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春泛若耶 来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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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着绯衣，衣袍下绣着蹙金麒麟，正是那如意奴。
“世侄多年未见，若不是你自报家门，某是断不敢认的。不知你阿翁和父亲身体可还健朗？”
“劳世叔挂念，阿翁和父亲身体都还健朗。是小侄不是，未具名刺 1），便贸然拜访。”说完欠身作揖，不是白日在学堂碰见的那如意奴又是谁。
“哎，世侄客气了，是某礼数不周，早听说你要转到我族三余堂，却没有来得及拜会裴尚书，听闻此番他来江宁乃是兼了江南巡抚使一职2）。“
“世叔客气了，应当是小侄上门拜访才是。“
这一本正经的语调，如果不是知道他本性的人，定会被迷惑。檀栾暗道。
“阿耶！！”檀栾迎上。
“霜霜啊，来得正好。快见过裴巡抚之子。对了，你二人今日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阿耶，今日在族学中已然见过了。”
“你可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也见过呢。“
“好像是有些印象。”檀栾咬着后槽牙暗道，印象还深得很呢。
“你这孩子，怎么就有些印象，他可在我们家住了许久呢。”萧父笑骂道。
“世叔，不怪萧娘子，可能是我小时候实在不太起眼的缘故吧。”裴昭微微笑道。
哼，假惺惺，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难道你现在很起眼？檀栾心想。
“你俩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霜霜，带郎君参观下庭院。我去请你阿翁来。”萧父说完，便往后院去了。
檀栾暗自怪责自己，不该贪图热闹往前院来。
此时无法，也少不得带着身边这人往庭院去了。
好在自家这园林，虽然占地不广，但精巧旖旎，经太阿翁，阿翁与父亲三代之合力经营，在金陵小有名气。
檀栾自幼生于斯、长于斯，爱极了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因而介绍起来毫不费力。
“早就听闻江南萧家若耶园大名，敢问若耶二字有何含义？”
“这是阿翁起的名字，他极爱本朝诗人綦孝通的名篇《春泛若耶》，将园中景致与情景模仿诗文而造，因而起名若耶。不知这首诗你可曾听过？”檀栾有意为难，印象不错的话，这如意奴虽然家中甚为煊赫，早早就延请名师教导，但奈听闻他素来爱耍刀弄棍，于诗文并不怎么上心。
“听过，不曾细读。”裴昭坦然回答道。
好个不曾细读，果然。不过为何本来应当羞愧之事，他说来却一派自然大方。
檀栾本来应占得上风，此时不禁有些悻悻。
“若耶溪在会稽县东，相传为西施浣纱处。郦道元在《水经注》里也提到此溪，说’若耶溪水，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周数亩，麻潭下注若耶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而綦孝通在一个春江花月之夜，泛舟若耶溪，有感于此处清幽秀美，因作此诗。此诗实在是妙极，你听好啦：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此时正是酉时，白日春光渐黯，园子里灯笼刚被点起，泛着融融的光。
二人沿着蜿蜒的长廊漫步，间或有微风拂面，带来梅香点点，身后是新月初上，倒映池中。
此情此景，当时尚且年幼的二人并不知晓，是何等的难得与可贵。
且说檀栾正与裴昭介绍家中若耶园中美景，正说到面前池中假山。
“你看，这假山是从附近太湖中专程运来，再将池中水引入其高处，形成这潭飞瀑。”檀栾道。
“确实颇有野趣。而且这假山形状颇为自然，不见丝毫匠气。”裴昭由衷赞道。
“那是当然，阿翁前后可是去了不少次若耶山，将其中山川形状精心描绘，再专门挑选形似的太湖石，前后用了数年方成。但这还不算什么，最妙的是这儿。”檀栾还未说罢便身形一转。
夜晚灯光晦暗，檀栾又行动极快，裴昭一瞬间不知她去了何处。正寻觅间，一眼瞥到右前方竹边红黄罗间裙的一角。
他本就年少，玩心顿起，一遍佯装往另一方向寻去，一遍念着，“萧娘子，你在何处？”
“嘻嘻，你这呆子。”檀栾听脚步渐远，以为自己藏得极为隐蔽，不免得意，慢慢站起，探出身来，招手笑道，“我在这儿！”
裴昭循着声音回头而望。
只见少女从假山之侧缓缓露出芙蓉俏面来，双眼弯弯，皓齿如编，腕间浅黄色的披帛悠悠荡荡。
帝青色的夜空一无纤尘，更衬得她双眸如天上新月，皎洁而璀璨。
裴昭脑中浮想起儿时在家乡天龙山上的那个画面，夜阑深静，一轮明月出于东山。
他虽年幼，却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
一如他此刻，心中随着那腕间披帛悠悠而荡。
脚下不由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匆匆上前。
原来檀栾藏身在一山石另一侧背风处，此处因道路设计蜿蜒，并不容易发现。但内里别有洞天，一边是长廊尽头的美人靠，侧面几丛紫竹斜在外间，形成天然的遮挡。
“这里有个妙处。”檀栾此时正坐在美人靠中，身边尚余一人空位，她随意一指。
裴昭也顺着坐下。
其实这美人靠堪堪只能坐下两人而已，这一坐便满满当当。
不过二人本就年少，又幼时便相识，虽然多年未见，但仍然是少年心性。
裴昭顺着檀栾视线，便能看见石洞上方一弯石桥，下方池水倒映出天上明月。
虽然景观不错，但一时倒也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你一定纳闷这有什么妙处？”见身旁裴昭微微颔首，檀栾狡黠一笑，将头一歪，“偏不告诉你。”
却不料这一歪头，竟将头上发钗勾连在裴昭发冠上。
檀栾本欲扯开发钗，但这发钗本是双股，纠缠间也将自己头发扯得生疼。
裴昭见此，柔声道，“你莫动，我来解开。”
檀栾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见眼前身影向自己倾斜而来，带着少年人清爽的味道，如五月的潭水，清凉又甘冽。
檀栾不禁闭上双眼，羽睫轻颤。
头上边裴昭微曲了身子，动作温柔。
月光中细看，这是一根金竹叶的发钗，设计甚为精巧，竹叶乃是立体雕刻，生动别致，可是此刻却将萧娘子的头发缠绕得更加紧密。
此刻鼻尖又传来一阵若兰似馥的香气，若有似无，却不似裴昭了解的任何香料。
他不由更加紧张，手上一抖，难免牵扯到她的发丝。
“哎呦。”
“对不住，我小心一点。”
“无妨。”檀栾歪头一笑，眉眼如月。
裴昭不由呼吸一滞。
她明明长了一对杏眼，可是笑起来时却如弯月一般，让人见之忘忧。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眉眼。
“怎么了？”感受到头上动作的停滞，檀栾不禁问道。
“哦，没什么。”
外间明明潭水仍流逝着，此处小天地中却似乎极静，只有两人呼吸相闻。
过了许久，又也许只过了一瞬，头发终于被解开。
裴昭和檀栾同时吐出一口气，裴昭正要将发钗递回，却鬼使神差地，将递未递。
檀栾正要接过发钗，却见对面之人似乎有些愣神，正要唤他，却突然间听到父亲的声音。
“霜霜！裴小郎君！“突然传来萧父的呼唤，“奇了，这两人逛到何处去了？”
两人回过神来，檀栾连忙接过发钗，重新插回头上。
又捋了捋鬓发，用眼神与裴昭确认过无异样后，鬼使神差地指了指萧父所在的另一侧，带着裴昭绕到假山后侧，此处有条小路可直通花厅。
两人一进花厅，便见到檀栾的祖父萧朗，母亲柳夫人，还有柏舟和初篁。
萧朗曾任武将，又保持多年习武的习惯，如今虽有年岁，行动间仍有武人遗风，飒爽有力，目光炯炯。
萧朗如见故人，感怀不已，“这便是裴家的小郎君吧？果然丰神玉秀，与你阿翁颇为相似。”
檀栾的祖父萧朗曾任裴昭祖父裴月明的参将，一起在本朝创立之初纵马沙场，并在血流成河的金沙河一役中一刀挡住射向裴月明心口的羽箭。继而两人相携力挽狂澜，转败为胜。
裴月明原在前朝末年、群雄割据时，是当时的魏国公陆庆成的部下，随他一起降唐后，屡建战功，后官至三品的刑部尚书，被封河东郡公。
裴家出身赫赫有名的河东裴氏中眷3），郡望显赫，又有从龙之功。
萧朗家族在江南虽是世代书香，但若论门第却与裴家差了许多。
裴月明本人却是不在乎门第的，他与萧朗并肩作战，萧朗又是他的救命恩人，早已将他看做兄弟一般。
他本欲提携萧朗一起同朝为官，萧朗却不知为何辞了官，携新婚夫人匆匆回了家乡金陵。
但二人同袍情谊并未割断，音书往来不绝。
早年间萧朗曾携子女去过两次京城，檀栾幼时也曾被带上京，但当时年岁太小，记得不真切。裴月明也曾带着长子长孙一同游历江南，拜访老友。裴昭就是那时随家人一起在这园子住了一整个夏天。
从与裴月明携手并肩作战，到如今两人孙辈都已初长成，如白云过隙。
萧朗看向面前这个少年，身姿面容都极肖其阿翁，优雅的举止下有不易察觉的柔韧，行动间轻灵敏捷，当是常年练武不辍。
于是仿佛又回到年少时与裴月明一起踏马指点江山的岁月。
裴昭上前袛揖，“萧公在上，请受一拜。”
萧父等众人皆是大惊。
当朝对不同等级间的礼节规范甚多。裴昭虽然年少，但是河东郡公的嫡孙，将来少不得要袭爵的。而萧家一介白身，哪有贵族与平民行礼的？
萧朗却不意外似的，笑着将裴昭扶起，“三郎怎可行得如此大礼？折煞老夫了。”
那裴昭不慌不忙道：“若不是萧公义举，救了阿翁一命，又何来裴家今日？更遑论小儿了。”
萧朗闻言叹道：“可惜河东郡公数年前仙逝，不然他见你长成，定然欣慰。”
裴昭自幼与祖父感情极深，闻此也不由黯然，“阿翁去世前一直念叨着您，只是碍于身体，南北两地相隔甚远，一直不得行。”
萧郎却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裴兄不过先行一步罢了。对了，你家人可好？”
裴昭忙道，“这次父亲赴江宁巡察，初来宝地，事务繁忙，暂时抽不开身拜访您老人家，特嘱咐昭先行拜会，略备得薄礼，万望笑纳。”言毕身后一黄衫儿上前将礼物呈上。
萧朗谢过后，道：“月前巡抚使已具函来过，希望我将你转入萧家三余堂。听闻你素喜剑术和马术，族学中牛常二位师傅于此颇为精通，我已吩咐族学中人，务必加以关照，你尽可放心。”
裴昭听得有精通剑术与马术的夫子，不由大喜，“谢过萧公。”
接着萧朗又为他一一介绍众人，檀栾父母，并柏舟与初篁----初篁今日虽也在族学中，但因她比裴昭和檀栾要长得两岁，因而并不同课，不曾见得。
待介绍到檀栾，裴昭提到：“今日已与三娘在族学中见过了。”
萧朗道：“是了，你二人乃是同岁，都是龙朔二年出生，檀栾是仲春。“又看向裴昭。
“昭乃是孟春。”裴昭接道。
“如此，你长了霜霜月余。霜霜，过来正式见过裴郎君吧。”
檀栾依言上前敛衽福了一福，姿态端庄。
裴昭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下不由新奇，面上笑意真切流露。
他本就姿采风流，这笑又显露了少年人的一丝淘气与顽皮，于绝世风华中露出鲜活的生气来。
周围不少年少的侍女都看呆了去，被柳夫人拿眼风扫过，一个个面露薄晕，纷纷低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春泛若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