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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糠皮 ...

  •   高粱口感硬实粗糙,磨成粉煮成米糊更显顺滑,但因添了糠皮的缘故,吃到嘴里多了一丝嚼木材的干涩,吃完后牙床上扎满小毛刺。

      今天的晚饭吃起来倒是格外香甜,石虎吃得呼呼喝喝,大加赞赏。

      “咱们芽儿可真是能耐,这般阴冷的节气竟然找着了葵菜,我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谁说不是?”石家大儿子石文接话。

      “我去花家送葵菜,花家婶子捧着菜笑眯了眼,说是个把月没见过菜叶子,肠子险些打成结。”

      麻秋娘得意一笑,嘴上还要问:“你花家婶娘可有旁的话嘱托,若是她家差了什么,咱们也能接济一二。”

      “那倒没有。”石文吸溜一口米糊,润滑的触感沿着喉咙口一路淌到肚脐眼,通体舒畅,空了大半天的五脏六腑满是服帖。

      “婶子热心肠要留我吃晚饭,我忙推辞了,连水都不敢喝,送过葵菜就急慌慌地跑了回来。”

      “你做的很对。”麻秋娘满意点头,对大儿子的言行表示肯定。

      “这本是咱们家的一点小心意,要是在太平年月,这把葵菜也不值什么。眼下世道艰难,各家都不富裕,多吃人家一口米面都是天大的人情,那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要不怎么说葵菜是走礼的硬通货,这两年气候干燥异常,田里的庄稼欠收,可官府的赋税没有丝毫减免,还一年比一年繁重。

      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种下的稻谷、小麦吃不到一口,一年到头以高粱、荞麦和糙米混着糠皮度日。

      糠皮吃多了肚子胀拉不出来,一把葵菜叶子便能派上大用场。

      快出锅的米糊撒一把切得碎碎的葵菜,糠皮磨成的粉顿时变得润滑黏腻,就着葵菜的汁液正好送入肚肠,在油盐稀缺的当下格外难能可贵。

      麦芽也吃得满嘴流油,无暇他顾,尽管嘴里时不时像吃猪毛一样扎嘴,但这并不妨碍她大块朵硕。

      不开玩笑的说,小半年糠皮吃下来,她都以为这辈子是猪八戒投的胎,嘴里的嫩肉磨得比山猪皮还厚了。

      哎,世风日下,猪食也缺油水,更没有野菜,猪的肠子都受不住,何况她这么一副人的肠胃。

      唯一稍显遗憾的是“可惜二哥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麻秋娘安慰小闺女:“放心,娘留了一小撮晒干,等你二哥回来了再吃一顿。”

      阖家吃得舒心惬意,只石家小儿子石头撅了嘴嘟囔。

      “三姐,你下回出去带上我吧,我给你打下手,我在外头转悠一整天也找不到吃的,土坷垃倒是糊了一嘴巴。”

      众人轻笑,麦芽认真想了想,真诚建议。

      “还是分开吧,咱们两个人寻找的范围更大,我找到吃食也是带回来,多一个人不起作用。你往别处找的话,指不定也能撞上大运,胜算更大。”

      小石头一想也对,遂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米糊吃完晚饭也近了尾声,灶膛里的余火正好把铁锅里残留的刷锅水烘烤热乎。

      麻秋娘一一拿过碗舀大半碗温水,顺便淘一淘碗里的残余米粒。半碗浑水下肚,锅碗空空如也,亮晶晶能照亮人脸,肚子里鼓起来一小坨。

      “嗝”一个饱嗝飘出,幸福得飘飘欲仙。

      麻秋娘简单刷洗过锅碗,石虎缠裹了一小把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舔舐枯草,“嘭”,昏黄的小火苗溢了出来。

      天寒地冻,一家子围着灶膛口团团坐,身上烘得暖和了才好入眠。

      麦芽趴在姥姥身上昏昏欲睡,肚里有食,身前有火光,只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希望不要在坏下去才好。

      正神思迷离间,听得轻柔的女声低声问:“挖山塘这事,苗村长是怎么个安排,各家出几个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村长的意思是每家至少出一个成年男丁,有意愿多出人丁帮忙的,到时用水酌情添加。”

      “那咱们家……”

      自打前年起,降水逐年减少,庄稼吃水少,收成自然跟不上。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只管下乡收赋税,河上的工事却是一丁点都不沾手。

      去年田里已然显露出干旱迹象,到了年底更是又干又冷,风里一丝水腥气都没有。

      麻婆婆率先察觉出异常,吩咐女婿跟他的两个兄弟,趁着年底农闲,把石家地块的小水塘清理了一道,直到水底慢慢沁出涓涓细流才松了口气。

      在看天吃饭的农事上,苗村长向来以麻婆婆马首是瞻,见石家此番举动心里直打鼓,一个年关都在游说族人挖水塘。

      官老爷们可以两手一甩不搭理农事,可他们不行啊,要是种不出来庄稼,阖家老少都得饿死。

      如石家这般,若是老天爷真的不开恩,至少地底下涌出来的水能救命。

      石虎沉吟片刻,缓慢地说:“二弟跟三弟不用说,家里只他们两个能顶上,咱们家里……我想着,我跟文儿都算上。”

      大儿子已年满十六,要不是去年的那档子事耽搁,亲事早该说成了,指不定过段时日都能当爹了。

      麻秋娘眉头一皱,心疼地道:“何须如此,咱们又不是不去帮忙?这个天踩水里跟淌冰刀子有什么分别?这才几天,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年前开始,自家汉子就整日泡在烂泥潭里,一铲一铲挖出来小半池子水,十根手指冻伤了一半,更别说陷进湿泥巴里的脚趾。

      整整十根,没有一根完好无缺,冻得红肿发脓有如发酵的馒头。

      这还得亏她老娘有些个神通在身,又是泡药水又是抹药膏地折腾了大半个月,当家汉子的脚掌才消了肿恢复如常。

      苗村长可真是条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她男人才能下地走几步,老头子见缝插针找上门。

      石虎咧嘴一笑,雄厚的大嗓门掺杂了一丝柔情。

      “没事,年前是我一时大意,加之心里头着急上火,一门心思想着挖出水来,难免行差踏错出了岔子。这次不会没头没脑地蛮干,一个村子的男丁一起出力,给一条河道清淤不是难事。”

      苗家村跟上游几个村子共享一条山塘,由山涧溪流汇聚而成,河道两岸种庄稼,山坡上住人家。

      当初石家三兄弟举家搬迁至苗家村时,石虎深思熟虑,想着他一个外姓的太过惹眼,不想跟苗家族人起嫌隙,便另择了一处地安家。

      石家置办的田地跟苗家村的山塘相隔两座山头,底下也有一汪小小的水塘。

      为了安媳妇的心,石虎道出心底的隐忧。

      “咱们山脚下的水池子小了点,关键时刻怕是不中用,若是今年上半年能落雨,那自然没什么好愁的,怕就怕……”

      怕就怕今年继续旱下去,麦子抽穗时没有水浇灌,一家子老小可就没了活路。

      石虎如此痛快地答应苗村长去帮忙,也是老狐狸跟他做了保证,到时石家人可取用山塘里的水。

      “去帮忙没问题!”麻秋娘眉头一蹙,又添了一层顾虑。

      “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姓苗的沆瀣一气,铁了心不让咱们用水,咱们怕是只能哑巴吃黄连,吃这个闷亏。”

      “秋娘,别怕!”石虎拍了拍媳妇的手背,自信地笑了,傲然表态。

      “我石虎虽然不是什么土匪头子,可谁要是成心想占我的便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石家出力帮忙在先,谁要是不让咱们好过,哼……老子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话语里的霸道蛮横明目张胆,毫不遮掩,一家子却丝毫不觉得荒唐,甚至由衷地感到庆幸。

      半睡半醒的麦芽弯了嘴角,只觉得若是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哎,也不知道这个吃人的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转?”

      麻秋娘的话音未落,靠在她怀里熟睡的小石头陡然惊醒,“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大声嚷嚷:“吃什么,哪里有吃的?”

      说话间茫然四顾,还不忘抬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涎水。

      麻秋娘:“……”

      麦芽嘴角抖动笑得肚子疼,她小弟跟个NPC似的,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睡梦中都能立时蹦起来。

      石文跟麻婆婆也抿嘴笑,石虎无语片刻,拍了他脑门一巴掌。

      “吃什么吃,行了,火也烤了,趁着身子骨暖和赶紧去睡吧!”

      “吧”字一落地,“嘭!”灶房门被人猛然推开,伴随着惊惶的叫嚷:“麻婆婆救命,救救我家小儿!”

      石虎当即直起身走过去,麻秋娘手脚利索点亮油盏。

      来人是一个穿着褐色薄袄的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男童,小童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蜷缩着身子小声呻吟。

      石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苗顺大口喘着粗气,这样冷的天额头上竟然布满细密的汗珠子,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焦急地四下逡巡,急切道:“我家小子也不知道白日里吃错了什么东西,方才突然嚷肚子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冷汗都冒出来了,麻婆婆,劳您老帮忙看看。”

      苗顺跟婆娘在山上砍了一天干柴,盘算着明天早起送去镇上换几个铜板,若是运气好便买两升糙米。

      几个小的躺在床上省粮,带了大儿子去山上找食吃,家里的粮食要吃到麦子落地,一天两顿米糊混着糠皮哪里吃得饱,少不得挖些能吃的野菜草根垫肚皮。

      两口子一门心思想着多砍两捆柴禾,天擦黑才吆喝大儿子回家,晚饭便烧得迟了些,饭还没扒到嘴里便出了这档子事。

      麻婆婆扶着椅子慢慢直起身,麦芽已经先一步上前查看。

      把脉、翻眼皮、看舌苔,又在他的腹部周围按压了一圈,抬起头问:“他白天吃下的东西可还有剩的?”

      “有的,有的!”落后一步跑进门的苗顺媳妇赶忙接口,气喘吁吁伸出手里攥着的野草根茎。

      “几个大的跟木头吃的东西都一样,只这种草根带了点甜味,这孩子就多吃了两把,没成想竟然闹起了肚子。”

      麦芽接过草根看了看,凑进鼻子细闻,泥土气息中掺杂了一丝芳香,她咬下一小截嚼了嚼,咽下肚。

      “没事,这种草根无毒。”麦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芦,倒出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

      麻秋娘早已倒了一小碗温水递过来,苗顺媳妇忙哄着儿子服下药丸。

      苗顺犹自惊疑不定:“那他怎么一直嚷肚子疼?”

      麦芽拍了拍手,轻松回答:“这种草根性寒,磨成粉添进米糊尚且不能多吃,木头空着肚子吃下这许多生冷之物,五脏六腑自然受不住要造反。”

      听她一番陈述,苗顺长出一口气,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不是吃了毒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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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前期更新不稳定,如果有榜单会按照榜单字数更新,有喜欢的宝宝们求个收藏! 已有完结文《垄上烟火(种田)》,古代庄户之家的温馨日常,鸡飞狗跳是必不可少的,欢声笑语也是有的 下一本开《柚子花开》,小镇故事欢乐多,小人物的喜怒哀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