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作戏》麦乐笛

49、浪滔天 暴雨来了

　　如果鬼界也有炼狱，形容的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象。樊字号的人埋伏在暗处，炸药瓶当空乱飞，冥王的商队在滚滚火焰中迅速化为焦黑的残骸，行人惊慌四散，火海逐渐扩散蔓延……

　　迟复樱眉头紧锁，双眼像探测灯一样来回扫视，却始终看不见樊字号的来客究竟躲在哪里。她低声说：“我们站得还是不够高。”

　　谢清鸣说：“这个简单。”他顺手拈起迟复樱腰带上挂着的荷包，轻车熟路地拿出几张探路纸鸟，放在手心上一吹，纸鸟就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迟复樱急忙两手抓住他的一只大手，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将烟熏火燎的环境屏蔽在外，闭眼沉入了虚空。在谢清鸣的引导下，纸鸟眼里的画面投到她的面前，硝烟中隐约浮动着一些深色的身影，显然就是投掷炸药的人。

　　原来这些不速之客蹲在草丛里、阴沟里、石头缝里，还用泥巴糊了自己一身，几乎和地上的淤泥融为一体。

　　迟复樱睁眼说：“不行，这样看着太难判断位置了。”

　　她抓着谢清鸣的手，凝神静气，让两人的心神彼此靠近和融合。她感到谢清鸣的意念经由筋脉流转到两人相连的手心，再猛地汇入她的体内，与她流水般的灵识缠绕交织……

　　须臾之间，双股意念拧在一起，冲出了内心的范畴，化成一片漂浮在两人眼前的地图。迟复樱兴奋地说：“成了。”

　　谢清鸣扬起眉毛，看着这幅由浅蓝色的光芒凝聚成的画卷。图上无数细小的黑线如蛛网般相连，正是阡陌交织的庶民区；有绿色线条和绿色小点，分别表示纸糊的车队和行人；还有数十个移动的小红点，表示埋伏在各处的樊家军。

　　小红点围绕在商队周围，近一些的大概是负责制造爆炸，远一些的八成是在望风。迟复樱看看地图，再看看天色，阴沉地说：“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乌云。”

　　的确，樊字号的人还在忙着投掷炸药，没有人注意到东边那朵口袋状的乌云正在接近下城区，且越来越膨胀，几乎顶天立地。

　　漫天的炮火已经持续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下城区都烧起来了，地上的黑泥先是被烧得干涸开裂，接着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熊熊火焰中，冥王的车马被烧成一片废墟，行人也都成了暴毙路边的尸骨，和烤干的泥渣混合在一起，到处都是可怖的景象。

　　眼看着乌云近在咫尺，天色早就暗得不见日光了。所有人都躲在加固的房子里，或是防空洞里，只有樊字号的人暴露在一触即发的危险中。迟复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横冲直撞。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旦被带有诅咒的暴雨袭击，就必然会粉身碎骨。他们是恶人，可是现在躲在安全地方里的人就都是好人吗？难道就一个恶人都没有？

　　迟复樱忽然说：“我们真的让他们死吗？”

　　谢清鸣悠悠地看了过来。迟复樱盯着地图上那些小红点，说：“这里面肯定不止是纸人，樊老大每次会派几个真人领队。他们也是奉命办事的喽啰罢了。”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谢清鸣抱着膀子说道，“再说了，你看见他们现在在干嘛了吗？炸的可是我的商队啊，小妹妹。他们可不知道这些车马和路人都是假的！”

　　迟复樱瞪眼说：“别叫我小妹妹，我不是在异想天开，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我只是在想，我们有什么权利要他们的命呢？我们能代天行事吗？更何况，现在是我们在设陷阱，故意引他们打纸人车马，他们实质上并没伤害我们！”

　　谢清鸣抿着嘴说：“好吧，小妹妹，你想怎么样啊？要抓紧喽，大暴雨马上就到了。”

　　迟复樱下了决心，说：“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冻起来？然后先运到防空洞里存着，等我们腾出手来再说。”

　　谢清鸣哼哧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说：“好。”他紧盯着地图上的红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迟复樱眼看着一些人从浓烟里飞了出来，就像铁钉被吸铁石给吸了过来。

　　转眼间，这些人啪啪啪落在两人眼皮底下，个个冻成了冰棍。其中大部分人立刻就碎成冰渣，显然就是纸人了。仅剩的几个还维持着雪雕的模样，都是活人。

　　谢清鸣化出一条绳索，像捆柴火一样将他们捆成一捆，单手提在手里。

　　迟复樱说：“走吧，我们也得去高处盯着了。”谢清鸣一点头，一手拎着一捆冰人，另一手抱住她的腰。她把脸埋在他的锁骨上，感到周围蓝光闪耀。再睁开眼，两人已经身处冥王宫中。有事先设好的结界保护，冥王宫安然无恙。

　　谢清鸣随手把樊字号的冰人收进大殿的森林里，然后拉着她飞上了冥王宫最高的房顶。

　　放眼望去，口袋形状的乌云已经完全飘到下城区中央，看起来马上要挨到地上了。两人并肩坐在房梁上，视野之内尽是猎猎燃烧的火海，风一吹，黑烟混着地上的泥渣一起乱飞。

　　在这令人屏息的一刻，谢清鸣轻声问道：“既然不想杀人，为什么还把樊字号的人骗过来？”

　　迟复樱故作轻松地说：“为了借用他们的炸药啊。”

　　“还有吗？”

　　迟复樱说：“如果你跟一个人有仇，但又没恨到必须手刃此人的地步，那你愿意亲自动手要这人的命吗？”

　　谢清鸣干脆地说：“不。”

　　“这就对了，因为你不想成为杀人犯。你都干到冥王这级别了，那天揍了佘大人之后不也闷闷不乐吗？因为你知道自己成了个暴徒呀。”

　　乌云开始慢慢倾斜，束口袋子跟地面形成了夹角。迟复樱继续说道：“假如是在我老家，如果我想让樊字号的人遭受惩罚，就必须得依据法律来裁度。至不济，我也是希望由上天来安排这些人遭报应。如果我自己当刽子手，那往后余生不就蒙上阴影了吗？”

　　倾斜到一定程度后，乌云定住了。谢清鸣说：“来了。”

　　哗啦一下，袋子口大敞四开，洪水猛地泼向大地，仿佛千万匹瀑布竞相涌入世间。下城区立刻变成一片汪洋，湍急的水流没过房屋，很快将长街也灌满了。

　　诡异的是，洪水像长了眼睛一样，到了长街就齐齐地停住，绝不进入上城区半步。就好像有一面透明的玻璃拦在了上城区和长街之间。

　　似乎是生怕洪水不够凶猛，乌云口袋索性整个倒扣过来，将袋子里的水倒了个底朝天。倒空了一整兜水之后，袋子轻飘飘地升腾起来，展开成一片辽阔的云层，哗哗下起了暴雨。

　　残暴的雨滴撞到水面上，像炮弹似的激起千层浪花。一部分水在空中变成了冰雹，混在大雨里砸下来，很快就毁坏了一些菜棚和柴屋之类的建筑。积水里出现了奇形怪状的漂浮物。

　　这片云层的形状大小，就跟长街和下城区一模一样，简直跟盖了个锅盖一样。两人站在制高点，看着雨水猛烈地击打着一切，真像是站在汪洋中的一块礁石上。

　　冥王宫有结界的遮挡，雨水刚一打到淡蓝色的罩子上就消失了。可其他地方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许多房子都被泡在水下，只露了个尖。待在屋里的人，恐怕就跟待在潜水艇里一样。

　　在洪水的冲刷下，淤泥烧成的渣滓和硬块都浮了起来，半座城淹没在黑色的水中。这正是迟复樱所预设的结果，她显得十分兴奋，但又隐隐感到担忧：淤泥是解决了，可是如果洪水迟迟不退，庶民区这些房子又能撑多久呢？

　　韩无刃的施工队已经花了不少灵泉来加固这些房子，但如果洪水持续个一年半载……那她们就得去水里挨家挨户捞人了！

　　谢清鸣似乎察觉到她的焦躁，就试探地伸过来一条胳膊：“你可以掐我。”

　　迟复樱毫不客气地拿过他的胳膊，十个指尖陷进他结实的肌肉里。

　　谢清鸣露出了甘之如饴的神情，但很快又咳了一声，说：“还记得我们在蛇妖身上留的那个纸鸟烙印吗？如果洪水不退，我就隔空敲一下烙印，让他别忘了我们。”说得好像那就是平常的打招呼问候一样。

　　迟复樱这才眉头稍微松开，点头说：“恩，还好你可以隔空电击他。为了以防万一，不如现在就电一下吧！”

　　谢清鸣说：“实不相瞒，刚才就电过了。”

　　迟复樱赶紧说：“小谢，你真好！……”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云层便悄然散去了。暴雨停了，震耳欲聋的水声一落幕，就能听见隐约的鸟叫声了。

　　迟复樱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因为她把谢清鸣的手臂抱在胸前，所以拖得谢清鸣也站了起来。

　　漫漫洪水竟开始退去，顺着坡地流向城外的江河。淤泥也自然而然地顺水而去，逐渐沉入河底，变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最后，长街和下城区露出了原本的地面。迟复樱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结果：一场暴雨不仅没有带来持续的洪水，反而像是用高压水枪冲走了地上的污垢。

　　现在光线阴暗，湿漉漉的建筑显得破烂不堪。虽说到处都是洪水过后留下的碎石、泥沙、砖瓦、烂草，可不管怎么说，君主赠予庶民区的阴魂不散的淤泥总算消失了。

　　迟复樱猛地转头看向谢清鸣，满眼放光，对他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谢清鸣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他说：“这场大雨是虚晃一枪。蛇精挨了打之后肯定心有余悸，如果大雨冲了我的生意，我们会再去找他麻烦，他肯定害怕这个。所以他暗中松了松手。”

　　迟复樱夸赞道：“说明你上次打得好呀。”

　　谢清鸣板着脸说：“乱说。”

　　迟复樱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啦，还得去跟金姐她们汇合。”

　　谢清鸣继续板着脸说：“你，你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