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148、迷因太胥（二）

　　全然的未知……么。

　　沈欺心念一动，距离他们相近，一棵胡杨树上的几片树叶飞来。

　　触感真切，脉络清晰，乍一看去，根本无从辨别虚实。

　　沈欺将几片树叶挥去，眺望天上血红云霞：“此情此景，不知是真是假。”

　　蔚止言：“又或者亦真亦假。”

　　“一粒芥子容纳须弥，一张太胥图同样可以网罗乾坤。这图里乾坤的真假……”

　　“对于外界是假，对于此间是真，也不是没有可能。”沈欺接话道。

　　蔚止言赞同：“是了。”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此中境界对外是假，对内是真，真假之间的界限，恐怕是无法轻易地逾越了。”

　　正如蔚止言所说，自从他们卷入这里，再也不能向外部获取任何的消息，也不能感知到丝毫与外界的联系。

　　太胥图紧闭，而它内部包含的这个境界，已经成了一个里外隔绝、彻底封锁的空间。

　　困在图里的人，无法连通外界；相对应的，等在外界的人更是无法察觉图里发生的事件了。

　　忘忧都，九天揽月台。

　　紫金光聚，星月同耀，九天揽月台是一如既往的流光溢彩，一片华彩之中愁云惨雾的，则是台上围成一群的百里族人。

　　就在前一刻，离煜亲眼目睹太胥图发生变故，立马通知了百里仙族上上下下的仙人。

　　百里仙主听了只觉两眼一黑。

　　——光天化日之下，两位贵客在忘忧都离奇消失，还是消失在了百里族的家传秘宝里面！甚至、甚至太胥图还是他叫离煜带过去的！

　　百里仙主对天发誓，他只是想着，太胥图古怪地封闭，机缘因果或许和那位沈公子有着牵连，故而想请沈公子帮忙相看相看——他是万万想不到太胥图会突然把沈公子和蔚然君卷进去啊！

　　毕竟太胥图飘回来以后就一直死死地闭拢，他们百里族想尽了办法也打不开来，期间碰过太胥图的仙族不说几十也有十几，别说有谁被卷入图里，太胥图就是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啊！

　　这下陡然出现了意外，百里仙主一万个担待不起，着急忙慌地把族中叫得上名号的高人一律召来，指引众仙各显神通，务必要速速地打开太胥图。

　　然而他们百里族之前想尽了办法也打不开来的太胥图，时至如今，也没有道理突然地让他们打开。

　　任由百里族各个仙人使尽了浑身解数，太胥图纹丝不动。

　　打不开，进不去，且毁不得——就算百里仙主可以忍痛把太胥图销毁，万一连带还在图里的人出了岔子，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如今太胥图紧闭，里外之间音信隔绝，既不能和卷入图中的人取得音讯，更是完全看不见图里的境况，令人束手无策了。

　　离煜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哪？要不想办法把四十九重霄的仙官请过来？现在看都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万一哪里有个危险……”

　　百里仙主眼皮子狂跳：“太胥图乃我族家传之宝，怎么、怎么会有危险？”

　　离煜难以认同：“怎么会没有危险？仙主大人你忘了吗，太胥图里边可是蕴含了三味火的本真源法啊！”

　　“那三味火的源法要求有多苛刻你们不知道吗，天命仙缘之人，还得是潜修百年的天命仙缘之人，否则承受不住源法之力，下场就是身消魂散、一念无存啊！”

　　“还是仙主大人你自己说过的，当年祖宗们怎么历经了千辛万险，才能凭靠着太胥图登仙。光是这样还不危险吗？再说这图在外边飘了好几百年，谁知道现在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离煜越说下去，百里仙主脸色越见凄凉。

　　——自然了，离煜都想得到太胥图暗藏迷因，熟知祖宗之法的百里仙主焉能想不到。

　　只是一旦这样想下去，被动卷入太胥图的那两位将会遇到何种变故，能否平安无事地从图中出来……

　　百里仙主想想便是惊恐，站不住脚了。

　　一向古板的百里仙主竟被呛得回不了嘴，离煜晓得事态有多么紧急了，恨不得赶紧冲上四十九重霄求援，一道少年音将他拦住：

　　“小煜。”

　　离煜：“……叔祖？”

　　九十九晓仙踱步而来，在太胥图一侧停住。

　　“我观太胥图还原如初，迄今并无凶杀之象漫溢。我们不若先作等候，静观其变。”

　　太胥图造成的这番异变非同寻常，即使是博览六界风物的九十九晓仙也还看不出个缘由，但比起百里仙主和离煜，他总归是看得再深远些。

　　太胥图莫名封闭，自行断绝了内部与外界的连接。可是不再对外打开的太胥图，偏偏在沈欺的灵息靠近以后，发出了颤动。

　　原本来说，遇上天命仙缘之人，太胥图则会为之打开。仙界诸位早已位列神仙，不必多说一定具备着天命仙缘，应当可以在太胥图里外畅行无阻，却全部被它挡住在外。

　　这实在是超出了常理。

　　无论如何，太胥图不该封闭，除非……它在人间飘荡的那些年里，另结了某种尘世因果，是那个因果，导致了它的封闭。

　　而沈欺，曾经也牵涉在同一个因果其中。

　　这些便是百里仙主有过的猜测。

　　叫九十九晓仙来看，这段猜测合情合理，却是由此再进一步，九十九晓仙还有个推论。

　　牵涉了同一个因果，所以沈欺的灵息能把太胥图触动——而且，由于这个因果的存在，就在沈欺碰到太胥图的那一刻，封闭的太胥图对他展开了一线。

　　由于那一线的契机，沈欺卷入了图中。

　　是什么样的一个因果，使得太胥图持续数百年地封闭，置身在外，九十九晓仙看不分明，想也只有卷入图里的那两人才有机会看见了。

　　掉入图中的两人，九十九晓仙倒不急于揣测他们的安危。

　　如众仙所见，自从被沈欺碰到的那个片刻过去，漂浮在九天揽月台的太胥图再度恢复了平稳，不管怎么看也是一张仙家宝物，不曾散出诡诞气息。

　　九十九晓仙算了一算，算出一副空卦，且是一副只在图中的空卦。

　　算不出是吉是凶，并不见得是件坏事。空卦只在图中，那么外人贸然地干涉，反而是将因果扰乱。

　　况且，不幸中的大幸，有着蔚然与沈欺作个照看，只要他们两个设法解开太胥图的因果，就能走出太胥图——虽然九十九晓仙还想不明白，太胥图的因果只系在沈欺一人身上，为何蔚然会一道被卷了进去。

　　莫非蔚然他是一刻也不分神地看着沈欺，并且一瞬也不分离地跟在沈欺身边的么？否则只凭太胥图打开的那短短一隙，他怎么也一并被捉住了？

　　九十九晓仙想不出个是非，回顾着那副唯独只与沈欺和蔚止言两个相关的空卦，凝神静思。

　　……罢了。

　　他能推敲出来的东西，以蔚然此人近妖之智，不可能看不出来。

　　在这类事情上，九十九晓仙早已积累了不少的经验。

　　有如某一次，风物府的仙师们遇上一道难题，连身为掌教仙师的九十九晓仙也被困住了数日有余。就在九十九晓仙四处翻看六界典藏，寻找灵光的关头，蔚止言路过仙师院，经过风物府，与仙师们寒暄闲谈，无意之中说到几个字句。

　　另一边正在冥思苦想的九十九晓仙不防听见，当下间福至心灵，解开了难题。

　　尽管蔚止言的藏拙技艺已至出神入化的水平，多年的交情使然，九十九晓仙仍然发现了蔚止言状似无心对仙师们说出的字句其实是好心说给他的一个提示，遂请蔚止言留步，请教他是何时解开的谜题。

　　蔚止言只是搬出他那无比温文尔雅的笑容，说，他哪里解得开这般复杂难题，不过是误打误撞，当不得数的。

　　九十九晓仙就知道了，蔚止言解开这个谜题花费掉的时间，恐怕是一个短暂到惊人的数目。

　　多智近妖之人，莫说万事谜因，就连人心几何都可一一算尽。不是不能算，不会算，端看他愿不愿去算，仅此而已。

　　凭蔚止言的机心，必然看出太胥图的反常，如此依然跟随沈欺卷入了图中，便是他自愿为之。

　　自蔚止言走出那一步起，该是早已做出了前路未明、随机应变的准备。沈欺虽入仙界不久，从他过往行迹，极具临危不乱的宝贵心性。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的两个人，才有了那副只在图中、不见外人的空卦。

　　九十九晓仙便出声制止了离煜，叫百里族的一众仙人只先看顾好太胥图，勿要轻举妄动。

　　而今他们要做的，唯有守好了太胥图，静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