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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风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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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萧家族学三余堂,所授甚广,不独四书五经,还有算术地理,更有武科老师,根据学生爱好教授剑术棍棒或是马毬等。
一来本朝尚武,二来萧老爷子认为强健的体魄与睿智的头脑、独立的人格一般重要。
且萧家没有男女成见,族中无论男女,都在此开蒙。
此时虽然女子也与男子一般在外抛头露面,但是能让女子上学的却并不常见。因而萧家族学在江南一带也小有名气。不少有见地的大族,也会想法设法的将家中适龄女童送入萧家族学。
这人情世故也着实让人烦恼,族中索性定了规矩,外族若想入萧家族学的,一概要通过极为严苛的入学考试,其中天资过人的,方可入学。
原本这只是为应对纷至沓来的请求而不得已为之,却也意外地让初篁、檀栾等人在学中结识了不少各有所长的好友。
比如江眷西,虽然身量颇高,看上去却弱不禁风。在她面前,刚认识的人往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吹倒了这个“病西子”。
但此女通过入学考试,却是因为武科。
据说考试当日,听说她要考武科,武科的牛师傅差点以为自己得了耳疾。
待明了之后,估摸大家闺秀当是听说选四书五经的太多,竞争激烈,所以另辟蹊径,选择武科入选率高些。
牛师傅暗道“天真”,便随意给了她根铁棍。
须知那棍棒就是在寻常男子手中要舞起来也非易事,想那小娇娘举起来也不大可能,如此便可以知难而退了罢。
谁知这江娘子先是柔弱地谢过后,便用那棍棒舞了一段据说失传已久的无伤棍法。
棍棒所到之处,尘土飞扬,毁坏公物无数,让管理族学产业的吴夫子黯然神伤了许久,却让久无用武之地的牛师傅神采飞扬。
当时在旁偷看的檀栾后来听说此棍法叫做“无伤“之后,给这棍法改名叫做”处处伤“,当然这是后话了。
接着江娘子又轻而易举地举起了武堂蒙尘已久、重达数十斤的一对石锁。
牛师傅差点翻起他多年没有翻过的小跟斗。
于是乎,江眷西,祖父曾任北门侍郎的江南大家闺秀,就成为了萧家族学选修武科的娘子军中唯二的一朵奇葩了。
之前唯一的那朵奇葩便是檀栾。尤其她在打马毬上实在是天赋异禀----经常一击即中、连进数毬----不过多半是自家的毬门,原因无他,檀栾,她乃是一个路痴,不分方向。
可想而知,两朵“奇葩”,哦,不,金花碰面后,便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这金风玉露身后,后来又拖了个小尾巴,不,大尾巴----顾东宜,商人之子。
父亲是本地有名的大商人,时常往来于西域与中原之间。因而认识了东宜的母亲康氏,康氏乃是粟特人。
东宜继承了母亲的高鼻深目,褐色头发微卷,身材在同龄人之中异常高大。
从小便跟着父亲行商的他,对于西域的山川地形以及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又会粟特语、吐火罗语,所以得以入选萧家三余堂。
檀栾私下都叫他顾禹贡。
俗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样一个颇有见识之人,却当世商人和胡人的地位不高,所以在入学之初颇为艰难,有些人不屑与之为伍,更有那势利的时常当面嘲笑。
顾东宜虽生得高大,又颇有语言天赋,但是有些轻微的口吃,所以受了不少欺辱。
檀栾向来尊敬那些靠自身努力而身有所长之人,又性来疏阔,看不惯那些踩高捧低的行径,在和江眷西一起教训了几次欺凌东宜的人之后,东宜便心悦诚服地跟在檀栾和眷西身后。
初篁虽然同在学堂上学,但她生性喜静,不常言语。虽然跟檀栾自小感情深厚,但并不显在面上。除却早晚上下学同坐一车外,并不同进同出,更不掺和檀栾在学堂中各种胡闹的玩意。
所以檀栾、眷西和东宜三人倒时时同进同出,如亲兄妹般。
檀栾是萧家本门,又性格爽朗、毫不扭捏,不单有眷西、东宜等好友,在学中也是振臂一呼、一呼百应,小小是个人物。
谁知今日刚到学中,却见众人正围着一人,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那人身形极为高挑,即便被众人围着,也能远远看见头上戴着的花罗夹幞头。
此时正也围在此人身旁的江眷西瞥见好友进门,欣喜地小声叫道:“檀栾,你怎么才来!”随后便提裙奔向檀栾。
眷西离开,人群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檀栾先是看见地上一双镶金边的皂靴,往上是绯色的衣袍一角,用蹙金绣绣了麒麟。
此刻微风乍起,吹得袍角微澜。
檀栾心中暗道:“好不风骚。”
顺着眷西的声音,这郎君亦回首而望。
下颌线条清晰秀美,眉如青山翠微,眸似江南烟雨,鼻比五岳连峰,身若玉山巍峨。
微笑时侧脸一个深深的月牙形笑靥,让人顿生亲近。
饶是江南多俊杰,檀栾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难得的美少年,而且比江南的少年郎君更添几分男子气概。
不过她向来不爱凑热闹,更何况她今日开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所以也不甚在意,边想着心事边往走向自己的座位。
才走出没多久,便听到身后清冽的声音。
“你是萧家三娘吧?”
“你认识我?”檀栾略回首,奇道。
“晋阳裴昭,昭昭日月的昭。”
“裴昭?”檀栾努力思索,此地少有此姓,但这名字仿佛是在哪里听过。只是此人此脸,实在是没有印象。
唯有那酒窝,仿佛在哪里见过。
“或许,你可能更熟悉另一个名字——如意奴。”
“如意奴、如意奴……“檀栾低头思索,“啊!我想起来了,如意奴就是那打破我那紫精麒麟的……”剩下二字生生堵在喉间,檀栾指着这身高比她至少高了至少大半尺的少年,又惊又“喜”。
“是的,我是如意奴。”对方微微一笑,如三月桃花穿过微风而来。
“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会?!你原来……“檀栾忍了很久,才没将后半截的话说出口,印象中的如意奴不过七八岁年纪,又黑又瘦。因为从小身体瘦弱,所以家人模仿贫苦人家养活孩子起贱名的做法,用如意奴这个名字称呼他,希望他能无疾无病地长大。
儿时的一年夏天,他和家人一起来江南萧家做客。
家中孩子虽多,但与他同龄的就是檀栾。
一次如意奴见树上鸟窝歪斜,上树想要扶正,却一不小心将鸟蛋全部摔碎了。
这鸟窝被檀栾精心呵护了很久,就盼着鸟妈妈能诞下小鸟儿来。
檀栾的怒气可想而知。
又有一次玩闹中,阿翁送给她的紫精麒麟不小心被如意奴摔碎了。
虽则如意奴当即将他随身佩戴的玉珏作为补偿送给她,但那紫精麒麟是她的生辰礼,晶莹剔透又雕刻得憨态可掬,檀栾自收到后便爱不释手。那玉珏价值千金又如何,不是自己欢喜的,便拿十个来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檀栾从小就不是隐忍的主儿,家人将他如贵客般款待,不许她当面顶撞,她就偷偷在他的吃食里加巴豆,将他日常坐的胡床截掉一小节腿,在他衣袖上涂上蜂蜜招引蜜蜂。
可惜当时毕竟年小,做得再隐蔽,次数多了哪能瞒住大人。反倒让父亲和阿翁代她赔出去多少不是和慰问小礼,着实不是一笔划算买卖。
因而两个小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没成想,八年时光如白狗过隙,那黑黑瘦瘦的如意奴竟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
檀栾心中暗叹几声,若换作平日,少不得一番争锋相对。
但从今日开始,她得帮助凌霄云早日找到公主,那作弄的心思便消减了许多。因而震惊之后,不过淡淡一句:“好久不见。“说罢就坐到常坐的席上,开始托臂凝神思索。
裴昭见此,倒是有些诧异,似乎与他预料的反应有所不同。但周围一圈好奇的同学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一贯待人极为有礼,又是第一天入学,所以便重又与同学们载笑载言。
今日授课的是檀栾最尊敬的严夫子,教的又是檀栾最爱的昭明文选,往日此课檀栾总是听得极为认真,可是最近脑海中却总是出现独龙阜中的一幕幕,还有那枚古镜。
帮凌霄云施术的术士说,此物关乎找寻公主的关键。可是昨夜归家后,檀栾反复看过,没有一处铭文,也没找到什么机巧关节。
“究竟铜镜里藏着什么秘密呢?”檀栾心里暗道,手中写写画画,整理自己的想法。
这镜子最奇的就是外圈的纹饰,昨夜檀栾在阿翁书房翻了很久的古物图书,有不少说古镜的,却没见到一个类似的纹样。
檀栾暗自决定回去要再翻翻阿翁珍藏的古物图书。
正想到此处,眼前突然暗下去。檀栾皱眉抬头一看,原来是严夫子瘦削的身影挡住了日光。
夫子见到檀栾笔下各种与授课无关的文字,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略一停顿便往后排去了。
如此反倒叫檀栾羞愧,不由赶紧收拾心思,回到课业当中来。
好容易挨到下学,檀栾婉拒了眷西一起吃古楼子的邀约,在眷西诧异的眼光中径直与初篁登上了回家的犊车。
昨夜落了极大的雪,早上落在地上的雪便结了冰。江南潮湿,地上的冰被往来马车碾压,早已变成了一道道冰渣。
行,是勉强行得的,然而行路艰难。饶是萧家的马车车轮上已然提前裹了厚厚的麻绳,也不免陷入冰泥之中,难以前行。
檀栾与初篁在车上感受到马车的停滞,檀栾忙撩帘问道,“可是陷住了?”
车夫在前面称是。
檀栾二话不说,拉着初篁和菖蒲、凌波跳下车来,低身查看,果然是后轮陷入两道厚厚的冰渣中,难以前行。
她想也不想,解了自己的兔毛披风,递与初篁。
又挽起袖子,绕到马车后面和松烟一同开始推车,马夫在前方催动马匹
她动作自然,毫不忸怩,一旁看着的初篁等人也毫不意外似的。
但在街上行人看来,却是一个衣饰鲜亮的小娘子,在做着与其?身份极其不相称的事儿。
有那老派作风的,不免指指点点。
麂皮小靴上已经不成样了,裙上还溅上不少脏污。她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似的,只使出全身力气推动着马车。
推了半日,车子虽略有松动,却仍陷入冰泥之中。
檀栾略一思量,将魁梧的马车夫换了下来,自己则坐在车头,扬鞭而起。
那马儿之前也被催动数次,只是使了几次力气也未能将马车拽出,有些力竭,纹丝不动。
檀栾索性跨坐在马背之上,脚背往内猛地一夹,右手甩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那马儿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本能地要将她摔下身来。
周围的人看着不由一阵惊呼。
檀栾却早有准备,上身与马背保持同一弧度,在半空中高高扬起,腹部用力,一手控住马绳,另一手又是一鞭落下。
马儿纵身一跃,终于将车轮带出冰泥,车子滚滚向前。
檀栾一边控着马,一边侧身回头大笑着将初篁等人拉回车上。
她笑容明朗,身姿灵巧,逸动飞扬。
原本围观指指点点的人,也不禁被她的生机所感染。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则停着一辆宽大豪奢的辎车。
辎车控住缰绳的少年郎君穿着青色袍服,领口镶着皮毛,倒似是五陵子弟,他笑着对下面车夫伸出手来,“上来吧。”
又转头对车厢里道,“三郎,这萧娘子马技了得,看来是用不着咱们了。”
一只手将撩起的却寒帘缓缓放下,帘上紫斑玳瑁色的纹路趁得那手如冰似玉。
那手收回车厢内,又闲闲搭在紫檀的隐几之上,时不时敲击着隐几,发出金玉之声。
那手的主人生就一副芙蓉面容,脸颊旁笑靥深刻。
“走吧。”
话说檀栾对身后之事全然不知,回到家中,便直往房中去了。
翌日书院不上学,檀栾在家中将那些相关的书籍翻来翻去,仍是不得窍门。
正烦恼间,听得原本安静的前厅渐渐热闹起来。索性丢开那些故纸堆,去前厅转转,权做休息。
普入前厅,便遇见阿耶正在门边与一绯衣少年说话。
那少年听见响动,微微侧身,面颊处一个深深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