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60、Chapter 160

　　冯玥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当时的她并不晓得那是她和冯瑄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冯瑄失落地离开后，犹如人间蒸发。往后的长达数年，无论冯玥生活在京州，还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都不曾再与这人产生过任何面对面的交集。

　　事实上，冯玥亦没在海陵停留太久。清楚自己很难在这座城市获得一份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后，她既没有怨天尤人，也不打算坐吃山空。
　　公寓不远处的一家小超市在招工，她就重新捡起了几年前的老本行。体力劳动虽然很累，但附带了一点好处。身体被压榨到极致，便没了胡思乱想的力气。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冯玥当天是个早班，下班到家不过两点钟。在公寓门口见撞见季赫时，吓得她手里的一堆临期商品差点掉地上。
　　“……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太过紧张，声音都哆嗦，“妈，妈妈不会也已经知道了吧？”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季赫被妹妹的反应逗笑了，揶揄道，“赶紧开门让我进去。站这儿当了两个小时的门神，巡楼的保安肯定怀疑我有什么问题。”
　　“哦，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啊，我跟同事说一声就能提前回来。”冯玥一边小声辩解，一边翻钥匙开门。门打开后，忙不迭地招呼道，“哥，你不用换鞋。”

　　季赫并不跟她客气，“倒杯温水给我。”紧接着又嘲讽道，“有人跟爸妈说她办了停机保号，联系就用网络电话。我不是不知道哪个号码能打得通嘛！万一走漏了消息，又给人跑了怎么办？”说完，直接往里屋走，他累到不行，急需坐下解放双腿。

　　“……家里没有烧水壶，冰可乐可以吗？”
　　冯玥的语速赶不上季赫的步伐快。环境尽收眼底，季赫心中暗叹，巴掌大点的仓库确实没有安置饮水机的必要。
　　正所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季赫艰难跋涉，目光锐利，硬是在一堆杂物中寻出一把折叠椅，摊开后坐下。

　　冯玥一脸做错事的表情，乖巧地给客人递上可乐。季赫喝了一口饮料，然后不紧不慢地给她解释这段穿帮史。
　　原来，冯玥的运气奇差无比。冯琳琅一个同事的女儿刚好在UC Berkeley读本科，交往的留学生圈子里有个人和冯玥同届又同系。同事家女儿随意跟学长聊起自己不曾谋面的同乡，惊讶地得知冯玥根本没来学校报到。

　　现代社会，通讯多么发达，几乎当天消息就传回国内。冯琳琅请了假陪护生病住院的小儿子，收到同事短信后马上拨通前夫的电话。获悉了他的那摊子破事，冯琳琅跟周军大吵一架。
　　这会儿的兰陵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偏偏季建行在外地出差，夫妻俩都抽不出身，抓人的光荣人物就这么落到了长子季赫头上。

　　“哥，手足口病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吧？朗朗会没事的吧？”
　　“他能有什么事？养那么胖，又不肯锻炼，身体素质自然差。班上的孩子也不是每个人都被传染，怎么就他第一批中招？”

　　冯玥垂眸代弟弟听训，大气都不敢出，心想好在你不是我亲哥。
　　斥责完一个，轮到下一个，谁让他们家是个大家庭。“你马上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就说我已经找着你了。另外，跟妈好好说话。”
　　“她担心你，担心了一个晚上，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跟她讲实情，以为你跟她有了嫌隙，自责得要命。又不敢轻易联系你，生怕你躲得更远。”
　　“我出去透口气，顺便吃个饭，你俩慢慢说。”

　　“哥，我有面包，要到晚上才过期。这会儿外头挺热的，要不你就在家待着吧。”
　　季赫没好气地撇了一眼她拎回来的袋子，站起来后又把椅子叠好。“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怕晒。”

　　吃了碗面，晃悠了快一个钟头，季赫才返回公寓。“电话打完了？跟妈怎么说的？”
　　冯玥简单重复了一遍，省略了和男友分手的那一环。“我说我不出国了，本来就没那么喜欢美国。留在海陵工作也不错，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看看，你确实把自己照顾得挺不错。”季赫边说这话边环顾四周，挖苦的意味不能更明显。“堂堂海大毕业生，迷恋上便利店小妹的职业？国内TOP5的院校，就这么给母校争光呢？”
　　冯玥后悔不已，她哪想到今天会遇到熟人，早知道下班之前就把工服换掉了。

　　“哥，你咋知道我的住址的？”没法儿揭开事情的原委，冯玥只能换了个聊天话题。
　　“你又不是失踪人口，我以家长的身份去打听你的情况，你们学校还能欺瞒不成？你那届辅导员亲自给我调取的档案，毕业前签的三方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里的地址。”

　　“……哦。”
　　多说多错，冯玥不敢贸然开口，就怕季赫会追问协议上的工作单位明明是海汽，为什么三个月之后她却在便利店打工。

　　整间公寓一共两处能坐人，贴墙摆着的那张一米三的小床，以及被他收起来的折叠椅。前者已经被冯玥占了，后者坐起来不甚舒适，季赫懒得再打开一次。

　　“这么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兰陵啃老，要么跟我去京州。”
　　冯玥茫然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季赫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情，将话阐述得更为明白。
　　“放任你一个人就这么在海陵过活，绝对不可能。要么，你回老家，爸妈肯定会给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要么，你跟我去京州，我们行的IT部，多你一个也不多。”
　　“别‘啊’了，嘴巴闭上。找手机，给你的房东和店长打电话，退租，辞职，不用考虑经济损失。我现在联系搬家公司，给你一个小时思考够不够？兰陵还是京州，想清楚了，我来订票。”

　　“当然，思考时间能缩短最好。我就请了一天假，希望明天早上我可以正常上班。”
　　话音落下一分钟后，冯玥已有决断。“哥，我和你去京州。”
　　季赫的目光里难掩赞叹，他们家的姑娘就该这么果敢。“非常好。”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般奇妙。
　　冯玥原本以为自己要在海陵打很长一段时间的零工，等到冯瑄的恨意淡了，停止幼稚的报复，她便能找一份薪酬高一些的工作。
　　不知道限令何时解除的情况下，她甚至还琢磨着过段日子换个便宜点的住处，便利店的月薪和现在的房租堪堪持平，入不敷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谁能想到，转眼之间，她便彻底告别了海陵，去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
　　冯玥的日子过得毫不费力，衣食住行皆受大哥照拂，甚至工作也是季赫疏通关系为她找好的。

　　兄妹俩就职于同一家单位，兰陵商业银行京州分行。只不过一个人在前台，另一人在后台，早晨上班倒是能一块儿出门，季赫开车载她，但是下班时冯玥就只能一个人去坐地铁了，季赫的工作强度远非她能比，往往冯玥准备入睡，季赫都未必能到得了家。
　　安逸的银行岁月过了小半年。一个周六的早晨，难得季赫在家，冯玥战战兢兢地跟他提了自己打算辞职的想法。

　　“辞呗，我既不是你直系领导，又不是行里HR，你知会我干嘛？”季赫一边打趣，一边专心煎着锅里的荷包蛋。冯玥的手艺不及她妈妈之万一，京州的家里偶尔开个伙，那必然是季赫心血来潮在下厨。
　　“哥，”冯玥很是诧异他的反应，“你都不生气的吗？”

　　季赫嘴角上扬，铲出平底锅里造型更完美的那只蛋。“我有什么可气的，又不是我给你发工资。”
　　餐盘递给冯玥，微微俯身，笑着给她鼓励，“我们家的姑娘想做什么工作都成，自己喜欢就好，爹妈又不指着她养家。”

　　“哦，那个，哥，”冯玥开始得寸进尺，“要不先瞒着爸妈吧，主要是我妈，我怕挨骂。”
　　“行，”季赫一口答应，跟她交换条件，“我也提个要求，你先别交辞职报告，撑半个月再说。”

　　“啊？为啥？”
　　“傻不傻！不等年终奖发了再走？”

　　看着小呆子一副恍然的样子，点头称是，季赫忍不住又笑了。“说说看，辞了职打算干嘛去啊？还是说，干活太累想gap一段时间？”
　　冯玥哪好意思说是因为工作累而辞职，实际上她在银行的活儿清闲到每天一半的时间都在摸鱼。

　　“哥，我想试试拍纪录片。不过这是个很遥远的梦想，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秋天去雁栖山看枫叶的时候，我在那边碰到了一个专业的摄制团队。他们正在拍摄一部叫做《美丽京州》的自然人文纪录片，雁栖山是其中一集的出镜点。”
　　“现场的制片小姐姐很好说话，让我跟了他们一下午。我实在觉得太有意思了，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之后他们有其他拍摄，只要我时间允许，我都会过去观摩。”
　　“今年他们公司接了新的项目，制片姐姐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影片策划，也就是剧本之外的一些案头工作。我很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