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男主的一百种死法》汀州鹤

44、清醒梦（七） 静女其姝，

　　“姑娘今日又到了亥时才来。”

　　夜黑风高，荼披星戴月，避开巡逻的士兵匆匆赶到云梦的时候，景盂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些露水，见到她便急切地为她开路。

　　荼叹了口气，想来不需要解释他大概也知道。

　　回到府中芈随就开始咳嗽，他淋雨受了寒，又被灌了很多酒，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有生病的先兆，更是黏她，每到夜里就拉着她的手不肯她走。
　　放在平常荼当然也无所谓，何况现在两人关系不同了，对此她也颇为受用。
　　可现在她每日为了刺杀雩里疾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温存的兴致。
　　然而每每对上对方乞求而小心的眼神，拒绝的话又哽在喉间说不出口了，于是来云梦的时间只能一推再推，至于如今，越来越晚。

　　“季桓带人去蹲守调查雩里疾的私宅守卫，也还没回来，晚一点也不要紧的。”
　　景盂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出言安慰道。
　　荼回过神，抹去脑中杂念——毕竟眼前这事才是最要紧的。

　　这关系着她的命，轻视不得。

　　听到景盂的话荼下意识蹙起眉：
　　“上次不是已经调查过吗，他私宅有楚王亲卫三十人日夜看守，连轮次时间也是三日一换——这个方法决定不行。”
　　景盂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下意识替季桓说话：“季桓说他近日带人日夜蹲守有新的发现，也许还有希望。”
　　荼顿了顿没有说话，半晌只道：“……也好。只是，雩里疾排兵布阵本就自成一套章法，旁人很难参透。倘若他谨慎至此，从他私宅中取他性命这事已是断绝了可能了。”
　　景盂颔首：“我明白。回来我就——”

　　“阿燕姑娘！景盂！”
　　一只手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了景盂的话。
　　他回过头，看到身后笑容灿烂的青年，可不正是二人正聊的那一位。

　　看到他的样子景盂也笑了，问：“怎么样，有新进展？”
　　季桓得意道：“待会儿到了再同你说。”

　　三人并肩，谈着闲天，不多时便到了旧部的据点。
　　来了两三回，荼已经对洞里的环境很熟悉。这个洞穴看起来隐蔽，内部的空间却很大，一直向里走到尽头，更是有一个四下空旷的地方，甚至足够五十多人全都聚集在同一处。
　　还没看到人，便能远远看到泛着暖意的火光将人的影子照得很大，映在石壁上，有人声在其中或是谈笑，或是闲聊，甚至还有浓厚的肉香扑鼻而来。

　　三人都不约而同松懈下来，迈进洞中。

　　“季桓回来了！”
　　“季桓！”有名女子正对着他们，见到季桓晃晃手中的烤串，“快来！庄晏刚打的兔子！我都还没舍得吃！”
　　季桓见到她就弯着眼睛笑了，大步朝她走过去。

　　“阿燕姑娘也来了！”
　　“阿姝呢？难道今天都来了，她呢？”
　　荼和景盂慢了一步进来，也得到众人热情地招呼。

　　现在，荼大约知道了那个医术高明的少女的名字——组织的人都唤她“阿姝”。
　　环顾一圈，人都到了，确实只差她不在。

　　季桓旁边的女子名叫女棠，据说是姜氏还在的时候，追随着季桓加入的。
　　她家虽然世代为庶人，父亲是个铁匠，她却常闻儒墨圣人之风，遇见了季桓，便毫不犹豫加入了“赭衣”。

　　荼于是挨着季桓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兔肉，侧头看着两人讲话。
　　季桓见到女棠就有些忘乎所以，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半天，最后在女棠的提醒下，他才意识到荼在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
　　“看我，忘了正事。”他看向荼，眼睛带着一点儿年轻人特有的雀跃，“我方才和阿午一起去了雩里疾的私宅，听到了他们谈话。”
　　“怎么说？”
　　“他和身边那个士兵头子说，有个秦国的重犯，逃到了楚国境内。他想向他们借兵追捕，已经得到了楚王的同意。”

　　景盂听完眼前一亮，率先问道：“消息可靠？”
　　季桓点头道：“千真万确，是雩里疾亲口所说！”

　　两人都有些兴奋，同时看向荼。
　　荼沉吟了一会儿，道：“这确实是个好机会。”顿了顿，又看向季桓，“你们在他私宅蹲守，可有人发现你们？”
　　“没有！”季桓自信道，“谁去都可能被发现，我和阿午去，不可能被发现！”
　　荼点点头，让他再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一说，说话间庄晏也凑过来。
　　他话不多，往往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询问几句，又或者递来一串烤得油光闪闪的肉串。

　　季桓讲完事情的经过，荼的心里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雩里疾也许是故意放他们听到的。
　　他想做什么呢？

　　但即使明知有诈，她们也必须出动。
　　看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雩里疾在私宅里的守卫已经堪称固若金汤，只有他私下行动，混乱之时，她们或许才有动手的余地。

　　季桓苦恼道：“可是怎么才能找到那个筮官呢？”
　　“雩里疾可又提到？”景盂问。
　　季桓摇摇头，女棠听到这儿反而看向荼：“阿燕姑娘，你可有什么想法？”
　　荼回过神，笑了笑，道：“我想，这事也许不难。”

　　众人的视线一时间全都集中到她这儿，荼正要开口，一道阴影却将她罩住。
　　荼下意识抬起头，正听到有人喊：
　　“阿姝！你看谁来了？”
　　对上少女那双淡薄的眼睛，荼也微微笑了起来，缓声道：“你来晚了，庄晏，兔子肉还有吗？”
　　庄晏咧嘴一笑：“阿姝不爱吃这些。”

　　少女脸上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可是却明显缓和了一些，她走到荼的对面，却没有坐下，只问：“怎么不说了，怎么找到那个筮官？”

　　荼一愣，随即道：“等。”
　　“等？”
　　这个回答让众人有些失望，阿姝却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作罢了，转身提着药草筐走了：“谋略的事我不擅长，我先去分拣一些药材。……庄晏，季桓，阿午，我说过吧，受了伤不许吃油腻荤腥。”

　　被她点名的三个人脸色顿时都僵了一僵，季桓更是朝着荼坐近了一些：“阿燕姑娘来，我们也是忘乎所以…”
　　语气却有些心虚。

　　荼却为此有些出了神。

　　直到这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大家聚在一起，为的不是已故的母亲，不是她未完的理想……而是为了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姝走远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道：“阿姝说得对。咱们才在雩里疾那儿吃了亏……是该谨慎一些。”

　　氛围一时间竟有些凝滞。
　　大家似乎都看出她情绪自阿姝说完话之后就有些不对，景盂先试探着安慰道：
　　“阿姝不愧是出身宗室的姑娘，说起话来总是比我们这些大的还老成。”

　　荼一愣：“……宗室？”
　　“是啊，当年，你们还是同窗呢，阿燕姑娘还记得吗？”景盂笑道，“我想等阿姝自己告诉你，谁成想她怎么也不肯说。”
　　“同窗？”荼愣了半天，最后却没有追问，反而正色道，“不论如何，阿姝说得也不错。……刺杀秦国公子这样凶多吉少的事情，大家问也不问便替我做了，如今受伤也是为我受了伤……是我身为你们现在的首领的失职。”
　　她如此说，众人反倒不知说些什么。
　　荼率先站起身：“季桓说的，我都记下了。我想很快，我们就得行动了。所以，在此之前，你们只需要好好休养身体，养精蓄锐，等我下一次来——你们倘若真的听我的话，那就再也别再擅自行动。”

　　“阿燕姑娘……”

　　“不必送了，我去找阿姝。”她缓和神色朝众人笑了笑，便往阿姝离开的方向走去。

　　往外没走出几步，果真见阿姝照着一盏小灯，认真分拣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停下手边的动作。
　　荼在她身边站定了，沉默地看她挑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抱歉。”
　　少女手下动作一顿，没有看她，只问：“你同我道什么歉？”
　　荼慢慢道：“母亲死前，跪在我面前，求我保护好涵容。我加入闻章台之后的很多年……都是一个人。我的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也包括你——包括你们。”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借着微弱的灯光，荼打量起她的脸。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尾上挑而不张扬，就那样望着她。
　　荼终于借着景盂方才的提醒，慢慢记起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这是个好名字。”
　　大约就是母亲画下双鱼纹的那天晚上，女人抱着学子们的作业回到家，瞧见作业上的名字，微微笑了笑，曾经这样说。
　　为此，她和涵容多多少少都曾关注过那个姑娘。

　　只是涵容的关注总是张扬不掩饰的，而她的观察，除了她自己，恐怕没人知道。
　　于是她看着涵容被那个姑娘拒之门外，她见她叩开门又无话可讲，二话不说便“砰”一声关了门。
　　直到她们学到这一篇的时候，姜氏特地点了阿姝起来说话。

　　她对她说了一样的话：“你的名字很好。这可是你家长替你起的？”
　　阿姝摇摇头：“我自己起的。”
　　姜氏于是笑意更深，她喜欢这样的孩子，便追问：“为什么选这一篇？”
　　阿姝却沉默着没有回答，女人见状也不想刨根问底，正要让她坐下，她才终于道：
　　“有人递了一封情信，引了这一句。我觉得很喜欢，便用了。”

　　没有说是喜欢这首诗，还是喜欢引诗的人。

　　这不是个独特的回答，但姜氏却还是很赞赏。
　　后来她所属的昭姓一族似乎因为昭阳受了牵连，恰在那日之后，再也没去过闻章台。
　　却不想此刻——

　　“你在想什么？”
　　少女蹙着眉打断她的思绪，有些不满她的走神。
　　荼回过神，忽然问：“你说你叫静姝，是因为一封情信。那，后来呢？”
　　阿姝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她转过身将分好的药材归档，淡声道：
　　“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我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威王一死，景、屈二家便联手逼死昭阳，昭姓一族几乎被灭，”她轻轻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后来。”

　　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荼也不再追问。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阿姝道：“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什么？”
　　阿姝没有看她，只是陈述道：“要杀雩里疾，一定会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荼一愣，阿姝却不再等她回答，只道：“快走吧……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