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漂亮的眼睛 ...
-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阳光金灿灿洒了半边天空,正是日落归家的时候,远处房屋聚集的地方,家家炊烟袅袅,一派烟火气。
纪茯苓眺望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叉了下腰,认命地搀起身旁的男人,向反方向走去。
豆大的热汗从她的额角不断滑落,她一边咬牙坚持,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哎呀,你怎么这么重,你吃什么了?”
“你腿没事吧,真要废了?好歹你也是练武的吧!”
“你脸怎么这么苍白,除了腿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卫凌闭着眼,身体微微靠在纪茯苓肩膀上,俊朗的面容上遍布冷汗,嘴唇青紫。
聒噪!
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很想叫她别说了,但又觉得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听,卫凌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放空心神,尽量不去听她说话。
说了这么多,却不见卫凌有丝毫反应,纪茯苓心中一根弦跳了下,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喂,你不会死了吧?”
“没死。”几乎是她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回应。
卫凌半掀起眼皮,几分不悦地瞄了纪茯苓一眼,顿了下,半是不满地补了句:“还活着。”
“活着——”“就好”二字还没来得及吐出,纪茯苓脚步蓦然顿住了。
见纪茯苓停住不走了,卫凌以为她累了,于是稍稍直起身,让自己的体重不至于太压着纪茯苓。
正是归家的时候,村落也家家燃起炊烟,本该儿女绕膝、合家欢聚的时刻,纪茯苓的家门前却围了一群不速之客。
纪茯苓站直身体,眯眼向前方眺望,心中默默数了下,发现竟然村子近一半的男人都在这。
想起前几天的事,纪茯苓心道不妙。
他们怕是来逼婚的。
去年收成不好,偏偏今年朝廷加税,县里又巧设名目,加了许多杂税,春天要播种,大家手里都没余钱交税,正为之发愁。刚巧县里的师爷暗示,县令老爷想纳一房姬妾。
这县令仗着和上面有关系,这几年在蓝阳县为非作歹,一手遮天。
为人十分荒唐,更是出了名的好女色,且喜新厌旧。凡嫁与他的姬妾,不出两三月就厌弃了,然后或放于家中折磨,或扔与不知哪个地方,个个下场凄惨。
因此,师爷刚提出来时,村长很为难,村里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姑娘嫁给这种人。
直到她父亲前几天病逝,灵堂前,村长才带着人跟她提了这事,当时就被她骂走了,眼下这是贼心不死呢!
纪茯苓冷笑了声,脑袋光速转了圈,没几秒就计上心来,她偏头,微微不怀好意地对卫凌笑了下,然后说:“你帮我个忙吧。”
卫凌被这一眼看得心毛毛的,他张口就要拒绝,纪茯苓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搀起卫凌的胳膊,扭头快步向前走。
这下不仅脚步更快,废话更是一句都无,卫凌的心隐隐不安起来,直觉觉得这忙不会是小忙。
没一会就走到了门前,纪茯苓大老远就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大伯,大伯母,五伯,六叔,小婶婶,你们怎么都来了呀!”
门前众人闻声转身,看见纪茯苓时,几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为首的一对中年男女走到人群前面,看见纪茯苓搀着一个男人,眉头皱了下,但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回到纪茯苓身上。
“茯苓,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为首的男女走上前,妇人热情地拉起纪茯苓的手,嘘寒问暖。
纪茯苓皮笑肉不笑地抽回手,开门见山道:“诸位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哎呀,茯苓你这话怎么说的,长辈们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你刚丧父,又独居。大伯是关心你,才叫上大伙一起,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哦,是吗?”纪茯苓挑眉,“那鸡鸭鱼肉一定是都准备好了,我什么都不缺,身体也好,就缺点肉吃。”
“……”
意料之中的沉默,纪茯苓耸耸肩,重新搀起卫凌,绕过他们往门内走。
为首的中年男人立刻急了,也不绕弯子,抬手拦住纪茯苓。
“上午我召集大伙一起抓了个阄,茯苓,是你。”
“真巧啊!”即便是预期内的事,纪茯苓依然感觉到愤怒,她强压着胸中起伏的情绪,讽刺地说:“刚巧我不在,刚巧抓阄抓到了我,刚巧我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
“可真是巧啊!”纪茯苓抬头,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笑。
纪大伯顿感羞辱,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可谓精彩纷呈。
他身后一个模样粗犷、稍显年轻的男人忍不住了,对纪大伯说:“村长,何必说这么多。”
纪村长抬手,打断他说话。
来之前就知道这丫头不会乖乖就范,纪村长早就想好了说辞。
“茯苓丫头,大伯和亲戚们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孤女,既无父母,也没个兄弟姊妹。你爹新丧,之前你为你爹治病花的钱,死后办丧,都是一屁股债,这些叔伯婶婶们都知道的呀!”
提到钱,众人立刻纷纷挺直了腰板,说话也有底气起来。
“就是,当时我可借了两吊铜钱给你。”
“还有我,我也是,借条可都在呢,你别想不认!”
“茯苓,你这么说话叔可就不爱听了,当时叔家里就剩两吊半,可全拿给你了!”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纪茯苓忍无可忍,喝道:“叔你记错了吧,当时你磨磨蹭蹭,千心疼万不舍,就给我拿了三个铜板,我现在就还给你。”
说着,纪茯苓把卫凌搁在门口,转身快步到屋子里,取了借条并三个铜板,拍到那人面前。
“钱还了,七叔回去记得把欠条还给我。”说完,纪茯苓摆出送客的手势。
那人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呆愣在原地。听到周围的小声议论时,才后知后觉红白了脸,又羞又窘。
“原来就三个铜板,纪叔对村里人多好,平时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去找纪叔看,纪叔都不要钱。”
“就是,三个铜板他也拿的出来,还好意思到处叭叭他借了多少钱,多大方。”
“他的话哪里能信,怪会吹牛的,当时茯苓去借钱我也在现场,他磨磨蹭蹭去屋里面倒腾了好久,把那三枚铜板都磨发光了吧!”
“好好好!是你们叫我来的,来这就是来埋汰我的是吧,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就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反正我的钱要到了,我走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随你们。那抓阄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抓的!”纪七被说的羞愤,恼羞成怒下,狠狠摔了下袖子,扭头大步离开了。
其他人原本在看纪七笑话,被纪七这么一说,想起正事。
“茯苓你别听他瞎说,他家里又没女儿,本来就不必去抓阄的,抓阄现场婶婶,各位叔伯都在呢。”说话的人是纪村长的夫人。
“我似乎不在吧?”纪茯苓反问,“而且,刚刚听各位说话,似乎也知道我爹生前为人和善,不计付出。诸位多多少少都受过我爹的恩,如今他刚去,各位就都翻脸了?对他唯一的女儿如此相逼。”
“怎么能是相逼呢?”纪伯母急了,“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更何况伯母是真的为你着想。这桩婚事也不差,你嫁过去,直接就当上主子了,锦衣玉食,不用再为吃喝发愁。别人可都是求都求不来。”
“既然如此,伯母便将这桩好亲事留给自己的女儿吧,我记得小满也到议亲的年纪了。”纪茯苓打断她。
纪伯母脱口而出:“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样,茯苓,只要你同意这桩婚事,你欠的钱大伙都不要了!”村长言罢,假装大气地挥了挥手,用施舍的口吻说。
“欠各位的钱十日之内,我一定还,亲事,我不会答应。还是那句话,如果伯父觉得嫁给县令,当他的第十多房小老婆是好事,那就给小满吧,我不答应!”
言尽于此,纪茯苓不愿再说,扶着卫凌撇开众人,往屋内走。
“纪-茯-苓。”纪村长伸手拦住她。
“村长,何必和她说那么多,抽到她就是她了。我们哥几个就日夜在这守着,看她能飞到哪里去?”
纪村长不言,像是默认了那名粗犷男人的话。
纪伯母叹了口气:“茯苓,你就认命吧。”
可她偏偏不是认命的性格,纪茯苓抿直了唇,四周环顾了圈。卫凌靠在她的肩上,表情似笑非笑,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一言未发。
纪茯苓突然很不爽。有肩膀被他压的,有眼前这群人给她聒噪的。
脑海里,刚才的想法浮现,她咬牙,下定了决心。
纪茯苓用余光看了眼卫凌。
其实这算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但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配合。
她用力挽住了卫凌的胳膊,闭了闭眼:“我答应又如何?你们就算日夜在我床前守着,我也没办法呀,我成亲了。”
“什么?”一片惊异声立刻在耳边炸开。
纪茯苓摒住呼吸,侧身,两只手抱住卫凌的胳膊,她不敢去看卫凌的脸,只能踮起脚,凑到卫凌的耳旁,小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卫凌也被愣住了,他刚才,这是?一瞬间就成亲了?
听见纪茯苓问他名字,他扭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纪茯苓。
纪茯苓心脏急速跳动着,看见卫凌看向她,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热血涌上脑门,踮起脚,重重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卫凌身体完全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纪茯苓。
来人中有一个是教书先生,看见这副情形直呼:“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光天化日,有辱斯文呀!”
“纪茯苓!你干什么?”纪村长怒道。
“茯苓,你不要乱来。伯母知道你不满意这桩婚事,但也不用作践自己,嫁给一个瘸子吧!这是哪来的野男人!”
“纪茯苓,你该不会是不想嫁人,随意找了个人来糊弄大家吧?”
“是呀是呀,他叫什么名字?”
几乎是和这些问句同时响起,纪茯苓听见耳边一个低沉的嗓音:“怀瑾。”
不假思索地,纪茯苓立刻跟着念道:“怀瑾。”
“泠州人士,来京寻亲。”卫凌微微侧身,头靠在纪茯苓的肩膀上,后脑勺朝着众人,附耳低声与纪茯苓说。
“泠州人,来京城寻亲的。”纪茯苓翻译道。
“亲人皆亡故,盘缠用尽。”
“亲人都死了,身上一枚铜板都没了,”不用卫凌说,纪茯苓眼珠子一转,接下去,“我救了他,然后他就以身相许了。”
“我俩已经在我爹灵前拜过天地了,洞房也入了,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完了,就这样!”说着,纪茯苓用力点了下头,理直气壮地向前方瞪眼过去。
纪村长被气得够呛,脖子粗红了一大圈,一点斯文都顾不得了,破口大骂:“你尚在孝期,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你这是置孝道于何地,不堪为人,不堪为人啊!”
提起父亲的丧事,纪茯苓瞬间红了眼眶:“我于服丧期间行婚嫁之事就是大逆不道,不配为人女,那伯父你呢?强逼孤女戴丧嫁人,欺负我一个既无父母,也无兄弟的弱女子岂非禽兽不如,不堪于世!”
“你你你!”纪村长手指指着纪茯苓,气得直哆嗦,“不可理喻!”
“人就是这样,自己没道理就说别人不可理喻。”纪茯苓深吸一口气,这一大段话说的她口干舌燥,她不欲再多加辩论,抬手送客,“诸位,请吧,慢走不送!”
纪村长被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纪伯母凑到纪村长耳边,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小声说:“你别听她胡扯,这死丫头最看重她爹了,会做这种事?百分百胡诌的。”
纪村长一口气顺下来,觉得妻子讲的在理,也不想废话了,眼神示意身边的人动手。
两名身高体壮的壮汉得了示意,立即上前,打算强行带走纪茯苓。
纪茯苓抓着卫凌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实在不行干脆找个地方一头撞上去得了,破了相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强逼她了。
纪茯苓紧张地张望,打算寻棵好看的树。
卫凌被纪茯苓抓的胳膊生疼,他轻皱了下眉,视线一一扫过眼前众人.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
呲—
卫凌单手拔出剑,在身前一挽,剑锋闪过白光,自那两名壮汉头顶掠过,转瞬在一人颈旁停下。
与此同时,两缕发丝分别自两人的眼前飘落。
“滚。”他低声呵斥。
两人被吓到,立即连滚带爬地后退。
卫凌转而将剑尖指向纪村长。
一言不发,但意思却分外明了。
纪村长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哈腰:“我滚,我这就滚。”
卫凌轻嗤一声,将剑收回:“还有,我不是瘸子,我只是腿受伤了而已。”
众人吓得连连点头。
“你欠我的。”卫凌将剑收回,没头没脑地跟纪茯苓说了句。
纪茯苓被刚才卫凌的举动惊呆了,只觉得好爽,当下也没有任何思考,大声脱口而出:“你们欠我的!”
落荒而逃的众人听见此话,只觉得纪茯苓说的是如果她不在,卫凌会杀性大发,大开杀戒,当即跑得更快了。
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纪茯苓拍了拍手掌,十分自然地去扶卫凌的胳膊。
然而,手还没碰上去,胳膊一重,痛呼还没出口,天旋地转间,纪茯苓已经被卫凌用胳膊抵在了院子内侧的墙壁上。
她胸口不受控地大幅度起伏着,不断大口呼吸,以此抵抗恐惧。
“我说:你欠我的。”卫凌低声重复了遍,身子压得更近。
纪茯苓仰头看他,心跳蓦地停住了,他面容都是尘土,加上受伤导致面色惨白,远看着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但近看——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