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30、Chapter 130

　　“玥玥，刘博士昨天为我普及了两种终止妊娠的手段。一种是通过药物，过程类似生理期的经血排出，好处是对身体的损伤相对较小。但它有一个前提，要求妊娠时间小于七周。我们刚巧卡在界限边缘，能否采用这种方式取决于医生的风险评估。”

　　“另一种手段，通过手术器械移除胚胎组织。适用于早期妊娠的负压吸引术，相较于另外的手术方式，对病人的创伤会更小一些。你不用担心，下午去了医院，即使需要动用人工方式，无论是哪种，都会由最专业的医生进行操作，绝不会出现危险。”

　　聆听者一言不发，身体越来越冷。体温降得猝不及防，冯玥想打寒战却打不出来。被人牵着的右手本该是一处热源，可是她一点不觉得暖和，唯一的感受是发僵发麻。
　　一度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她试图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从他专注的眼神中挖掘出冷静复述医学报告之外的情感。自然是能寻到的，愧疚、关切……或许还有别的。可惜，没有多少是她想要的。

　　力气不够，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冯玥低头自嘲，原来他口中的不会让她有事指的是这个意思。
　　是她的空想太遥远，他们既不会着急忙慌地结婚，也不会手忙脚乱地当上爸妈。显然冯瑄一开始就有了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否则他不会去咨询妇科医生那些问题。

　　多么讽刺的对比。一方焦躁不安，担心于孩子的到来会对他们的现有生活产生哪些影响，可她内心默认宝宝是一定要生的；而另一方沉着镇定，打定主意不为意外买单，毕竟，意外并非不能消失。
　　起码有一点，她预料得不错，那就是她不会未婚生子，因为冯瑄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察觉到眼眶湿润，冯玥马上将头转向窗外。大脑神经很争气，接收到主人的命令后，泪腺终止了继续分泌的工作。

　　冯玥一句话不说，垂眸的样子看不出神情，冯瑄顿时心慌。
　　“玥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真的手术，使用静脉麻醉后，你也不会有痛觉。清和一流的服务不限于医疗，康复病房做得更好。我们可以多住几天，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出院。”

　　女孩儿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听不到一般。冯瑄不敢强行去掰她的脸，“玥玥，不要自己吓自己，很可能最后是虚惊一场……等做完检查，我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玥玥，你跟我说句话。”
　　冯玥的头终于朝向前方，因为车子停了下来，不久丁生就会来为她开门。随着下车的动作，她的右手重获自由。

　　脚踏上地面，两只手即刻揣进风衣口袋，冯玥跟在男朋友身后，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进了餐厅吃饭。
　　整个用餐过程诡异地安静，冯玥不主动，但很配合。问什么就答什么，给什么就吃什么。

　　唯有一点罕见，她竟吃掉了一整碗大米饭。或许潜意识里认为谷物是最能给予人类力量的食物，冯玥此刻亟需这股力量。
　　此外，倘若她的肚子里存在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在这条生命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最后能给它的怕是只有这碗饭了。

　　车上那会儿明白冯瑄的意图后，冯玥全然没有抗拒，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为可能的生命做过一丝争取。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大学尚未毕业，哪来的能力抚养这个孩子？冯瑄已经明确表示过态度，她若一意孤行，难不成将孩子生下来，甩手扔给妈妈，而她飞去大洋彼岸，享受轻松的人生吗？
　　她做不到。所以她接受这一切安排，男朋友是她自己挑的，未来的路也是她自己选的。她想和他在一起，当下便只能放弃这个孩子。

　　进了医院，冯玥的配合度更高。年轻的护士带着她去到各个地方，抽了血，照了B超，做了全套的妇科检查。最后在医生办公室，和冯瑄一起等待结果。
　　刘博士读完所有检测报告，给他们宣布了一个一如她最初判断的答案，冯玥没有怀孕。女医生笑容和煦，“冯小姐的身体底子很好，才二十二岁。目前来看的话，没有出现任何会导致受孕困难的征兆。”

　　对面的患者情绪没有因为她的安慰而出现好转，医生很快意会，她的夸赞不合时宜。她确实不该因为伴侣陪同前来的做法以及男人种种体贴的表现就认为这对情侣十分相爱。
　　退一步讲，即使相爱也无关紧要。毕竟有没有感情与要不要孩子是两码事，这种现象在富豪圈子里随处可见。冯先生昨日的那通电话就很能说明问题，想必他是不想女友生孩子的，否则不可能会重点咨询流产相关的信息。

　　刘医生自然明了清和真正的贵宾是谁。温柔的笑意不减，继续为患者解释，“冯小姐，你的情况特殊。倘若真的有孕，我会建议你终止妊娠。一来你当时吃过两颗紧急避孕药，二来不久之后你注射过抗生素类的药物。你还这么年轻，没有必要拿宝宝的健康冒险。”

　　出了医院，冯瑄如释重负，一脸轻松。冯玥的气色好了一些，却还是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得到结果之后，她其实不想待在香港，只是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兰陵，显然不可以。今天刚走，明天就回去，妈妈必然会担心她和男朋友发生了矛盾。
　　海陵，也不大行。无论是冯瑄的公寓，还是单宸的出租屋，都算不上理想的居所。前者男朋友不会同意，至于后者，冯玥不想给好朋友带来困扰。

　　好在已经初九，离正月十五只剩一周不到的时间。冯玥打算把这一星期挨过去，过完元宵节，海大正式开学，她便可以回宿舍去住。
　　明明没有怀孕，可冯玥整个人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不高兴出门，只愿意在家待着，看看书，上上网。
　　女朋友回到香港，冯瑄每天早早地下班，一改往日工作狂的做派。冯玥不喜欢运动，他便陪着她一起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

　　看电视的时候，他们会交谈，如果他主动发问的话。
　　“玥玥，去年的生日礼物你看到了吗？”
　　“嗯。”
　　“喜欢吗？Emily说这款Birkin很受年轻女孩子的欢迎。”
　　“喜欢。”

　　言不由衷的小骗子！若是真喜欢，怎么会连盒子一起塞进不见天日的柜子里？她先前自己买的那些不值钱的玩偶倒是在橱窗里按大小排序坐得挺好。
　　但冯瑄不会戳穿她。冯玥愿意说谎就说谎，只要她人还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抱到她，亲到她，已经足够。

　　偶尔，他们晚上会做.爱。冯玥最近在喝调理生理周期的中药，里面的几款药材据说对性.欲有抑制作用。实践下来，确实如此。一连几晚，她都会推拒。
　　后来他实在缠得不行，她才勉强应了一次。哪怕全程只有单向互动，冯瑄最后也舒畅得不行。然而，身体得到了极致满足，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冯瑄不是不知道小姑娘还在不高兴，而且他也完全清楚她不高兴的理由。可他找不到开解的办法，只能竭尽全力讨她欢心。
　　“玥玥，中环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我们去试试菜，好吗？”
　　“玥玥，周末带你去迪士尼玩，好不好？”
　　“玥玥，春季新品刚上市，你想不想去逛一逛商场？”
　　无论他的提议内容为何，冯玥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不了，外面人太多，我不想出去。”

　　除了排斥出门，两人一起待在家时，她也不喜欢他的陪伴。他们没有分床睡，但除了卧室，其余公开区域以外的房间，书房、衣帽间、洗手间，冯玥只要进去了，随手就会锁门。
　　以前门关着，冯瑄在外面敲两下，听到回应，便会自己开了进去。而如今他敲了门，需要冯玥从里面打开，他才能进入。每一回保险栓转动发出的声音，他都觉得无比刺耳。

　　冯瑄接连两天早归，第三天继续这么做时，冯玥的不耐烦不再克制。“你最近为什么不加班？我身体没事，你不用这么早回来陪我。”
　　“玥玥，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

　　冯瑄假装听不出女朋友的言外之意，冯玥又何尝不是。
　　去年暑假她在香港住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有过工作日共进晚餐的经历。而今男人的做法很刻意，他企图用更多的陪伴来补偿她。但其实冯玥完全不需要他在身边待着，她一个人反而自由自由。

　　在吃饭问题上，她已经被迫妥协。上下午家中有菲佣上门做饭，哪怕人家的活动区域仅限厨房，很少会出来和女主人交流，冯玥依旧觉得白天的某些时段受到拘束。好不容易等到菲佣做完晚饭下班离开，结果冯瑄又那么早回来。
　　“你如果在公司吃饭，Phoebe只需要准备两菜一汤。因为你回来，她得花两倍的时间来准备晚餐。”

　　打着心疼菲佣的幌子，实则内心是不欢迎他回家。冯瑄仅会对一个人收起他所有的脾气，他没法如她的愿，只能温和地笑道，“Phoebe有营养师资质，时薪可不便宜。一小时是一小时的钱，两小时是两小时的钱。玥玥，你不好挡人家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