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婆大人献上屠龙宝刀》洛落洛少爷

83、无人在意 他凭什么，

　　沈书淮不喜欢苏柒，至少从前不喜欢。
　　儿时的沈书淮最喜欢下雪天，喜欢躺在雪地里，看着被这越来越多的雪映亮了的天光，等着从天飘落的雪花落在掌心，感受着那轻到几乎没有的重量...待太阳从天中转到天西，身旁的人会越来越多，玩累的幺弟、学好功课的二哥、练完武的大哥、处理好家事的娘亲、忙完公务的爹爹。
　　儿时的沈书淮以为每个下雪天都将如此，可没有什么是一直如此。幺弟从牙牙学语转眼间便能跟着大哥习武，二哥成了那一届最年轻的秀才，大哥第一次领兵出征仅用一年便凯旋，娘亲忙于族中越来越大的生意，爹爹则在朝身兼多职，门生满天下...没有人再陪着沈书淮躺在雪地上发愣，他的下雪天越发没了趣味。
　　但沈书淮会尽量不去在意，不过多麻烦家人。他可以去习惯一个人的下雪天。
　　直到沈长生又一次躺在沈书淮身边，他们本应满心欢喜地讨论今年第一场雪就下了很厚很厚，可沈长生说：“书淮，你一天天地长大，功课与剑法也应一天比一天见长才对，你做成了吗？”
　　“我不喜欢...”
　　沈长生打断道：“不喜欢不是你荒度光阴的借口，我和你娘也不喜欢废物当儿子。”
　　“？”
　　错愕与委屈化作泪水打落在雪上，沈书淮第一次见到平日笑着说话的爹爹还有这般模样，他不喜欢，他想让从前的爹爹回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啧。”沈长生没有再说什么，只觉得此子不成器，多说也是浪费时间，遂留下一声嗔怪便走了，独留沈书淮一人在雪地上哭。
　　沈书淮哭到最后才认清不会有人来安慰他这个事实，但他没认清即将面临的未来。以为过了一天爹爹就会来道歉，但直到来年开春，爹爹也没再理会过他。这期间，他找过娘亲，娘亲和爹爹一样既不回应他，也不正眼看他。
　　沈书淮找到大哥，大哥劝说他习武，拿出功绩才能让爹娘原谅他。
　　“原谅我？”沈书淮不理解，我做错过什么吗？
　　沈书淮找到二哥，二哥劝说他读书，考取功名才能让爹娘喜欢他。
　　“喜欢我？”沈书淮更不理解，他们原来不喜欢我吗？
　　沈书淮又一次哭了，原来成长不是一桩美事。
　　沈书淮不再期待未来，不再期待长大，他开始学着大哥二哥的模样，开始努力地读书习武...做他不喜欢的事来讨好爹娘。
　　一年又一年，沈书淮结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陇西秦氏秦黎，可他们从未真正交心，因为他只是在讨好他们；他读了很多书，可他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因为他压根读不会；他学了很多武，可他从未在爹娘面前展示，因为他压根没学会...他会贿赂老师，让他们在爹娘面前美言几句；他会暗地给兄弟使绊子，让他们也不那么完美，让他们衬得自己没有那么不堪；他会欺骗自己，骗自己一切没问题，没人会发现事实，爹娘会喜欢他。
　　又一年下雪天，他们一家人踏雪赏梅，没有带他。
　　独沈书淮一人于冰天雪地下俯身，拢起一大捧雪。像从前那般仔细地、耐心地将它们在掌心压实，拍打，塑成一个粗糙的圆球，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可是雪迅速带走了掌心的温度，变得湿润紧密，凉意透骨。
　　沈书淮这才认清他长大了，不喜欢下雪天了。
　　沈书淮忍受得了大家没那么喜欢他这个事实，可他独独忍受不了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独自一人时，秋也杀人，冬也杀人，四时如刀见血痕。
　　“书淮。”呼唤他的声音质地温暖和煦，如同阳光。
　　回过神，沈书淮才意识到眼前人是苏府大少爷苏柒。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只这一句，沈书淮才明白他所求不多，只想要一句简单的问候，偏偏除苏柒外无人在意。
　　风雪仍紧，但所有的呼啸都被隔绝在苏柒那双温润似水的眼眸之外。
　　沈书淮本应开心的，因为有人会在意他。可他想不通比他身形瘦小的苏柒为何要挡在他们身前，除了自己挨了一顿打外什么也得不到。
　　“哥哥~~我回去告诉父亲，不会放过他们的。”一旁的沈苏繁扑到苏柒怀里，似哭非哭的音调在沈书淮听来格外变扭刺耳。
　　“繁繁，答应哥哥，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听闻此言，沈书淮上下打量了苏柒，印象中比自己大4岁，可比他矮上不少。苏柒穿的衣衫很薄，手指被冻地通红，露出的手腕布着淤青，并非刚才被打的地方。
　　沈书淮本应开心地继续打量苏柒，因为有人同为富家少爷，过得比他还惨，越是细细打量，越是能窥探出苏柒的窘迫与破碎。可他的视线落到苏柒腰间系的兔子布偶后再也移不开，那个布偶是大哥偷偷缝的，和大哥自己佩戴的是一对。
　　注意到沈书淮的视线后，苏柒摸着布偶说：“繁繁送我的，叫小尾巴。”
　　“哎？我没...”一开始沈苏繁没想起来，话说到一半才想到是大哥托他送给哥哥，不知为何还要求他保密，遂话口一转，“哦，想起来了。”
　　沈书淮本应更开心的，因为大哥喜欢的人竟然是苏柒，不是饱读诗书、才艺双绝的大家闺秀，亦不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贵族千金，只是和他一样的无人在意之人。可沈书淮依旧眉头紧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烦闷的原由。
　　“小尾巴，很可爱的名字。”沈书淮强迫自己摆出笑脸，他可是发现了大哥的秘密，可得好好利用苏柒把大哥从完美的圣坛上拉下来。
　　可当沈书淮布局好时，先一步来的又是那声嗔怪，沈长生将他一脚踹翻在地，语气冰冷地说：“背刺书清就算了，淮南秦氏的生意也被你搞砸了，没用的东西。”
　　之前多少会维护沈书淮的沈苏繁这一次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几步。
　　沈苏繁自己也说不清，他看多了苏柳氏教训苏柒，哪一次都想上前护着，可哪一次也不敢，这一次也同样。
　　“是意外，我以为她们...”沈书淮以为能抢先沈书清一步，没成想搞砸了。
　　为了不被彻底放弃，沈书淮只能求助沈书清，“二哥，你跟爹爹解释解释，她们提的要求实在严苛...”
　　“别装可怜！你当初把书清推下楼梯的时候怎么不念及他是你二哥。”沈叶氏的话打断了沈书清求情的动作，“书清，当他伤害你的时候就不再是你的家人了。当初娘亲怎么说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替他求情，日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沈书淮这才明白他暗地里做的事大家都知道，可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大哥~~你知道的，这段时间我忙的事太多，一时耽搁了淮南秦氏的订单，她们就咬着不放。”沈书淮爬到沈书浩跟前，扯着沈书浩的衣摆哭诉道。沈书淮最讨厌求助的人便是沈书浩，因为沈书浩无论何时都一副看虫子的眼神看他，但彼时的他别无他法，爹娘向来更听大哥的话。
　　沈书浩扯出自己的衣摆，退后了一步，语气如常地说：“冷静。”
　　沈书浩了解自己的父母，沈书淮此时越是表现得无措，越是惹父母生气，最好的解法是抗住压力。
　　可沈书淮不了解，他不了解在场的所有人，以为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从手中掉落，他将跌入无止尽的风雪。
　　“冷静？你能喜欢上苏柒不就是被色相冲昏了头脑吗？！什么年少将军，以一敌百，吹得神乎其神，到头来还不是被下半身支配...”
　　“三哥，你误会了，大哥和哥哥都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沈苏繁打断道，并上前扶起沈书淮，“大哥说得对，三哥需要冷静冷静。”
　　沈书淮一把甩开沈苏繁，喊道：“真把自己当沈家人了？”
　　沈书浩眼神示意侍从将沈书淮带回房间，闹剧就此为止。
　　“滚！都别碰我！！”
　　沈书淮推开侍从，他明白自己这是要被彻底放弃了，可他不甘心，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不该永远是家里最不堪的那个，索性将一家子的假面全部扯下来，对着沈苏繁说：“其实相比我们几个，你更喜欢你的苏柒哥哥，不是吗？装什么兄弟情深，每次和你说话，你都皱着眉，以为我不知道吗？”
　　沈书淮又转向沈书清，说：“自以为全天下你最聪明，看不上我，说到底他们羡慕称赞的都是你的家世，不是你，而你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狗罢了。”
　　沈书淮最后没有看向沈书浩，而是看着沈长生，说：“你知道你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私底下不过是个爱做针线活的娘们吗？他喜欢的苏柒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废物。”
　　“苏柒不是废物。”沈书浩反驳道。
　　“哈哈哈。”沈书淮笑了起来，“看吧，他没否认喜...”剩下的字还没说出口，被沈长生一巴掌打出的鲜血抢先一步。
　　“愚笨、软弱、偏执。”这是沈长生最后对沈书淮说的话。
　　被逐出家门的沈书淮起初是难以置信，而后觉得这个结局理所应当，他无论怎么挣扎也赢不过其他兄弟，此后一个人流浪的每一天都会不由得落泪，不是悲伤而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其实沈长生并没有彻底放弃沈书淮，他觉得沈书淮废在苦吃的不多。等沈书淮吃够了苦，会更加珍惜自己给他的优渥条件，到那时才配得上他们家的绿瞳玉麒麟。
　　只是沈长生没料到这一等就是5年。沈书淮再次见到苏柒，才想明白，他仍想回到沈府。而于此刻一无所有的他而言，苏柒便是那个机会。
　　第一步是讨好苏柒，可自秦府一别，沈书淮等了很久也没再见到苏柒。但他不会就此打住，一封又一封的信最后等来了柳林的回复。
　　尽管沈书淮讨厌小孩，他还是会尽心尽力地带桂儿。似盘踞在草丛的毒蛇一般，不放过每一次下口的机会，咬紧盯上的猎物。
　　奈何这次比苏柒先一步找上门的是红色纸蜻蜓——燕霄楼的那位喜欢将写好字的红纸叠成蜻蜓。
　　屋里一直有人，沈书淮没有机会打开纸蜻蜓看写的内容，但他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对你没有感觉...”
　　沈书淮从没想过他会因为这没由来的拒绝而泪流满面，这不合理，他明明不喜欢苏柒的，只是在假装喜欢。
　　“柒柒。”沈书浩不知何时找了过来。
　　沈书淮本能地转过身去，恐被沈书浩认出。
　　“我们回家吧。”沈书浩自然地略过沈书淮，似把他当成了大理寺的侍从，抱起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转身离去。
　　“日后再说。”
　　沈书浩在场，苏柒也不方便再言语，只能跟着沈书浩离开。
　　苏柒想抱过来十一，被沈书浩轻声拒绝：“十一平常太粘着你，总是抱着累坏了可就不好了，趁他睡着还是我来吧。”
　　“十一很轻的，没事。”
　　“嗯~~那也累人，我会心疼。”沈书浩侧过头，用脸蹭了蹭苏柒的头发，接着说，“我想只有我能一直粘着你。”
　　沈书浩动作自然，语声低回，似月华浸水，温柔漫漶。
　　“恶心。”秦黎直接小声道出了自己的感受，转而提醒沈书淮，“他们走了。”
　　沈书淮虽没看见刚才的一幕，可沈书浩的语气在他脑海中回响，言谈温雅得不像沈书浩，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调。他才明白他的大哥是能好好说话的，并非永远淡漠无情，只是他和每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不值得大哥稍费一点心思罢了。
　　人遂走了，屋里还留着苏柒身上一点淡淡的、熟悉的气味，伴着雪停了之后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湿气被沈书淮吸进肺里，吸进心里，然后沈书淮整个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胀，胀得生疼。
　　沈书淮这才真的认清，他不是在哭机会难把握，也不是在哭他成长的假象被戳破后展露的不堪，而是哭他竟然爱上了苏柒，爱上了另一个废物，哭他刚认清自己的心意，还没开始，就又输给了沈书浩。
　　“书淮，不要哭了。”秦黎掏出手帕递给沈书淮，“会过去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他凭什么，凭什么毫不费力地拥有一切...”
　　沈书淮没有接过手帕，双手掩面以遮掩因嫉妒而狰狞的脸，经历过多少次也不甘心，凭什么他视沈书浩为眼中钉肉中刺，而沈书浩连认也认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