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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黑化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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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至,蛰虫培尸,昼夜平分。洛阳街上丝竹靡靡,酒香熏人。晚风裹挟着洛河上画舫飘来的脂粉气,混着酒菜的浓腻,沉沉浮浮。
食过晚饭刚回沈府的沈苏繁朝府中喧嚣处走去,先入眼帘的是垂头低眉的崔大夫。
“崔大夫怎么来了?”
未等崔大夫回话,沈书浩紧随其后,带着一股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晚风清凉,二人却额头挂着汗,面色凝重,沈苏繁顿觉不妙。越过二人往里屋走,推看簇拥的人群,目光穿透绘着鸿雁青竹的薄绢屏风,死死锁在床榻之上——那里,苏柒静躺着,脖颈上缠着被血晕染的纱布。
窗棂半开,秋风吹来青淮湖旁秋菊飘出的花香,一如昨日。但昨日还戴花点红的人今日却了无生气。
“哥哥。”沈苏繁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沈苏繁不敢靠近,他见过太多次苏柒受伤病重的模样,早已习惯,可本能告诉他这次不同往日。
“哥哥这是怎么了?”沈苏繁转而问向一旁的侍从。
无人敢应。
“回话啊!哥哥昨日还好好的。”沈苏繁提高了音量。
吓得侍从们纷纷跪下。
“柒柒他...醒不过来了...”沈书浩走进来回应道。
“胡说!”沈苏繁这才走近床榻,握起苏柒早无体温的的手,说,“大哥靠不住,□□后同我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消失的不止有体温,还有脉搏,真的会好起来吗?
“对不起,是我的错...”
沈书浩话还没说完,被沈苏繁一拳打断了。
“当然是你的错!可现在是分对错的时候吗?!我要哥哥醒来。”
刹那间沈书浩视野如同被泼了墨汁,边缘开始模糊、摇曳,他何尝不知现在要紧的事是什么。沈书浩早已计划好,安葬好苏柒后,他也会随苏柒去,绝不苟活。
打完一拳后,沈苏繁浑身僵硬,血液似被冻住了,但抬眼见沈书浩那双眼一滴泪没有,冷得像浸在寒潭底的黑曜石。
就算是自幼征战沙场,见惯了人死,但夫妻一场,人怎能冷血到这般地步?
“混蛋!”沈苏繁骂完便粗暴地推倒了沈书浩,紧接着是一拳又一拳,拳拳用尽全力,拳拳血水飞溅。
上前阻拦的侍从都被沈苏繁推开,沈书浩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任由沈苏繁发泄。侍从们第一次见沈苏繁这般失控,乱作一锅粥,还是白溪儿先反应过来,着人去叫沈书清,当下只有沈书清拦得住。
去叫沈书清的人刚出去,崔大夫跪下大喊:“崔某有一法。”
这一声叫停了沈苏繁。
“什么法子?快说。”沈苏繁激动地从沈书浩身上站起身,凑近崔大夫问。
崔大夫回答:“破皮取□□脉。”
所有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奇异而迟钝的麻痹感从沈苏繁双手传来。
“好好好,快做快做。”
见崔大夫有些迟疑,沈苏繁忙沉下嗓子,说:“崔大夫别怕,就算失败我也不会伤崔大夫的。”
崔大夫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说:“并非害怕,只是...”
沈苏繁紧瞪着双眼,等着崔大夫的下半句话,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崔大夫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等都会满足。”意识到苏柒还有生还的可能,沈书浩恢复了斗志,粗喘着气说。
“崔某自知此刻请求有违医德仁心,但云他实在可怜,还请沈将军和沈少卿饶云一条生路。”崔大夫说罢以头抢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云是谁?”沈书浩问。
崔大夫唯恐沈家两位少爷不同意,心里建设了许久,才敢以自己此生事业为代价提出索求,未承想他们压根不记得云。
“沈将军半年前送到崔某那儿的奴隶。前些日子被沈少卿带走了...”
沈苏繁想到了是李祁筠,说:“好,我这就去别院把他接来。你快医治哥哥。”
见崔大夫还不起身,沈苏繁一把揪起崔大夫,说:“我同大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就算失败,也会留下云的命。但你的说不准。狗屁的医者仁心,从你拿着患者性命做要挟之际便不再是医者,倘若哥哥死了,你第一个陪葬。”
“崔某明白,定会尽全力。谢过将军和少卿成全。”
听到回答后,沈苏繁夺门而出,迎面撞上慌忙赶来的沈书清、杜钰。
杜钰领着安大夫进来,说:“这位大夫是杭州静心堂第八代堂主,医术高超,可...”
杜钰话还没说完被沈苏繁一把推开。
“你要去哪儿?”沈书清问。
沈苏繁没有回答便驾马而去。
沈书清忙吩咐道:“派人跟着,他现在情绪激动,且莫出事。”
同沈书清担忧的一样,沈苏繁着急赶路,一拐入大街,便不顾御前侍卫阻拦,冲撞了秋分出游的圣上仪仗队,沈苏繁不管不顾,勒马加速,马匹嘶吼声彻底惊扰了轿中的李秦禹。
一同乘轿的宋绶急忙掀帘询问下人是何原故,唯恐慢了一刻便惹得李秦禹不悦。
“陛下,大人,奴婢罪该万死,不知从哪儿冒出的...”
下属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嘶吼,马因速度过快摔倒在地,马上的侍从一个跳步跪在御辇之前,磕头喊道:“参见圣上,圣上万安,奴婢乃护国公侍从,方才府中小少爷忧虑长兄,情急之下冲撞了圣上,还请圣上念在小少爷事出有因,原谅小少爷。”
“放肆!事出有因便可冲撞圣上吗?!既是他犯的错就该他亲自来谢罪,你有什么资格代替你的主子?!”宋绶走下轿辇,朝着侍从的脸砸去了手上的佛珠。
轿中人一声咳嗽,宋绶立马换了模样,毕恭毕敬的朝着轿子鞠躬询问:“如何处置,还请圣上决断。”
“罢了。小少爷的长兄是朕的十六卫大将军,战功赫赫,既然出了事,朕得着人好生看看他去。命宫里的太医院之首付太医同他一同前往沈府。”
李秦禹不会无事献殷勤,运河一案查出了慎亲王,他在边疆养着一支精锐部队,意图不轨。不仅如此,刺史刘擎家中失火,无一幸存。洛阳郊外发现13人被坑害,尸骨因前些日的秋雨冲洗才得已再见天日...一桩桩一件件,多少需要仰仗护国公沈长生。
宋绶上轿,有些不解,说:“圣上,今日午时方见过护国公,本是商讨运河等事,护国公步步不让,可见骄纵已久,圣上为何还派去太医?”
“哼~”李秦禹冷哼一声,说,“训狗得先给颗甜枣,才能赏巴掌啊。”
李秦禹深谙御人心术,沈长生的势力得慢慢削,现阶段还离不开他,得把他架得高高的,待他放松警惕之时,推他下去,才能让他摔得粉碎。
李秦禹手一挥,宋绶立马喊道:“起驾。”
一时间马蹄声响起,沉闷的节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意味,李秦禹从轿窗探出半头,望向沈苏繁消失的方向,说:“泛雅。”
泛雅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轿外问:“主人有何吩咐?”
“多日未见繁繁了,送封信去,待朕忙完,下元节邀他同赏花灯。”
“是。”泛雅领旨退下。
宋绶越发看不懂眼前人,上一句话还在说如何对付沈苏繁的爹,下一句话便是想沈苏繁了。
阴云压人,空气越来越稀薄,帝王心也越来越难以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