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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你我从此两 ...

  •   官府事先贴了告示,因为是人命官司,又涉及豪商富绅,因此凑热闹前来旁听的百姓众多,把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纪茯苓被押上去。她脸因被鞭尾带到,右边脸颊靠下起了道不太明显的红檩,脸上沾了灰,灰蒙蒙的,头发半湿着在胸前一绺一绺地打着结。

      她垂眸,谨慎地环顾了圈四周,发现直到堂上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落座后,堂下跪着的也就她一人,稍稍落了心。

      刚才那人说主谋是刘夫人,而开堂时刘夫人却不在,那就说明这些人并没有找到刘夫人蓄意谋害亲夫的证据,所以急需从她这入手,将刘夫人定罪。
      这样,她只需咬死不认罪,不牵扯到刘夫人就可以了,毕竟他们想证明的不是她谋杀上官衡,而是刘夫人谋杀上官衡,只要她咬死不认,他们暂时无法定罪于刘夫人,那自然暂时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我朝律法规定,杀夫属于“十恶”重罪,案件必须交由陛下亲自裁夺。
      刑部也会派人前来察看。

      纵然他们能够在口供上将人屈打成招,卷宗上弄虚作假。但有一点,只要来人有心办案,就绝对造不了假。
      她只能寄希望这县令背后的势力虽大,却不能只手遮天。

      几个瞬息的功夫,纪茯苓脑海里已经做出一个初步判断与计划。

      按规矩先升堂,一顿喊堂威后,立在县令右边下手的人代替县令朗声问道:“堂下何人?”

      纪茯苓从声音里认出这人就是刑讯室审问她的人。这种场合,代替县令问话,那他应该是衙门里的师爷。

      她以额触地,恭敬地回答:“民女纪茯苓。”

      “昨日上官衡暴毙,上官府报案,说上官衡之死有蹊跷,经查证,系你与上官衡之妻刘氏合谋毒杀,你认也不认?”

      纪茯苓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次俯身拜下,声音清脆:“民女对此事毫不知情,还请大人明察。”

      听见这个回答,师爷明显一愣,县令本以为是来走个过场,闻言不禁皱眉,把人叫来跟前训斥。
      “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么?事你就是这么办的?”

      师爷也所料未及,他额头滚下紧张的汗珠,弓身与县令保证:“此女实在狡猾!但还请大人放心,供状已认,任她有八百根舌头也翻不出花来!”

      县令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瞥了师爷一眼,抬起手,随意向后摆了下。

      师爷暗领神会,退回原来的位置,扬声道:“取供状!”

      立刻有旁边早就候着的衙役捧着托盘将供状递了上来。师爷捻起供状,在众人面前扬了扬,确定围观人群都看在眼里了,才把眼睛垂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纪茯苓。
      “大胆!你已俯首认罪,供状已签,还想当堂翻供不成?”

      纪茯苓原本一直以额触地,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闻言,将头抬起来。
      她眉目清明,面色冷静,不卑不亢地反驳:“屈打成招下画的押也能做数吗?”

      她边说,边把袖子挽起,将胳膊上的鞭伤露出来,然后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令身后人可以看到她用过刑后惨不忍睹的手指。

      “今日清晨,民女一到上官府邸,便被人带到了衙门,紧接着,这位说话的大人就对民女用了刑。包括泼水,夹棍,鞭刑。民女不堪酷刑,才不得已签字画押认罪。”
      “此非民女本意,非民女之罪,民女不能认。”

      围观百姓看见她身上的伤,立即窃窃私语起来。

      “你说非你之罪,那赃款呢?赃款会做假吗?”那人说着,高高举起一盘金锭子。

      我去!纪茯苓抬眼只想怒骂,刑讯室里还只有一个,怎么到这儿就成一盘了?

      她高声道:“请问这些是从民女家中搜出来的吗?民女虽然住在村外,但也不是荒郊野岭之地。昨今两日,有没有人前去搜查过民女家,一查便知。”
      “当然,”她补充,“即便真是从民女家中搜出,那也是有人栽赃陷害,民女若真拿到了这么多不义之财,怎会蠢得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抓,早就携款跑路了!”

      话音未落,细碎的议论声顿时响起,基本都是觉得纪茯苓说得在理。

      师爷见此场景,脸上一顿青紫,他不敢去看县令,强自镇定道:“你连害人性命的事都能做出来,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罪犯跑路前去看一眼自己的犯罪现场,不是很正常吗?”

      “我只问你一句,你欠债是不是真?”

      “是——”
      纪茯苓刚吐出一个音节,话就被强行打断。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前日你得到一笔巨款还清债务是不是真?”
      “是。”纪茯苓憋屈道。

      师爷顿时喜上眉梢,乘胜追击道:“所以你联合刘氏谋害上官衡,刘氏许你金银,以还债款。你又精通药理,上官衡常年卧病,你以为稍稍用药,不会太明显,到时上官衡死了,旁人也只会以为病重难返,不会想到是被谋杀。是不是?”

      他这番话越说语速越快,音量越扬越高,甚至不给纪茯苓回答的时间,他就下了定论。
      “但你没有想到上官家会来报案,致使你的阴谋败露,百密一疏,法网恢恢。你且认罪罢!休得狡辩!”

      他这番话说得激情四射,义正言辞,乍一听逻辑缜密,竟引得围观百姓都跟着他的思路去了,纷纷窃语。

      “是呀,为了钱铤而走险也挺正常。”
      “对呀,如果不是官府查案,谁会觉得上官公子是被毒杀呀。”

      怕事多恐生变,师爷微微扭头拼命给县令使眼色,暗示他下令把纪茯苓带下去。

      县令却会错了意,被师爷一番慷慨激昂的分析打动,扬起他因纵欲过度而面色青黑发白浮肿的脸。
      大声呵道:“你还不认罪?”

      他嗓音粗粝,像掐了把沙,却又轻飘飘的,含混没有力度。
      明明是个官老爷,却像是混迹酒肆大腹便便的混子人,也不过投了个好胎。

      纪茯苓垂睫:“民女不过区区一采药女,如何精通药理?”
      “既然大人说若是寻常人定然会认为是病重而亡,那报官之人是不是也有嫌疑,他为什么会觉得上官衡之死事有蹊跷?”
      “若民女有嫌疑,那人也嫌疑不小。”
      “而且大人说民女与刘夫人合谋,试问,刘夫人有何理由谋害她尚且年幼的孩子的父亲?”

      报官之人大家都知道是上官家二公子上官平。
      纪茯苓的反驳有理有据,舆论立刻又转了个弯。

      “是呀,说不定是场争夺财产的好戏。”
      “我觉着也有道理,刘夫人死后,谁得益最大,不就是二公子么?”
      “说不定真冤枉了人家。”

      眼看着舆论朝自己没有预想的方向发展,县令当即急了,按着惊堂木狠狠一敲。
      “肃静!”

      众人皆是一惊,空气瞬间安静。

      师爷清了清嗓,仰起头,眼睛朝着天,喝道:“事已至此,人证物证皆全,你还敢狡辩!大堂之上,公然顶撞县令,该当何罪?”
      说着,他手一挥,示意衙役:“给我——”

      “打”字还没吐出,纪茯苓当即朝着县令磕了一个头,打断师爷的话。
      “素闻大人贤名,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民女有哪句顶撞了这位大人,这位大人又官居何职,能够代替大人您做决定?”
      “上官衡昨日去世,今日这位大人就迫不及待将民女定罪,民女实乃窦娥之冤!”

      话说到这里纪茯苓也不管不顾了,她蹭得站起来,眼睛不知是因为瞪得,还是恐惧,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因此,民女合理怀疑这位大人与上官平有勾结,两人意图吞并上官衡遗产,才出此下策,妄图栽赃陷害民女与刘夫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官要民亡,民不得不亡。只是,民女实在冤枉,若这位大人一心想要民女的命,那民女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只希望县令大人莫要被这种奸佞小人蒙骗,损害大人在蓝阳县的威望,在百姓当中的声望!”

      她声音清脆,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嗓门在说,说完,纪茯苓只觉得脑袋一片嗡鸣,喉咙巨痛。
      她俯身拜下,恭敬地磕了个头:“民女一片丹心,还请大人明察。”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是把县令架起来了。

      这时,也有百姓回过味来,怀疑是不是县衙中人与上官平勾结。
      他们怀疑的是谁,众人心里都明白,也猜出纪茯苓是在指桑骂槐,但碍于县令的淫威,一时只敢窃窃私语。

      县令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红一块。
      他多年纵情酒色,身体早被掏空,思维也变得缓慢,但还是听明白了纪茯苓的言下之意。

      当即大怒,将手中签筒摇了又摇,恨不得当堂打死纪茯苓。
      但理智还是按住了他。

      此等大案,刑部必会派人来问,其他都可造假,唯独百姓的嘴没办法控制。
      若来的是他们的人,或是个混子人还好,就怕来的是对面的人。

      思及此,他大怒,将手中签筒砸向师爷:“看你干的好事!”
      其中一根签子砸进了师爷头发里,他不敢抬手去摘,瞪圆了一双眼睛,怒目瞪着纪茯苓。
      “一派胡言!你说你没有对上不敬,那刚才呢,你站起来是事实吧?来人!”

      纪茯苓当即对着县令朗声道:“大人!”

      持着笞杖一直立在两侧的衙役立即犯了难,不知是上还是不上。

      纪茯苓瞅准时机,一狠心,指甲使了狠劲掐进鞭子鞭开的嫩肉里,巨大的疼痛令她瞬间两眼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只希望醒来看见的不要是天堂。

      对于这样的人,草芥几条人命并不算什么,但如果如何都活不了了,她也不希望自己背着不属于她的罪名去死。
      纪茯苓突然为自己感到可悲,原来人太渺小的时候,连清白着死都艰难。

      -

      纪茯苓是在一张床上醒来的,她望着浆洗到发白的床帘,以及瘸腿的凳子,歪脚的桌子,只觉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死了都这么穷。天堂还分三六九等。

      她轻轻咬了下唇,想要爬起来,将周围看得更仔细些,却牵动身上的伤口,当即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死了也会疼么?

      正当她疑惑之际,余光似乎瞥见一个人影。
      她正想着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偏首间,忽然看清那人的脸,当即惊得叫了声。

      “怀瑾?”

      卫凌冷着一张脸,剑眉微拧,眸光沉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纪茯苓。

      没等她开口询问,卫凌先说话了。

      “没劫狱,没做梦,没有死。你命大,刚好我到县衙时,你还剩口气在。”

      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平静甚至不近人情的语调让纪茯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谢他。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似乎是这样。

      纪茯苓微抿了下唇,抬了抬手,想要去碰卫凌,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纱布缠着。
      一只手缠得极为混乱,乱糟糟将她整只手裹成只球状,另一只手则明显缠得漂亮许多。

      纪茯苓望着自己抬起的手,若有所思地低眉忖思。

      “纪茯苓。”

      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纪茯苓啊了声,微扬起下巴。
      入目便是卫凌的脸。

      他浓睫低垂,看不出情绪,薄唇微抿着,轮廓凌厉,周身的气质和以往大不一样。
      平常他身上更多的是漠然,而现在,纪茯苓明显感受到了疏离与冷漠,是想和她划清距离的冷酷。

      意识到这点,纪茯苓心脏忽然紧了下,一种难言的微妙的悲伤酸涩了她的眼眶,她眨了眨眼,等卫凌说话。

      “十日,十日后我就会离开,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再无关系。日后也不会再见面。”

      他说到这,眼睫颤了颤,稍稍抬起,然而不消霎那,便又放下了。

      语气疏离道:“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以后也不要和别人说起我。就当你我从未产生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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