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我天真》薄荷柠檬树

33、第 33 章

　　那是他上高中的第一个冬天。

　　父母离世后，他搬去了老宅和爷爷同住。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少得可怜。

　　高中生课业繁重，还要上晚自习。周艺浓刚上初二，放学早得多。

　　那天下午，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家人，从蛋糕店精心挑选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然后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港中校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女孩爱美，穿着单薄的冬季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青春稚嫩的脸庞在寒风中冻得发白。她抱着蛋糕盒，蹲在校门对面的路灯下。

　　放学铃响过后，高中生如潮水般从校门口涌出。周艺浓连忙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小腿，踮起脚尖细细辨认每一张面孔。

　　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裴既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单肩挎着书包，他穿着港中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身形又消瘦了些，个子却更高了。

　　周艺浓刚想迈步走过去，却看见一个女生从旁边跳出来，轻轻拍了拍裴既的肩膀。

　　那女生扎着丸子头，围着厚厚的围巾，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天色昏暗，却足够周艺浓看清女孩脸上的羞涩与喜悦。
　　她仰头看着裴既，嘴唇开合，说着什么。那姿态太过直白坦率，任谁都能看出是在向暗恋的男生吐露心声。

　　这并非稀罕事。周艺浓同裴既一起长大，太知道他在女生中多受欢迎。她有些犹豫，不知此刻出现是否不合时宜，甚至想过要不今天就算了，改天再补过生日。

　　却见裴既只是淡淡地同女生敷衍了两句，便推着车要继续走。女生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这一拉，周围还没散尽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围观着这场告白戏码。

　　裴既停下脚步，侧过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翕动，眉眼间闪过一丝尖锐的不耐烦。

　　然后他抽回衣袖，推着自行车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身后的女生愣在原地，几秒钟后，慢慢蹲下身，肩膀开始颤抖。

　　有人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周艺浓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生，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蛋糕，又看了看手中那束原本要送给裴既的百合花。
　　她走了过去。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见一束漂亮的百合花递到眼前。再往上看，是一张初中生青春稚嫩的脸庞，眼睛清澈明亮。

　　“别难过，大姐姐，”周艺浓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柔软，“这个送给你。”

　　女生怔怔地接过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艺浓已经转身朝着裴既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时，裴既依旧推着车走在人群边缘，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无关。周艺浓快步上前，拉住了裴既的手。

　　他的手好冷，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冻得周艺浓心里一惊。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包住他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裴既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来给你过生日啊！”周艺浓仰起头，尽力展现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她冻得鼻头红红，眼梢泛红，看起来反倒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你……”裴既似乎想说什么，但周艺浓已经拉着他往前走。

　　“走吧走吧，我买了蛋糕！”

　　下了晚自习，街上已经没什么餐馆开门了，只有那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还亮着暖黄色的灯。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围有几对小情侣在低声说笑。

　　周艺浓小心翼翼地打开蛋糕盒，插上数字“17”的蜡烛。火柴划亮的那一刻，暖融融的光映在她脸上。

　　“本来还有一束花的，但是……”她顿了顿。

　　“怎么了？”裴既看着她。

　　“我送给那个大姐姐了，”周艺浓抬眼看他，“她哭得好可怜。你和她说什么了？”

　　少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她看见了。

　　但看她的神色如常，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没什么，”裴既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对我来说很困扰。”

　　因为他真的很烦。

　　虽然实际说出口的话比这番托辞更加刻薄，但大体的意思是一样的。裴既冷漠地想，丝毫不感到心虚。

　　“原来是这样。”周艺浓轻轻点了点头。话说清楚虽然会伤心一时，但总好过无望的纠缠。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许个愿吧。”她将插好蜡烛的蛋糕推到他面前。

　　烛光摇曳，映在裴既深色的瞳孔里。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吹灭了蜡烛。

　　明明是他过生日，可裴既却总是将生日帽戴在她的头上，微笑着看她胡闹，任由她往他脸上抹奶油。那一刻的他，眉眼温和，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笑会闹的少年。

　　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一点鲜红的血珠落在工作台上。

　　周艺浓回过神来，看着指尖的伤口，轻轻吸了口气。

　　胸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泛着青绿色的光。只剩下最后的步骤，这件耗时数周的礼物就要完工了。

　　“不错啊，有天赋。”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周艺浓转过头，看见杨淮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谢谢您。”周艺浓诚心道谢。

　　杨淮秦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做完，他会喜欢的。”

　　老人离开后，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周艺浓坐回工作台前，拿起胸针，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轮廓。她想象着裴既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扬起。

　　但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裴既睁开眼睛，看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流进来。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严丝合缝时白天也像黑夜一样。轻柔的古典乐在蓝牙音箱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乍亮，他才伸手按下了暂停键。世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又是一夜未眠。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明名下房产无数，但他最常住的还是市中心这套大平层。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东西却少得可怜。方泽楷曾说这里像是装修公司的样板间，冷淡的没有一丝人气。

　　洗漱，做简单的早餐，健身。每一件事都按部就班。

　　九点整，他开车去了心理诊所。

　　“要么好几个月不见一面，要么一个月能见两次，”Jessie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温和地说，“每到这段时间，你就睡不好觉，是吗？”

　　裴既没有否认。

　　父母的忌日和他的生日只差几天。

　　“最近又睡不好吗？”女人翻看着病历，“上次你来，我还觉得你好了很多。”

　　裴既沉默地看着窗外。诊所位于高层，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蚁，每个人都匆忙地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裴既，”Jessie合上病历本，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得学会和自己和解。”

　　从诊所出来，裴既开车去了墓园。一路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从小被严格培养，父母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极高要求。他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失去了表达爱和情感的能力。那种能力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他知道它在里面，却触摸不到。

　　到达墓园时，裴既拿着一束白菊，沉默地走在青石板小径上。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父母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卡其色风衣，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裴既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周艺浓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裴既已经大步走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周艺浓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问出口，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好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裴既终于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绾到耳后。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周艺浓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坐在墓碑前的长椅上。

　　“我妈妈以前很喜欢你，”裴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我面前，她很少笑得那么开心。”

　　“风大了，走吧。”裴既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周艺浓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温热，与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夜截然不同。两个人并肩从墓园走回来，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这些天她都没怎么见到他，此刻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比以前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最近事比较多，不用担心。”裴既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说道。

　　“你工作还顺利吗？”他转过头问她。

　　“嗯，还不错。”周艺浓点头，心里想着自己竞争乐团副首席的事。她有信心，但现在不想说，想等到尘埃落定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这周你的生日……”她开口，却被裴既打断。

　　“这周我要去长京出差，处理分公司的事宜，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