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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若冬涉川(十) “记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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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杀了她吗?”
……她在做梦吗?
那是一道突兀的女声。
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想要抬头看一看。
可呼吸已经耗尽她最后的力气,只听到暗卫惊疑不定的问话:“谁?!”
一双干净的白色布鞋停在眼前。
白色的衣摆微微摇曳,见到这样四伏的危机,也只是不慌不忙在她面前站定。
来人轻轻笑了一声:“东西已经拿到了,再不走…恐怕芈随就该带着人到云梦来了。”
“……”
三人警惕地将她围住,没有说话。
可对方却似乎已经言尽于此,放下背在身后的竹筐,蹲下身来。
最后一眼,荼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只是似乎……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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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内的寒暄直到子夜时分,竟然仍旧没有结束。
芈随脸上仍然挂着那副虚伪而从容的笑意,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紧握成拳,心急如焚。
如果他们杀了她,那么所有的计划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叔怎么总是往外瞧?可是有急事?”
即便他表现得不怎么明显,但在座的两人却都看出了他的急切,又都不约而同地拿起不痛不痒的话头,把他强留在了这里。
芈随回过神,脸色一肃,正想说点什么,一个侍女模样的人却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
芈随收敛神情,故作惊讶地喊:“春桃?”
春桃也不管在场的其他人,见了他就跪在他面前:“求公子救救婢的妹妹!”
芈随笑了笑,一边站起身,一边道:“你常年随侍在我身边,你有难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说罢,便转过身朝身后的两人告了辞,带着春桃离开了。
熊良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眯起眼睛,招来身后的侍女:“夭夭,派人去跟着。……看看他要救的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刚一离开瑶台,春桃便低声在他耳边道:“公子,婢带您去云梦。”
芈随顿了顿,看了眼身后,摇摇头:“先回府上。”
春桃不疑有他,两人又匆匆回府,直到了门口,她才将芈随挡在身后,回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倒是夜深了,几只夜鸦被这动静惊飞了。
与此同时,一柄小巧而锋利的袖箭破空而出,发出锐利的鸣响。
下一刻,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
浓稠的鲜血滴答滴答,从檐下滴落。
春桃却没有放松警惕,又四下观察了一番,才松口气,转身朝芈随伸出手:
“只有两个人。我们——”
“咚——”
话未说完,身后的人毫无征兆地脱力倒地,少女惊呼一声,连忙凑上去察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地上的少年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公子……?公子可是在瑶台受了伤?”
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春桃迟疑着又靠近了一些,芈随胡乱摇摇头,竟然自己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他踉跄几下才站稳身体,沉默地把手搭在她伸来的手上,仿佛这才回过神,低声对她说:“……我没事。去云梦。”
听到他这样说,春桃只能压下心头的疑虑,将人背在背上,速度极快地朝着云梦而去。
然而沉默良久,她终归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公子……身体真的没事吗?”
身后的人仍然在不断颤抖。
她不能放心。
他以这样的状态对上雩里疾的三个暗卫,哪怕有那个影在,也不能保证带他全身而退。
没想到听到她的问话,后背以一种很快的速度被洇湿了。
她诧异地侧过头,对上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水光借着月色在他眼睫和脸颊上闪烁。
她听到少年带着鼻音,断续而无措地对她说:
“春桃、春桃……我该怎么办呢?我……”
“如果荼荼真的回不来了,我……我该怎么办啊,呜……”
搭在胸前的手也不自觉捏紧了,泛白了。
春桃愣了一会儿,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雩里疾心狠手辣,他的暗卫又怎会是良善之辈。
她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于是只能静静听着对方无措的哭泣和不成调的话,就这样一路停在云梦泽前。
感受到她的停顿,身后的少年挣扎着下了地。
他很快止住了啼哭,自己擦干了眼泪,看着她,仿佛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春桃,我们去找她。……也许,万一……荼荼还活着呢?”
“——你果然别有用心!今日我就提着你的脑袋回去复命!”
春桃还未来得及回答,一道阴冷的声音便从天而降,下一刻,三道黑影便将二人包围起来。
甲率先笑了一声:“幸好戊五感聪敏,早感觉到有人接近。”
“和他废什么话,把这小人一并杀了,提着他的脑袋去回禀主人!”
乙稍有些不耐烦地道。
戊没有说话。
可是透骨的杀意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胆寒。
春桃知道,他们是在等着试探她的实力。
但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三个人,哪一个,她都打不过。
心愈发下沉,芈随却率先一步将她挡住,目光扫过对面的三人,见到他们神情仍如不久前见面时一般无二的倨傲与轻慢,深呼吸一口气,说:
“我正是来找你们三位的。”
他说话还带着点鼻音,可是话一说出口反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戊冷笑一声,仿佛决心不再多虑,一击毙命!
刀光晃过,芈随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和长刀嗡鸣之声一起响起的,是少年冷静到非人的声音:
“你们手里的玉佩,有一枚,是假的。”
刀锋急停,堪堪划破脖颈脆弱的皮肤。
男人嘶哑的声音贴着耳侧,咬牙切齿:
“……说清楚。”
.
荼没想到自己能再次醒来。
此刻她正趴在地上,身后的伤口似乎上了药,微微发凉。
她怔怔看着身下石壁的纹路,和不远处的火光,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突然感觉有些疲惫。
她想起了一双苍白而懵懂的眼睛。
——“对你来说,活下来……也许从来不需要理由,是吗?”
狭窄的洞穴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焰猎猎燃烧,把那无端响起的问话衬得掷地有声。
那双眼睛就这样始终不变地凝望着她,像春水凝冰,凉而透彻,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灵魂。
荼愣了好半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
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她曾经感到过恐惧后怕,也感到过自得骄傲,但第一次感到疲惫不堪,以及些许……
迷茫。
“过了子时,你就要死了。”
一道清水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白衣的少女见她醒了,不急不缓踱步到她面前,淡声道。
荼看了她一眼,半晌,只问:“涵容可还安好?”
少女看了她一会儿,很快掩去眼底的讶异之色,垂眸道:“久居云梦,我哪里知道?”
荼笑了一声,被喉中的血呛得咳嗽起来,几缕血渍又顺着唇角划下来。
少女只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荼几个深呼吸才缓过神来,哂道:“连芈随会来你都能猜到,你这样的久居云梦,倒比我这局中之人还要清楚。”
话音未落,后背一痛,一把药草被人毫不收力地糊在身后,少女扬起眉:“你就这样和你的救命恩人说话?”
听到她这样说,荼反而愣了一会儿,愈发感觉这语气神情,颇为眼熟。
她又沉默着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少女柳眉微蹙,一张脸素净而雅致,带着几分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冷静与从容。
这份难得的气质她生平少见,却鬼使神差般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起来,半晌,她终于试探着道:“你……?”
当年她从秦宫逃走,几乎九死一生。
逃跑的计划,一共实施了三次,但毕竟远在秦国,雩里疾也可说是手段了得。
她孤身一人,成功的机会极为渺茫。
第三次也一样。
那一次她跑得最远,但是还是不过跑出了秦宫辖域,她不认识路,在荒郊野外四处乱走了七天七夜,不知收了多少伤,从多少野兽口下逃生,终于在第八天破晓之时,撞上了雩里疾派来的追兵。
她藏身在清晨的雾中,看到乌泱泱的黑影在森林中四散开来,心不断下沉。
——雩里疾一定是真的怒了。
据她所知,雩里疾并没有兵权。
但是这些人里,却不只有甲乙那样的暗卫,还有许许多多身着甲胄、脸带伤疤的人。
雩里疾没有兵权。
但他有一双巧舌如簧。
可是倘若不是真的动了怒,他绝不会轻易出手。
明知这是困兽犹斗,荼还是咬咬牙,带着一身的伤,转身往反方向飞奔而去。
“谁在那里?!”
“她在那里!”
“快追!她在那儿!”
身后的士兵极为敏锐,就这样一点儿轻微的声响都能将他们惊动。
这些人起初是惊疑,发现是她之后,反而冷静下来,多出几分从容不迫的戏谑。
还有……迫切的兴奋。
——她的赏金极为可观。
荼一路飞奔,身后追兵的声音愈来愈近,她喘息着,顾不上衣服和皮肤被树枝、野草划伤的痛楚,一心只想——
跑!
快跑!
最终,她凭着连日来在这森林中的跌撞,硬生生将身后近百人的追兵拖到入了夜。
刚下过雨,一到了晚上,起了浓浓的雾,几乎看不见路。
身后追兵即使疲惫,依旧声势浩大。
身前,森森绿光在雾中闪烁着骇人的光采。
即便是荼,也感到了一种深重的无力与绝望。
逃不掉了。
她想。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她整个人便已经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一下将她拽到了一边。
荼苦中作乐地想,会是哪一个想要抢功劳的士兵,抑或是拟作人样的狗熊呢?
而后在重重雾气中,对上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睛。
那是一双少女的眼睛。
同此刻,如出一辙。
少女在浓雾中清清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身上丝毫不见对四伏杀机的紧张,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记住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就是这样,她才最终跌跌撞撞从危机四伏的秦国逃回楚国,一步一步在闻章台登顶第一。
少女面部表情不多,对着她的试探不置可否,冷淡地看着她神情变了又变,良久,慢慢地问:“你真的以为,凭一个毫无武力的你,能只靠自己,爬上闻章台第一杀手的位子吗?”
荼睁大眼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