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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卜惊枪 ...

  •   过了几日,太子不知怎么就折了一条腿,每日一瘸一拐地上学。

      文华殿中,太子强撑着困意,不时对太傅露出讨好的微笑,但对方目不斜视,权当没这个人。

      太子打着瞌睡,倏尔梦中一惊,又努力睁开了眼,他侧头去看花隐,见他听得十分认真,忍不住翻了个了白眼。

      花隐余光接收了这个白眼,瘸腿这事,他也惊讶于尉迟徽对亲子下手如此之重,且太傅当堂冷笑承认是他向皇上检举的太子,花隐倒是免了被尉迟丹宵误会的烦恼。

      太子哈欠连天,终于等到太傅搁下书,太傅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跑得没影儿了。

      花隐慢慢地收拾着东西,抱着晚上要温习的书,走向偏殿。

      太傅有个习惯,授课后要饮完茶才出宫,花隐走到房前,轻声问:“太傅,学生有一事请教。”

      “何事?”

      “今日所学《公孙丑上篇》中,有一段不是很懂,想问问太傅。”

      太傅道:“明日课上再问吧。”

      “只耽误太傅一小会儿……”

      “老夫是太子太傅,论理,学生只有太子一人,公子注意自己的身份。”

      花隐立在当地,目光落在虚掩着的门上,“子曰:有教无类。圣人既能如此,太傅为何反瞧我不起?”

      里头人没开口。

      花隐又道:“皇上命我来读书,是为天下青年有所教养,此是皇帝隆恩,太傅这般孤傲,倒真是让学生刮目相看。”

      里头人这回倒是冷笑了一声,“皇上让你来念书,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如今姓了花,莫说成什么栋梁之才了,只怕你这辈子恐也踏不出宫门。老夫又何必把工夫费在一个前途堪忧之人身上呢。”

      花隐握着书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变白,他静声道:“就算我明日死在这里又有何惧?生一日自有一日之欢喜,我命还长,不劳太傅费心。”

      门外脚步声离去,茶轻搁于案,辛太傅脸上并无笑意。

      花隐心中不愤,奔于回廊,差点撞上荣喜。

      荣喜一把抱住,笑道:“哎哟公子,奴才正要找你去呢!”

      “皇上找我?”

      “快随奴才来吧。”

      花隐心下不安,便问荣喜,“公公,皇上找我做什么?”

      荣喜在前头走,闻言笑道:“怕是想问问公子功课,公子不必忧心。”

      花隐答应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落日余晖渐淡,黑云慢慢爬满天际,大明殿看上去黑洞洞的,像是无人住。

      “皇上不喜太亮。”荣喜猜到他在想什么,“公子进来吧。”

      “皇上。”荣喜隔着半人高的屏风,“公子来了。”

      “进来。”

      荣喜向花隐做了个请的手势,花隐点头致谢,绕进屏风,向主人叩头参见:“外甥拜见皇上。”

      尉迟徽嗯了一声,“朕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这个月兵部盘点辎重,给朕送来一样东西。”

      就有俩个太监一头一尾抬着只木盒过来,尉迟徽命花隐,“打开瞧瞧。”

      花隐依言起身打开木盒,待看清何物时,像根木头似的呆了一瞬。

      “你父亲的卜惊枪,朕想着,也该物归原主。”

      花隐说不清心头情绪,小心地将卜惊取了出来。

      沉甸甸的长枪在手中有千斤重,花隐竟有了要流泪的冲动。

      尉迟徽走过来,手按在花隐肩上,也按下了他复杂的情绪,“这是把好枪,使这枪的人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勇士,不知你是否能袭承他的骁勇。”

      花隐低声未答,尉迟徽显然也不需要他作答,“身为将门之后,你可恨朕替你改了姓?”

      “皇上让我承母姓也是应当的,我不恨皇上。”

      尉迟徽淡道:“从花姓确实没什么不好,太后因你表舅之事对你父亲颇为怨恨,你既由她抚养,姓花是在保护你。”

      “外甥明白。”

      “你可会使枪?”

      “会。”

      尉迟徽指着廊下一片空地,“去耍套枪法朕瞧瞧。”

      花隐双手珍重地取出卜惊,神色十分严肃,他就这样捧着枪,来到那片空地上。

      枪尖着地,他身量还未有父兄那样高,这把枪对他来说有些长了。

      尉迟徽负手看着,只见花隐抬脚一踢,持枪的那只手借力背去身后,这一脚力道干脆,分毫不晃,他耍的是汝家破阵枪,枪法不霸道,胜在灵巧,刺、挑、戳、劈,一招一式,基本功很扎实。

      倏尔,花隐收枪而立,“外甥献丑。”

      尉迟徽微微颔首,冰冷高贵的眉眼露出一丝淡淡的慈爱,此时月已上来,清风和畅,他立在那回廊的阴影里,声音落随风飘来,“小栖,你该为朕所用。”

      花隐沉默着,尉迟徽从那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他身边。

      少年抬头,与杀父仇人一起遥遥望向天际。

      他看到的是一望无垠的河山,前魏已亡,他想,尉迟徽作为新的君主,站在这里心中该是如何惬意。

      “你看到了什么?”皇帝问。

      “都城。”
      “再往前些。”
      “太行山。”
      “再远些呢?”

      花隐抬头看向尉迟徽,对方一直遥遥看向远方。

      尉迟徽说:“那是关西,韩崇武的地界。”

      花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了,尉迟徽现已揽邺京、同岷北、平陇南、降邯东,唯有关西这块硬骨头难啃。

      前魏时期,韩崇武虽名义上称魏为王,却借太行之天险于关西拥兵自重,当时前魏内有权臣尉迟徽,北有狼子霍瑛,无力辖制任其壮大,而今尉迟徽称帝已有月余,韩崇武还未入京拜王,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花隐默然而立,倘若陇南也如关西拥兵自立,或许父亲与大哥便不会死。

      青山下的忠骨,为次子挣得了一线生机,而苟活的人,却不能沿着父兄的脚印走下去。

      他要活,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花隐跪下,沉声道:“四海归一,关西迟早是皇上囊中之物!”

      尉迟徽微微一笑:“你若是朕的儿子该多好。朕请三朝帝师辛太傅教育太子,却也不过五窍只通四窍,说话做事只叫朕生气。”

      “外甥愿为表舅拔去眼中钉!”

      尉迟徽含笑不答,只说,“夜深了,回去吧。”

      “是,外甥告退。”

      “荣喜,好生送公子回去。”

      这一路,花隐抱着卜惊,慢慢重演着方才自己的表现。

      当一条好狗,是要能替主人咬人的。

      他需要一份投名状,来向尉迟徽证明,他是一条可用的好狗。

      花隐慢慢地走着,有一种力量自心底升起。

      他能感受到父亲的亡灵附在卜惊之上,丧生邺京的十五万大军英灵指引着他,让他拥有了无畏的勇气与信念,在这独木桥上一腔孤勇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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