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程序》沃野有兔

6、第 6 章

　　宋鸣欲言又止地把程序拉到店里的二楼，推进了休息室，顺手把门反锁了。
　　还不等程序坐下，宋鸣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是认真的？”
　　“不是你说的，我爱上他了吗？”
　　程序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宋鸣大惊特惊，但又夹杂着一丝无助。
　　“你什么时候这么信我了？！这锅我可不背啊！”
　　“既然你觉得我不认真，那你刚刚那么积极干什么？”
　　即使已经和宋鸣认识了很久，但程序依然不懂宋鸣的脑回路，疑惑于他刚刚的言行不一。
　　“我不是没见过你那么眼巴巴的样吗？！”
　　“而且季玎确实挺有意思的，和他上次来检查一点不一样……”
　　“我纯逗你俩玩的啊！”
　　宋鸣立刻喊冤，接着挠挠头，试图和程序解释清楚自己的逻辑。
　　“就……你能明白……好兄弟之间开玩笑说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但是大家都知道那是玩笑话吗？”
　　“但我和季玎不是好兄弟。”
　　程序淡淡地反驳宋鸣。
　　“我当然知道你和他不是！”
　　“我是说……我是说，哎呀！”
　　“就是我刚刚既当真了又没真的当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明白，宋鸣果断放弃，调转话锋。
　　“算了算了，我当不当真不重要。”
　　“你当没当真才是重点。”
　　宋鸣感觉自己都快不会说“当真”这两个字了，但是为了兄弟，他还是克服了嘴瓢的本能，问道程序。
　　“所以你当真了吗？”
　　“我不知道。”

　　程序有过女朋友，不过时间不长，大概三十多分钟吧。
　　对方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一堂就业指导课上传纸条向他表白。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在拆纸条时没注意到老师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程序展开纸条，还没来得及看清纸条上的内容，便被老师一把抽过，并且当众念了出来。
　　“程序，我好喜欢你。”
　　紧接着，老师让写纸条的女生站起来，并发表了一些诸如“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爱”、“单方面的爱不会长久”之类的言论，只是口吻实在是说不上友好，也让原本应是善意的告诫变了味道。
　　见仍是无人认领纸条，老师又提出连坐，如果一分钟内，还是没有人承认，全班都要扣平时分，以正这种歪风邪气。
　　话音刚落，程序便看见前面第二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程序抢在她起身前率先站了起来，朗声道。
　　“不好意思老师，请不要这样说我女朋友。”
　　教室里瞬间一片欢呼，不乏“程哥帅啊”、“程哥真男人”之声。宋鸣带头的。
　　大概是程序的举动驳了老师的面子，于是程序在学期末喜提一门不及格。
　　写纸条的女孩子曾在课后向程序表达了感谢，并再次表白。
　　但程序拒绝了。
　　他并不喜欢对方。出言相助只是因为自己是当事人之一，同时他也无法接受一个老师竟然可以如此武断地评定学生的品格。

　　程序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对季玎产生的区别于其他人的感情，是否就是喜欢。
　　他只知道他想见到季玎，想靠近季玎，想和季玎说话，但这是爱情吗？
　　如果是，这注定是一条不好走的路，他需要谨慎一些，对自己，也对季玎。
　　“以我的经验来看，你这大概率就是喜欢上人家了。但是吧，每个人区分感情类别的标准不可能一模一样，我觉得是爱情，但可能对你来说，你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当朋友也说不定。再说了，是有些人会让身旁的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备不住季玎就是这样的人呢，你对他的这些想法，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有人格魅力了。”
　　宋鸣难得正经，很认真地向程序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饶是他谈了许多次恋爱，也不敢轻易地对这件事妄下结论。
　　“别想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儿。吃饭去，我请客！”

　　而另一位当事人正在窝在餐椅上，就着短剧吃外卖。
　　季玎利用等红绿灯的功夫订好了外卖，到家时发现外卖已经挂在了大门把手上。
　　预制菜！预制菜！
　　我才点了不到十五分钟！
　　季玎咆哮着吃完了这份预制外卖，并给出了评价。
　　此外卖虽然预制，但着实美味。
　　吃饱喝足之后，季玎愉快地开始了今日份的亲子时光。
　　他侧身躺进阳台的围栏里，捞过小安哥拉抱在怀里，开始刷手机。
　　小安哥拉耸动着鼻子，在季玎怀中轻轻嗅闻着。
　　季玎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幸福感满分的牛马！
　　想到宋鸣试图挽留的举动，季玎撇撇嘴，翻了个身。
　　小安哥拉被吓了一跳，挣扎着钻出了季玎的怀抱，跑到了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季玎。
　　季玎挽留无果后，只能继续面无表情地回忆刚刚和程序二人的相处。
　　宋鸣一个个体经营户，按照用牛马来代称打工人的逻辑来算的话，他都算农场主了，他又怎么可能明白在原本下班的时间正正好好出现在家里的快乐！
　　虽然季玎今天并没有在五点到家，但也比之前正常上下班早了个十来分钟，他已经很满足了。
　　况且还吃了外卖，刷了短剧。
　　100分！100分！
　　如果是周五就更好了！
　　季玎贪心地想着，并由衷地祈祷早日实现上四休三这一美好蓝图。
　　手机突然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惊得季玎差点没拿住，砸在脸上。
　　是一条淘宝待取件消息。
　　可恶！为什么不在我路过小区大门的时候推送给我！
　　幸福感扣10分！
　　季玎继续躺平。
　　可那是他期待了好久的宠物推车和胸背呢。
　　但刚吃饱饭一点都不想动弹诶。
　　若干年前，莎士比亚曾说过，“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现在，季士比玎说，“拿还是不拿，这也是个问题。”
　　二十分钟后，季玎还是挣扎着坐起身，把小安哥拉拖到身上，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几口。
　　“你的座驾到咯！高不高兴？嗯？高不高兴？”
　　又自导自演了几分钟，季玎终于离开了小安哥拉的领地，带着一身兔毛，捎带上他的外卖垃圾，晃悠着出门取快递去了。

　　季玎他们小区的快递都放在驿站，小区出门右转就是到。
　　他挤进驿站，灵巧地闪避着同样来取快递的人群，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快递，扫码出库。
　　季玎提着偌大的箱子，站在驿站门口的空地上思考了半晌，最终决定还是在外面拆完再回家。
　　而他之所以做出了如此决定，是因为就在前几天，季芸分享了一个视频号作品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内容讲得是某些劣质纸制品内可能携带蟑螂卵，尤其是快递包装盒。其标题之耸动，配图之恶心，让季玎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至少在他忘记那个视频前，他绝不会让任何快递纸箱进入他的家门。
　　但箱子拆开后，季玎发现商家给的配件有点多，并且可能是因为运输过程中太过暴力，一些螺丝已经脱离了包装袋，散乱地落在箱子里。
　　季玎穿的裤子没有口袋，他怕一路拿回去再缺斤少两，打算干脆就地组装。
　　程序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组装好的成品。
　　季玎站在旁边，视线在右手拿着的纸张——大概率是产品说明书——和小推车之间来回，左手也没闲着，正抛接着什么东西。
　　程序走近一看，原来是颗螺丝钉。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季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失了节奏，眼看着螺丝钉就要脱离了掌控往地面掉落。
　　程序长臂一伸，随后摊开手，一颗螺丝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季玎道了声谢，便伸手去拿螺丝钉。
　　程序垂下眼皮，看着季玎的手指尖在堪堪碰到自己的掌心后，一触即离。
　　但就是那不到一秒钟的接触，带起了一点痒意，让程序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却又恰好与季玎后撤的手指相撞，短暂重逢。
　　“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颗螺丝。”
　　季玎毫无所觉。他正苦恼于他明明是按照说明书一步一步安装的，到最后却多出了一个零件。
　　程序闻言，把手里的外套搭在肘弯处，拎起推车，在手上翻转着看了看。
　　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会不会是商家送的备用螺丝？”
　　“啊，会吗？我问问。”
　　季玎说罢，便掏出手机开始戳戳戳。
　　程序静静地站在季玎的身旁，借着沿街商铺里透出来的光，带着他关于季玎所有的困惑及不确定，仔仔细细地将他临摹了一遍。
　　他发现季玎打字的手速真的很快，手也很漂亮。
　　程序不是手控。
　　确切地说，他不是任何控，起码在今天之前，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有对于人体的某个特定的部位产生过特别痴迷的情绪。
　　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季玎的手纤长细白，指节并不明显，指甲的游离线也圆润饱满，两个拇指在字母间移动时，看起来像一对在花丛里嬉戏的蝴蝶。
　　程序两手交握，甩了下手臂，让外套从肘窝滑到交叉的掌心间，自然垂落。
　　“竟然真的是送的备用的……哈，哈。”
　　季玎退出淘宝，先是尴尬地朝程序笑了两声，又充满疑惑地问了句。
　　“嗯？你不取快递吗？”
　　“不取，我刚从店里回来，看见你在这，过来打个招呼。”
　　程序很坦然地回答了季玎的问题。
　　邻居还怪有礼貌的嘞。
　　我也不差！
　　季玎这样想着，立刻开口邀请道。
　　“那？一起回去？”
　　“好。”

　　两人便一道回去。
　　季玎推着组装好的推车，程序与他并肩。
　　“这是你给兔子买的？”
　　“yesyes。我看小区里小孩不是很多，打算晚上有空的时候带她出来玩。我还买了胸背，好看吧！”
　　季玎说着就从推车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浅蓝色的胸背，递给程序。
　　程序接过，辨认了一下胸背的颜色，又还给了季玎，疑惑地问道。
　　“蓝色……它是公兔吗？”
　　“啊？不是不是，她是女孩子。我是看科普说兔子只能看到蓝色和绿色，但绿色的都太丑了，我就买了蓝色。”
　　程序点点头，顺手按下“24”。
　　“原来是小女孩。学到新知识了。”
　　“对了，你给她起好名字了吗？”
　　听到程序提起小安哥拉的名字，季玎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叫芽芽，嫩芽的芽。”
　　虽然季玎没明说，但从他望向程序的亮晶晶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在等待程序的夸赞。
　　程序并不是什么不解风情的木头，很快便捧场道。
　　“好听！真可爱！”
　　“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期望中的答案后，季玎克制不住地显露出“我就知道！不会有比‘芽芽’更可爱的名字了”的骄傲模样。
　　程序却觉得，有的。
　　季玎。
　　“你知道我爸想叫他什么吗，亏他还花钱找人算了……”
　　季玎正要接着说《芽芽起名记》，电梯已经稳稳地停在了24楼。
　　“啊！到了！”
　　“下次有机会再和你说！”
　　季玎用指纹解锁了大门，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他把推车提溜进屋里，转身和程序说道。
　　程序站在自家门前，看着季玎的身形被暖黄色逐渐包围。
　　“嗯。下次聊。”
　　“去吧。”
　　季玎摆摆手，连声道。
　　“再见再见。”

　　防盗门在程序眼前“砰”地一声关上。
　　原本被季玎家暖色调光线氤氲出的浅黄一隅，霎时被走廊灯的冷调白替代。
　　程序开门进屋，然后坐在沙发上，给宋鸣发去了一条微信消息。
　　CXCX：我确定了。
　　宋鸣的视频通话立马弹了出来。
　　程序点了拒绝。
　　宋鸣又打了过来。
　　程序依然点了拒绝。
　　CXCX：直接说。
　　恋琳：？？？
　　恋琳：？？？
　　恋琳：？？？
　　接着是两条语音，程序点开播放。
　　恋琳：“我靠，兄弟！咱俩这才分开多长时间？！一个小时都不到！你怎么突然就又确定了？！你回去遇见季玎了？”
　　恋琳：“兄弟，展开说说呗。今晚上听不到你的心路历程我将彻夜不眠。”
　　CXCX：在小区门口遇到的。
　　CXCX：你不需要知道。
　　恋琳：“我不需要知道？我不需要知道你告诉我你确定了干什么？程序你个垃圾，说话说一半！别让我再见着你，我不把你左腿踹断我不姓宋！”
　　程序无视宋鸣的咆哮，退出微信。
　　随后在阳台拿了条晒好的浴巾，进了浴室。
　　水雾弥漫。
　　程序想起刚刚和宋鸣的对话。
　　展开说说？
　　怎么说？
　　说我今天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季玎，竟然看着他的手产生了生理冲动？
　　程序回忆着今晚所见。
　　季玎右手的虎口处有一枚小痣，颜色浅淡到本应该是不被注意的存在，但在周围雪色的映衬下，竟然也显眼起来。
　　程序伸出手，向下方探去。
　　最终却在中途调转方向，摸上了淋浴的控温旋钮。
　　凉水顷刻而下，激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程序深深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