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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春楼 ...

  •   长安的雪下了几日,年后不足半月,算是安生了几天。

      骠骑大将军府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寒风卷着雪粒扑进马车。姜钰裹紧狐裘,望着车窗外醉春楼的鎏金灯笼在暮色里摇晃。哥哥姜垣的佩剑压在她膝头,冰凉的剑鞘映着她苍白的脸。

      "跟着我,别乱看。"姜垣的声音裹着寒气,玄色锦袍袖口扫过她发梢时,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醉春楼内暖意融融,丝竹声里却暗藏锋芒。姜钰刚踏上二楼,便听见清脆的棋子落盘声。月白长衫的听武倚在栏杆上,指尖的白玉棋子突然碎裂,碎屑落在姜垣脚边。

      "大公子。"听武望着姜垣身后的姜钰,喉结动了动,"这位是......"

      "家妹。"姜垣侧身半步,将姜钰护在身后,"她见过听作。"

      听武握棋子的手骤然收紧,棋盘上的黑子被捏得发响。姜钰盯着他泛白的指节,忽然想起在江南时,听作给他敬酒,掌心也有这样一道陈年疤痕。

      茶席上,龙脑香袅袅升起。听武往姜钰杯中添茶,目光却始终停在她发间的银步摇上——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末端的铃坠轻轻摇晃。

      "江南的梅花开了。"听武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听作总念叨,江南比长安冷。"

      姜钰的手指在杯沿顿住。

      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姜钰透过雕花窗,看见祁阳王府的侍卫正推搡掌柜。为首的绛红斗篷男子腰间玉带扣泛着冷光,她注意到听武握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缝间渗出鲜血。

      "祁阳王府的人。"姜垣皱眉,佩剑已经出鞘半寸。

      听武抹去指上的血,冷笑一声:"当年沈府出事时,清妃的人追着我们到江南。"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姜钰,"姜姑娘可知,我与听作是在芦苇荡里被姜家侍卫救下的?"

      姜钰感觉后颈发凉。她下意识摸向发间的银步摇,铃坠相撞发出轻响。听武盯着她,严重的情绪说不清道不尽——那玉佩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襁褓的,此刻正藏在她袖中。

      而此刻的姜垣也看着姜钰。

      少女懵懵懂懂撞进哥哥严肃的视线里,姜垣开口:“那日在听风阁,不曾告诉你真相,听武和听作是乃姜家侍卫所救,沈伯伯之前跟父亲是世交,沈伯伯的惨死,也是父亲告老还乡的原因之一,这一切,都是父亲的计划。”

      "二小姐的茶凉了。"听武突然打断他,亲自为姜钰续茶。热气氤氲间,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听作在江南养了只瘸腿的猫,总说像极了小时候走丢前,长姐养的那只。"

      姜钰猛地抬头,撞进听武泛红的眼眶。他别开脸,望向楼下祁阳王府的马车,声音里带着铁锈味:"有些债,该清了。"

      回府的马车上,姜钰攥着袖中的玉佩。月光透过车帘,照见玉佩背面的暗纹。姜垣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记住,今日见过的人,都是能托付性命的。"

      更漏声里,姜钰在窗边望着醉春楼方向的灯火。她想起听作的欲言又止,听武盯着银铃时的红眼眶,忽然意识到——或许那些被她当作寻常的相遇,早就在命运里埋下了印记。

      少女攥着袖中玉佩,指尖抚过背面的暗纹。马车颠簸中,她听见姜垣突然开口:“明日随我去骠骑营。”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车轮碾过冰棱的脆响,“父亲从盛乾带回件东西,或许该给你了。”

      姜钰垂眸:“阿兄,父亲是不是料到了圣上会召他回京。”

      “阿钰,有些事情,太过于复杂,江南亦险,何况是京城,这也是为什么,爹跟我总是让你练功夫的原因,不至于哪一天,我们不在身边,你都没办法自卫。”

      姜钰抬眼望去,哥哥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她心中的顾忌一点一点被簌簌融化。

      她忽然想起方才听武盯着她发簪的眼神——那目光里藏着的不是试探,更像是确认。

      第二日晌午,骠骑营的校场传来金铁相击之声。姜钰踩着满地薄冰,跟着姜垣走进父亲的营帐。姜舟桓背对着门,手中握着柄断剑,剑身上暗红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爹”姜钰一路小跑,却见父亲转身时,目光径直落在她发间的银步摇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案几上拿起个檀木匣子。

      “这是你母亲临终前,托人带回长安的。”匣子打开的瞬间,姜钰屏住了呼吸。里面躺着枚白玉扳指,与姜垣平日佩戴的那枚纹路相同,却在边缘处刻着个极小的“沈”字。

      姜钰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想起昨夜听武说的“沈家长女”,想起听武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觉得后颈发麻。“父亲,这是……”

      “当年在江南芦苇荡,我们家救下两个孩子。”姜舟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奶娘咽气前,塞给我姜家侍卫这个。”他指了指扳指,“还有半块玉佩,与你现在戴着的能拼上。”

      营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姜钰转头望去,透过帐帘缝隙,少年男人的笑声混着酒香飘进来:“姜大将军刚回长安,这新年也过,我来讨杯酒喝!”

      姜垣猛地挡在姜钰身前,佩剑出鞘三寸。姜舟桓却将扳指塞进姜钰手中,沉声道:“从今日起,你记住——沈家的事,也是姜家的事。”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蒙面黑衣人晃着酒壶跨进来,目光扫过姜钰手中的匣子,突然眯起眼:“这扳指倒是眼熟……”他踉跄着伸手去抓,却被姜垣一把扣住手腕。

      “你醉了。”姜垣的声音冷得像冰,“祁阳王府的人,不该出现在骠骑营。”

      黑衣人大笑,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姜大公子何必动怒?”他甩开姜垣的手,却在后退时撞倒案几,檀木匣子摔在地上,那枚刻着“沈”字的扳指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空气瞬间凝固。姜钰察觉到黑衣人的身子顿了一下,腰间玉带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弯腰捡起扳指,指尖摩挲着“沈”字,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

      未等众人反应,黑衣人突然将扳指抛向姜钰,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营门外,姜钰却仍盯着掌心的扳指,上面还带着萧暝的余温。

      “大将军,你回京,倒是让我更加兴奋了,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清朗男声回荡在姜钰耳侧,她只觉一股无名火。

      姜钰抬头,看着兄长和父亲,眼中满是不解。想起听武望着她发簪时泛红的眼眶,终于明白哥哥为何突然带她认人——原来从江南那场相遇开始,所有人都在等她看清真相。

      暮色降临时,姜钰独自站在将军府的角楼。她取下银步摇,将铃坠贴在耳畔。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一个小女孩在树下欢笑。

      远处醉春楼的灯笼次第亮起,姜钰握紧手中的扳指。雪又下起来了,这一次,她不再是局外人。

      入了深夜的长安,被裹挟了一层朦胧的色彩,与此同时,寂静的长街上,一名女子策马袭来,那女子半遮着面,看不清脸。

      而在另一个看不清的角落里,蒙着面的黑衣男子盯着黑衣女子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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