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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燃香解忧(一) 更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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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今日的人间,海晏河清,运隆昌盛,正处难得的太平世。
然而说起几百年前,却是个山河破碎的乱世。世道动荡,天下分作十国,各国之间明争暗斗,延续多年不休。
改变了江山局面的,是当年十国其中的一个——邢国,末代出了位国君,此君在位期间一统九国,最终只留下一个外族蛮国未曾收服。
虽是令九国称臣,堪称韬略大才,这位国君却是个后人毁誉参半的暴君:弑父杀兄夺位、施行严法苛政、发兵讨伐蛮国操之过急,使得邢国盛极而亡。
后世更为津津乐道的,还是这位暴君的生平。
无他,因邢国这末代暴君,乃是前朝邢国乃至十国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位女君。
女君其名沈英檀,本是邢国一个受了封的公主,曾被遣至蛮国和亲。未满一年,竟遭蛮王休弃回国,此后弑亲夺位,新立年号,开启她执掌十六年的君权。
直至邢国覆灭,沈英檀也于同年暴亡。
沈英檀与蛮王和亲时从未诞下子女,为君十六年间空置后宫,不设男侍。她却是在膝下育有一子,且亲自封了太子的尊位。
这位生父成谜的太子,成了后世最不可考的一个人物:名讳不知,事迹不明。只有流言传说,说是在邢国灭亡时,太子连同女君齐齐暴毙宫中了。
总之邢国末年战乱频出,常见天降异象,灭国那年,皇城上空更是黑风晦雨围绕不去——既有王室秘辛,又有离奇故事,这段前朝史在市井越传越诡秘,演变出众多的志怪戏本。
现世,以皮影戏闻名的鲤镇,就有一场这样的戏:说那邢国末年出了个女君,女君鬼迷心窍,私自勾结邪魔,害得国破人亡。万民罹难的关头,天降神迹战胜邪魔,黎民百姓重获太平。
人们看完皮影戏,晓得这是个改编的故事,谈论几句便过。至于前朝往事究竟是什么样子,那也只有当年风雨日月,曾经得以一见了。
——四百九十二年前,邢国皇宫,太子府。
邢国当朝的国君陛下,既不耽于享乐之事,亦不喜好奢侈之物。皇宫以内唯有一座太子府,楼阙富丽,殿宇闪耀着荧荧金光,一砖一瓦俱是精心錾刻,锦绣珍宝不计其数地铺张开来。
国君对于太子荣宠之极,由此可见一斑。
太子府宫楼成群,还腾出开阔一地,建起一座兽园,专门豢养太子喜爱的珍宠异兽。
“跑呀,你们快点跑呀!”
“来了来了!诶,好!就这么躲过去!”
兽园一座凉亭里,十余宫人分站两旁。
簇拥正中,受人侍奉的是个少年人,顶多十五六岁,胸前戴了只金质长命锁,一身的锦衣华服,衬得他风采照人。
观这少年人的相貌,瞳似点星,双眼黑白分明,长相见不到一分瑕疵,活似画里走出的小仙人,笑时嘴角还点出两个浅浅梨涡,招人喜欢得紧。
但在场的宫人,没有任何一个有胆子亲近他,一应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少年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边一处,时而拍掌欢呼,笑得前仰后合:“哎呀,你怎么又被咬着啦!快一点,再跑快点呀!”
凉亭附近一只宽敞兽笼,占地足有宫殿那样大,里面养着太子近来最喜欢的一类兽宠。
而这兽宠——是一群生性凶猛暴烈的雪狼。
和狼群同时锁进了笼子的,竟是还有好一群活生生的人。
少年人看得开心的好戏,正是猛兽捕食活人。
至于关进笼子里的一群人——
那是他亲口吩咐,让人把他们丢进去的。
“殿下饶命!小的知错了,殿下饶命啊!”
“殿下,殿下!求殿下放小的出去吧,殿下叫小的做什么,小的愿意肝脑涂地啊!”
“啊啊啊——!!!”
兽笼里,头狼嘴边叼着一块刚撕扯下来、还没咽下的生肉。另一面是四散奔逃的人群,身上血迹斑斑。
听见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沈燃香一下子是弯起眼睛,笑出了声。
是个看见了新奇玩意、所以觉得很有趣味的笑。
“——哇。”
“原来你们,也是会害怕的呀。”
关在兽笼里的这群人,乃是邢国境内的一伙强盗。
各个都是作奸犯科之人,出于躲避官差追捕,占了片山头水寨,落草为寇。从此仗着人多势众,四处为非作歹,做的都是烧杀抢掠、草菅人命的事。
强盗行径引得朝野轰动,派出官兵捉拿。一路精兵强将足足磋磨了好几个月,才打掉这伙强盗霸占的山水寨,把他们关进天牢里拷打审问。
前几天,审完了这群强盗,掌管邢国法度的刑狱司呈请国君,定下个一律凌迟处死的刑罚。
这群死囚却没被押赴刑场。
而是在行刑当天,突然被提出天牢,由重兵押送到皇宫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死囚们起初还以为撞了大运:怕是宫中哪个贵人看上了他们的本领,就要给他们机会捡回一条命了——刚这么窃喜着,就被推进了兽笼。
笼子里的雪狼已经饿了整整一天,只需一点肉腥味就足够激得它们发狂。一群死囚赤手空拳,且是遭了好些天的大刑拷问、落得伤筋动骨的,根本招架不住狼群的捕食。
丢进来还不到一炷香,有人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块好肉。
沈燃香咯咯地笑一声,拿起一卷文书,隔着铁栅栏,走到笼子里躲得最远的那个死囚前面。
“你,为了抢一锭金子,杀死了无辜的一家四口呀。”
他在宫人呈上来的宝物匣子里随意翻弄,挑出一锭黄金,撒进兽笼。
“我送你一锭金子,你可不可以别躲了,过去和我的小狼打个招呼?”
死囚扒着铁笼栏杆,抖若筛糠,嘴里拼命地呼救:“小的不敢要殿下的金子!只求小殿下收回赏赐,开恩放小的出去吧!!!”
“啊?为什么呀?”
“你的一锭金子害了四条命,我拿一锭金子买你这一条命,”沈燃香歪头笑着,“你不是还多赚了几倍吗?为什么不要了?”
“小的不要金子,小的只想活命啊!!殿下……殿下!”
一只狼咬住死囚后颈,把肉叼走了。
沈燃香没了陪他说话的人,便找寻下一个。
像是在玩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一边看了看文书上记录的罪行,一边辨认笼子里的死囚,把人对上号。
一个死囚被逼到绝境,手脚并用爬到笼子高处。沈燃香踮起脚,看了上去:“你呢……让我找一找,啊,在这。”
“你啊,扮成家丁潜入临江一个富商的宅邸,过了两个月,你趁着守夜轮值,偷走富商家里一套祖传的翡翠珠宝,之后夜半放火,烧死了那家三十几人,只为毁尸灭迹。”
“我这里有串上好的翡翠,现在送给你。”沈燃香翻出一串翡翠手钏,颗颗纯净透亮,翠绿浓郁,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料子,把它勾着转了几圈,抛进笼子里。
“作为交换,”少年人踢了栏杆一脚,笑容里迸发出天真的恶意,“我叫几个人用火把你烤上一烤,当作我这几头小狼的一道点心,可以不可以呢?”
狼群闻声而来,死囚死死抱住栏杆,癫狂地摇头:“小的不要翡翠,什么也不要!殿下饶命、只要殿下饶……啊啊啊啊啊啊!”
铁笼栏杆猛烈地摇晃起来,狼群不断撞击,死囚手一松,失了力气。
肉身坠地,狼群咬穿了他的喉咙,把死尸拖向角落。
沈燃香悠闲地摆摆手,继续沿着兽笼散步。
走完一圈,文书也翻到了底。
笼子里已经听不见惨叫声了,血遍地流淌,染红了到处洒落的金银财宝。
沈燃香走回凉亭,两侧宫人面如土色,纷纷地埋下头去。
“怎么了?”
一时无人敢应。
沈燃香停下来,将宫人的惶恐尽收眼底,面露困惑:“你们在害怕,为什么?这样子不好玩吗?”
宫人们僵硬地转动眼球,遏住反胃的冲动,立刻挤出谄笑,熟练地应和起来。
“好玩啊,当然是好玩的!”
“把死囚放进笼子里和狼追逐,比只看着一群雪狼有趣多了!不愧是小殿下的主意!”
“是啊,小殿下如果喜欢,可以再抓几个死囚过来天天看呢!”
沈燃香一个个看过去,看着他们的表情,等了会儿,点点头。
“是吗,你们也觉得好玩啊。”
“那这样,”他觑着兽笼,眼珠一转,“我丢进去的东西,他们都没有人要,还落在里面。”
“你们也觉得好玩——那就都进去一趟,把那些东西捡回来,你们谁捡到了什么,那东西就归谁了,怎么样?”
宫人们看看笼子里的狼群,又看看地上的血迹,汗如雨下。
那兽笼里的雪狼凶残,只亲近小殿下一个。往常喂养这群狼的,只有身手最拔尖的皇家暗卫才能担任,而且也只能待上那么一刻,久了便有危险——这下要是换成他们进去,走进笼子里没有几步便要掉一身皮,变成狼群的盘中餐了!
“小殿下,这笼子里的玩乐虽好,不、不是小人可以僭越的呀!”
“是、是啊小殿下,小人命薄,没有这个玩耍的福分,还请小殿下收回成命吧!”
“小殿下,你看这……”
“哦。”
“我知道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沈燃香环视一圈,笑脸陡然地沉下去,变得冷漠无比。
“……原来你们说好玩,都是在骗我啊。”
他就知道,这些人是在骗他。
那些扔进去的金银珠宝,扔了就是扔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谁捡回来。只是假装这么问了一句,果然问出了这些人的谎言。
“没意思,”他低声地自言自语,“没意思透了。”
宫人们心下骤寒。
空中似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的心提上了嗓子眼。
因为小太子这副模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发作的征兆。
当今世道动乱,天下原本分成十国。全凭了如今金銮御座上的那位女君,短短十来年间九国合一,邢国疆土遍布四野,只留外族一个蛮国仍未收服。
邢国当今的女君陛下,权谋专断、手腕铁血,唯独对待太子,称得上是有求必应,甚至于放纵。
太子年仅十五,宫中尊称一声“小殿下”,尚且是个少年人的年纪。长得一个俊俏形容,唇红齿白,双眼灵动有神,嘴边还有两个梨涡,瞧来非常惹人喜欢——但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没有谁胆敢这么觉得。
因为你若是多见得几回,便会清楚不过,这小太子一双辉映含星的眼睛,里面其实浸透了乖张之色;他要是笑得露出了那两个讨喜梨涡,必然是发现了一出新的玩乐,好比一个任性孩童,沉浸于他的新鲜游戏;而他不笑了的时候,则是眉眼蒙上阴霾,冷漠得惊人,平白地叫人喘不上气。
随侍小殿下左右,正如同以身饲狼。尽管宫人们至今没见着小殿下要给哪个宫人动刑,他们时常却感受到比动刑更可怕的颤栗。
人人畏惧,因此人人沉默,祈祷着小殿下这阵不愉快尽早过去。
凉亭附近一片死寂,宫人们将要跪下磕头,祈祷着这样就能让小殿下改变主意,却被一声喝止。
……无聊。
……无聊死了。
沈燃香把宫人意欲下跪的动作叫住,扭头,望见笼子里散落的金银珠宝。
原本光彩夺目的宝物掉在地面,染上了血,表面血迹已经凝固了,形成一道道暗红轨迹。
他皱紧了眉。
“……好脏。”
“脏死了。”
就像刚才还觉得很好玩的游戏,转眼就变得可憎。心口有团火在烧,一团暗火,越烧越旺。
当——!
沈燃香踹翻了路边宝物垒成的小山,沉声:“……滚。”
“东西不用捡了。”
“你们可以出去了,都出去,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没意思。
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不想玩了。
宫人们长舒一口气,悄悄抹了把汗,只庆幸逃过一劫。
少年人冷冷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这一天简直扫兴至极,沈燃香越看四周越是不顺眼,烦躁地甩袖而去。
=
回了寝宫,还不等歇脚,响起通传声。
沈燃香允了,殿外进来个娉婷女子,朝他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日前南地献贡十二株珊瑚宝树,陛下差臣给殿下送来。”
这是服侍在女君身边的女官,沈燃香心情不好,提不起多少的心思:“知道了,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
女官吩咐下去,宫人们进进出出,珊瑚树摆齐整了,女官便要告退。
“等等。”
沈燃香越过丛丛红珊瑚,看也不看这些稀世奇珍,叫住了女官:“陛下她……她今天会来看我吗?”
少年人攥紧了袖子,言语间竟有一丝期冀。
女官:“蛮国使臣昨日已至皇都,陛下拟于今夜设宴宫中接见来使,此时恐不得闲,万请殿□□谅。”
蛮国,沈英檀曾前往和亲却遭休弃的国度,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尚未划入邢国疆土的国度。
蛮族人骁勇善战,几十年来对邢国边境侵扰不断。在边境之事上,两国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间断,各有胜负。沈英檀掌权后重用良将、强振兵马,尤其这两年间,边关将士大退了几次蛮族来犯,便在月前,蛮王派遣使臣前来邢国,似有和谈之意。
蛮国使臣昨日抵达皇都,邢国君臣定于今晚摆宴接见,朝中百官忙于筹备的事宜,身为女君的沈英檀同样繁忙,无论如何抽不出空看望太子了。
沈燃香不依不饶:“陛下没空过来,那我过去见她好了,陛下在哪儿?”
女官:“陛下现正召见国师商议要务,吩咐臣等避退。”
国师府国师府,又是这个国师府。沈燃香心里有股怨气:陛下没空看望他,倒是天天都要召见国师,区区一个国师而已,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商议吗?
“那我等陛下召见完国师再去找她,这样总行了吧!”
“召见国师过后,陛下便该摆驾宫宴,接见蛮国使臣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燃香没好气:“那我是要等到宫宴才能见到陛下?”
谁知女官又道:“蛮人好饮酒,小殿下若赴宫宴,免不得饮酒过量。陛下多有吩咐,小殿下尚且年少,当禁酒饮,是故此番无需小殿下露面,只由朝臣会见即可。”
……这是连今晚的宫宴都不让他去了。
沈燃香想质问,面对公事公办的女官,终究泄了气:“……我知道了,你走吧。”
女官施礼告退。
今天是见不到陛下了,沈燃香眼里的光淡下去,盯着偌大宫殿里的珊瑚树,面沉如水,一动也不动,不发一点声音。
殿里的宫人们摸不准他的心思,不知小殿下自己和自己较的哪门子劲,一个个缩在墙角根,进退维谷。
沈燃香瞟到周围人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好似面对着洪水猛兽,唯恐被他叫过来,成了他玩乐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他从来不打算叫他们陪他。
……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胸中糅杂的一团郁气,在此刻轰然坍塌。
“——走开。”
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给我走开。”
……这座太子府,真是没意思透了。
他只觉得,只要再在这个宫殿多待一刻,他就要烦闷至死了。
看也不看那十几丛红珊瑚,沈燃香背过身去,从太子府金光烁烁的屋檐底下迈过。
“我要出宫一趟,你们谁都别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