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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 关于许南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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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喝多了。”许南秋平静地说,手指悄悄摸向笔筒里的美工刀。
“胡说...”孟志远打了个酒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老师最清醒了...你看你画的人体...比例都不对...”
他的另一只手滑向许南秋的腰际,“让老师...教你...”许南秋闻到对方呼吸里腐败的食物气味。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父亲翻阅简历时停顿的手指,林妍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周教授临走时说的话——“你值得更好的老师”。花瓶握在手里的感觉冰凉而沉重。
许南秋计算着角度——不能太靠前,那样力度不够;也不能太靠后,可能会致命。
孟志远正低头想亲他脖子,露出后脑勺脆弱的弧度。“砰”。
鲜血从他发际线处蜿蜒而下,像一条红色的小溪。
他张了张嘴,然后像被砍断的树一样轰然倒地。
许南秋站在原地,看着血泊在自己脚边慢慢扩大。
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甚至有种解脱感——就像终于完成了一幅拖延已久的画作。
他蹲下身,探了探孟志远的鼻息。
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许南秋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他走向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洗掉手上溅到的血迹。
温水冲过指缝时,他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父亲揪着林妍头发往墙上撞的画面。“爱一个人就要把他锁在身边。”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
许南秋擦干手,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排在很后面,他滑了好几下才找到。
“喂?”父亲的声音带着会议被打断的不耐烦。“孟志远在我画室,”许南秋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我把他打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伤得重吗?”
“流了不少血,但死不了。”
许南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孟志远的手臂,“他喝醉了想xf我。”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许南秋几乎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左手无意识地转动婚戒,就像处理一桩棘手的商业纠纷。
“别报警,”父亲终于开口,“我让陈律师过去处理。你...没事吧?”
许南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上溅了几滴血,像小小的红梅。
“我很好。不过您最好快一点,如果这人死了,明天的财经版头条一定会很精彩。”
挂断电话后,许南秋走到画架前继续修改那幅未完成的画。
他的手很稳,线条依然干净利落。画上是扭曲的人体,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搏斗。
二十分钟后,陈律师带着私人医生赶到。许南秋注意到陈律师看到现场时瞳孔紧缩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许少爷,”陈律师递给他一个纸袋,“换洗衣服。许总说您今晚可以去酒店住。”
夜空像被洗过的黑丝绒,零星挂着几颗星。
许南秋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掏出手机拍下夜空,然后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今晚用花瓶砸了个□□犯。父亲派人来善后。明天还要考数学。”
回酒店的路上,他想起忘记问陈律师会怎么处理孟志远。
不过无所谓,父亲最擅长的就是让麻烦消失。
或许会给一笔封口费,或许会翻出些旧案底威胁,总之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酒店套房比家里他的卧室还大。许南秋洗完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
他突然很想画画,但手边没有工具。于是他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朵扭曲的花,看着水珠像眼泪一样滑落。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处理好了。新老师下周到。”
许南秋没有回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明亮得刺眼,但他懒得起来关。
身体深处有种奇怪的疲惫感,不是来自暴力冲突,而是来自父亲那条信息里透露的、令人窒息的常态感。
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他的人生永远要这样循环:一个又一个危险的老师,一次又一次的“妥善处理”,永远假装体面,永远心照不宣。
许南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想起孟志远倒下时惊愕的表情,想起血滴在地板上的形状,想起父亲电话里那两秒的沉默。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旋转,最后变成一幅巨大的、未完成的拼图。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许南秋在凌晨三点终于睡着,梦里他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地上全是花瓶的碎片,每一片上都映着父亲冷漠的脸。
许南秋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夜晚。
十三岁的他赤着脚站在走廊上,冰凉的木地板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刺骨的寒意。
父亲掐着继母林妍的脖子,她的后脑勺重重撞在欧式雕花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水晶吊灯在震动下微微摇晃,在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我给你的钱是让你这么花的?"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摩擦过金属表面。
他保养得当的手指此刻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林妍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
林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还在笑:"怎么?你儿子是人,我弟弟就不是?"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砾磨过,"那辆车才三十万,还不够你给那个小明星买个包..."
许南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泛着冷光。
年幼的许南秋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南秋。"父亲松开林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的暴行不过是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过来。"
许南秋机械地向前迈步。林妍滑坐在地上,丝绸睡衣的肩带滑落,露出脖子处已经开始泛青的指痕。
她的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死死钉在许南秋身上,嘴角扭曲成一个古怪的笑容。
父亲温热的手掌按在许南秋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记住,爱一个人就要把他锁在身边,让他永远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进许南秋的脑海,"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