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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送嫁一 “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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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名曰九渎,前头那个呢,是嘉陵山,山间有霞云洞,洞内有鼠夫妇二人,产一女小名蕊娘,蕊娘去岁许了池阳城的王四郎,这不,委托了我来寻些武艺强些的送嫁,只是那……咳咳……”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黄铜烟枪,说话间眯着眼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围拢过来的十来个后生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只是那通往池阳城的路,可不太平。你们也得有些本事才行。”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俊俏后生,狭长眼,薄情的长相,戴着个方士帽儿,笑眯眯长揖道:“老倌儿,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说罢便显了狐腮,嘴尖眼长,口吐白烟,那白烟初时稀薄,随即滚滚而出落在地上却不散开,只在他身前尺许之地翻腾凝聚,竟化作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通体赤红的也有,花皮子的也有,眼珠各个赤红如血,尖嘴咧开,发出无声的嘶鸣,朝着虚空扑咬腾挪,煞是骇人。
老头眯着眼,嘬了口烟,不置可否。
狐脸方士见状,嘴角笑意更深,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黑烟倏地射出,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缠住院落角落里一只正窸窣爬过的肥硕黑耗子,倏地勒断了它的喉咙,污血溅出,耗子眼睛还在眨动,可头颅已经分了家。
“雕虫小技,倒也伶俐。”老头这才慢悠悠开口,敲了敲烟灰,“算你一个。一边候着去。”
狐脸方士得意一笑,收了神通,脸面恢复如常,退到一旁,那双狭长眼却仍不安分地打量着其余人等。
接着又有一黑壮汉子出列,口中哼唧,打着赤膊,吞吐白气,獠牙外突,但见他生的上下颠倒,上粗下短,奇丑无比,口鼻向前凸起,两颗粗黄獠牙猛地外突,额上鬃毛硬挺挺地扎出,根根如钢针,背后更是拱起一团肉来,他也不说话,只低吼一声,猛地朝院中一侧废弃的石磨盘撞去。
轰地一声!
一声闷响,那足有半人高、极其厚重的石磨盘竟被他撞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汉子晃了晃脑袋,鬃毛上沾了些石粉,却毫发无伤,扭过头冲那狐狸方士狰狞一笑,捡了死鼠的头和身子放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血沿着他的凸嘴流下,又被长舌卷净。
老头嘬烟嘴的动作停了一瞬,眯着的眼睛睁开些微许,点了点头,指着那狐脸方士位置处,“去吧。”
狐脸方士脸色一白,挪远了些站在拐角处,目光沉了下来。
这时一个身段极其柔软、穿着墨绿色紧身长袄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她并未说话,只是对着老头微微颔首。随即,她的身体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向后仰折,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整个人缠绕上了旁边一根光秃的旗杆,升至杆顶,她并不下来,只是将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依旧用那对冰冷的竖瞳俯瞰着下方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紧接着,她张口,无声地吐出一小股淡紫色的雾气,那雾气萦绕在旗杆顶端,凡有飞虫掠过,即刻僵直掉落,竟是直接死了。
青天白日,女子手腕粗细的旗杆子上缠着一条水桶一样粗细的数丈大花蟒蛇身,到头颅时却是美人面,不可谓不骇人。
老头看着那淡紫雾气,眯了眯眼轻轻颔首一指,女子从杆子上扭了下来,也去了书生和大汉那边。
又一个……妖过去了。
人群中的赵元青悄悄问燕椿和:“这老头……我怎么感觉谁都要呢?”他忍笑瞪她一眼也悄悄道:“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了,元青,黑曜石骂咱们不是人呢。”
“……祖宗,这文字.狱可兴不得。”她来回打量人群,“喏,那道士,那道士是人。”
青袍道士很敏锐,瞧见她后微微顿首。
赵元青也还礼。
燕椿和看不上那道士,又悄悄告状,“他一直盯着我的发簪,元青,他要偷我发簪。”
“……”她气的拧他一下,“好东西总拿出去显摆,人家不看你看谁?”
他毫不介意,又拿出支玉兰色的簪子,“算他有些见识,明日我换这个。”
正说着话呢,到了那道士。
只见他步履沉稳上前,对着老头稽首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无量天尊。贫道姓张,略通符箓之法,可驱邪避秽,护持一方。”
说罢,他并指如剑,虚空划动,指尖竟有淡淡金光流转,瞬息间一道繁复的云箓符纹凭空凝结而成,虽由光构成,却凝实不散,散发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暖意,将周遭因群妖显现而带来的阴冷诡谲之气都驱散了几分。符成之后,他指尖轻弹,那光符飞向院中那滩狐脸方士杀鼠留下的污血。
光符落下,并无巨响,只听得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滩污血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淡化,连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怨气也一并被净化得干干净净,地面只余一小片湿痕,旋即也干了。
这一手纯正的道门玄功,与先前妖魅诡谲的术法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正大堂皇。
老头看着那变得洁净的地面,嘬了口烟,浑浊的眼珠在道士身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旁边那群妖魔鬼怪,慢悠悠道:“嗯,正道玄门的手段,也算有个照应。去吧,站那边。”
已经站了一堆人和妖了。
赵元青急得团团转,她哪里会什么法术?唯一的磨盘还让那野猪给打碎了,她怎么办?燕椿和捅了捅她,塞进她手中卷不知道是什么的纸,“扔出去就行,去吧。”
刚迈前一步,那老头不耐烦了似的,“行了,都去吧,我总也不能各个过目。来登记入册。”
果然,这老头根本不在意来的是人是妖,是强是弱,仿佛只要能凑够数填进这送嫁的队伍里就行。
一个青面獠牙的小童从旁边洞门走出,作揖道“诸位,里面请。”
她回头和燕椿和对视一眼,跟着人群稀里糊涂地穿过洞门。
院里也是两个小童,一个赤脸,一个黄脸,二人摸出一本边缘破损、泛着油光的旧册子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含糊道:“报上名号,按个手印。”
狐脸方士率先上前,笑眯眯道:“胡十一郎,北望山狐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留下个淡淡的狐爪印。
野猪精哼哧道:“柳文元,黑风洞。”蒲扇般的大手按下,是个狰狞的猪蹄印。
蛇精声音嘶哑冰冷:“崔七娘,寒潭。”按下的指印冰凉,带着鳞片的细微纹路。
赵元青老老实实写了自己名字,按了手印,到燕椿和那,他大笔一挥,写了个燕八郎。赵元青想了一下,他还真是行八,再看手印,跟个鸟爪子似的。
张道士不由赞道:“好字!”说罢也写了自己名字,张申宥。
后续又有两人登记,一个是那使飞刀的汉子,名叫李飞,按了个手印;另一个是耳力极好的瘦小男子,叫白云郎,按下的指印似乎比常人小些。
小童看走了些,院里的都登记完毕,将要收了册子回禀,门口喘着气儿地来了个病郎君,捂着心口弱如西子“别……别……别走,算我一个。”
那三小童对视一眼,坐了回去又给这位病郎君登了记,这人叫常有亮。
至此,送亲队伍算是彻底凑齐。
老头走了过来查阅无误后合上册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指着那顶静默无声的鲜红轿子,哑声道:“先把轿子抬到霞云洞,有绿灯笼处就是!喜婆子在那等你。”
说罢连着那童子带他自己,原地化成黄烟消失。
一共九人,那轿子只需四个人抬,柳文元喷薄的白气:“我不抬。”
狐脸方士胡十一郎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折扇,笑眯眯地煽风点火:“柳兄说的是,这等精细活,合该让手脚轻便的来。”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燕椿和与那最后来的病秧子常有亮、赵元青,和张道士。
常有亮立刻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断断续续道:“在……在下这身子骨……怕是……抬不动……”
那张申宥道士却上前一步,沉声道:“不必争执。既为送嫁,护卫新娘周全乃第一要务。抬轿需稳,亦需一定的气力与机变。贫道算一个。”他主动站到了轿子前侧左杆旁。
李飞见状,也抱臂上前:“我也来一个。总得有人看着前面。”他站到了前侧右杆旁。
还差两人。众人目光逡巡。
白云郎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力气不大,但耳朵灵,可以听四周动静……”言下之意是不太想抬。
“我来吧。”赵元青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燕椿和立刻跟在她身边。
崔七娘冰冷的竖瞳扫过几人,似乎权衡了片刻,才袅袅娜娜地走到后侧右杆旁,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了上去,声音依旧嘶哑:“剩的一个小女子来吧。”
赵元青不乐意了,她扭头看着那黑大个,“你过来抬,你替她,别逼我揍你。”
“小娘皮,你叫谁?敢指使你老子爹?!”
她朝他一笑,足尖用力点起翻身踢去,这一下来得突然至极,他全然没料到这看似只是嘴皮子厉害的小娘皮竟真敢对他动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他大喝一声“来得正好!”双手张开似乎要抓着赵元青的腿撕成两半。
完全是力量和力量的对抗,
“砰”地一声,赵元青空中改脚为拳,那足以撞碎石磨盘的庞大身躯竟被这一拳正中肉鼻,柳文元被打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他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为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惊骇,鼻子喷出的不再是哼哧的白气,而是打开的水龙头似的鼻血。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对暴力的碾压惊呆了。
狐脸方士胡十一郎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扇子忘了摇。蛇精崔七娘的竖瞳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张道士按着剑柄的手停顿在半途,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诧。李飞和白云郎更是目瞪口呆。病秧子常有亮的咳嗽都吓停了。
赵元青拿出了匕首,那是一柄半长不长的割肉刀,柳文元顾不得自己鼻子,连忙起身跪地求饶,“姑奶奶,姑奶奶……我……我去抬,不要杀我!”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想了想,拽起他的头上鬃毛,“好,我给你一次机会,下次你再惹我,我就把你的皮活剥了,你的双亲来,我剥了你双亲,祖宗来,我剥了你祖宗。听清楚了吗?”
柳文元骇的要命,涕泪横流,“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赵元青这才松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她看也不看其他人,反手将割肉刀收回走回轿子边对七娘道了一句“劳烦。”
七娘竖瞳微缩,回了一礼。
“起轿。”她吐出两个字,目光扫向那顶红轿。
无需再多言。
四人用力,轿子再次被平稳抬起。
柳文元挣扎着爬起来,甚至不敢去擦满脸的血污,低着头,踉跄着走到队伍最后方,离赵元青和那轿子都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队伍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寂静中再次前行。浓雾似乎都被这凝重的气氛所阻隔,不敢过于靠近。只有轿子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以及柳文元偶尔抑制不住的、因鼻梁断裂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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