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莫问》风随云

6、第 6 章 锦晖堂

　　锦晖堂，春城最大的绸缎庄，开在春城最繁华的大街，三层的楼高，五间门帘，远远望去就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派。
　　此刻的曼珠，正坐在三楼账房的内堂里，等着负责锦晖堂事务的沙家二老爷出现。时间已近晌午，沙二老爷却迟迟未现。莫问站在沿街的窗边，看着进进出出绸缎庄的客人，偶尔也会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绸缎庄斜对面的永春钱庄。永春钱庄，春城最大的钱庄，春城城主的钱庄。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随着声音推门进来的是锦晖堂的掌柜祥叔。
　　“少夫人，”祥叔走到曼珠近前，踌躇地说，“呃，这……午膳时间了，不知道少夫人……”他瞟了一眼站在窗边地莫问，“和这位先生……是不是在这里用膳。”
　　曼珠一时沉吟，有些犹疑不决。
　　“我们照着二老爷的来。”莫问从窗边走了过来，在一旁的八仙桌边坐下。
　　“这个……”祥叔面露难色地说，“二老爷……也不常在这用膳。”
　　“哦？”曼珠用询问地眼神望着祥叔。
　　“这个……是这样，”祥叔解释道，“二老爷脾胃不大好，咱这的午膳不顶对。”
　　“原来是这样。”曼珠微微一笑道，“我和这位莫先生脾胃倒是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在这里用膳，一边等二叔来。”
　　“那、那好，”祥叔微微有些结巴地说，“我一会就让伙计把饭菜给您送来。”
　　曼珠点了点头，祥叔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怎样？”曼珠扭头看向坐在桌边的莫问。
　　莫问点了点头道，“锦晖堂在春城果然是一块金字招牌，一早上来来往往的客人，比我预计的还要多。”
　　“看来是不错。”曼珠欣慰地说。
　　“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还未看到账册，不是吗？”莫问提醒她道。
　　是啊，他们一早过来，除了想跟二老爷谈谈之外，更想要的是看看账册，了解下锦晖堂的经营情况，可是来了等了一个上午，没见到二老爷的人不算，连账册也是一直由二老爷保管着，锁在柜子里，其他人谁也拿不到。所以，他们两个人，白白这这里等了一个上午，不但没见到人，东西也没看到，倒是看了一上午的街景。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小龙端着托盘给他们送午膳来了。
　　“少奶奶请用午膳。”小龙一边麻利地把饭菜从托盘上拿下来摆在桌上，一边恭恭敬敬地说。
　　桌边的莫问看了一眼这个小伙计，小伙子二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忠厚之中透着机灵。
　　“二老爷通常什么时候来。”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这可说不准，”小龙手上不停，回答道，“通常是申时过来，喝会子茶，听祥叔汇报下铺子里的事，酉时走。”
　　莫问微微一笑，赞许的朝小伙子点了点头，果然是个机灵的小子。
　　小龙上好了饭菜退了出去，曼珠缓缓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着桌上摆着的菜，终于明白二老爷不在这里吃饭的原因：这菜，真的是不和脾胃，因为实在是太素了——银牙炒肉丝里面的肉丝大概要数着吃，炒青菜更像是水汆的，看不到一点油色，再加上一个白菜豆腐汤，真真是清汤寡水。
　　莫问看了她一眼，盛了一碗汤摆在她面前，“先喝碗汤吧，一会我去街口的稻香斋给你买些糕点回来。”
　　“嗯？”她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爱吃银牙嘛。”他微微笑了一下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自觉地冲口而出。
　　“我住进你们沙府也好几天了，同桌吃饭也不止一次了。”他边说边起筷自顾自吃起了饭。
　　她扫了他一眼，默默端起汤碗，慢慢喝起了汤，汤很淡，没放盐似的。她真没想到，堂堂的春城第一大的绸缎庄，给伙计吃的竟是这样的午膳。她喝了两口汤，便喝不下去了，这饭，真的没法吃，她不敢相信，他们沙家竟会如此刻薄伙计。
　　放下汤碗，她转头看他，她第一次仔细看他吃饭，才发现他吃饭竟吃得很认真，是的，认真，她自己也想不到会用“认真”两个字来形容人吃饭，可是他就是很认真在吃饭，每一口，都有认认真真好好在吃，就好像，眼前的饭和菜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默默看着他把面前的饭和菜都吃完。
　　终于他放下了碗筷，抬头望向正看着他吃饭的她，微微笑了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些些的苦涩。
　　“我去给你买些糕点回来，”他站起身来说，“顺便叫伙计上来把桌子收了。”
　　她看着他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她竟一直愣愣地看着他出去的地方，直到伙计进来收拾碗筷，才回过神来。
　　“小龙，”她看着收拾这碗筷的伙计问道，“锦晖堂的午膳一直是吃的这些吗？”
　　“那到也不是，”小龙收拾好了桌子，偷偷看了她一眼，离开的时候才用低低的声音说，“二老爷说近来开支大，要节流。”
　　“开支大！”她暗自想，锦晖堂什么时候开支变大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出去，正瞧见莫问提着买好的糕点走回来。今天的他，巧合地穿着那件第一次见时穿着的藕色的袍子，她看着他拐进了楼下的门面，知道他很快就上来了，于是走回去又坐回到了桌边，她始终看不透这个男人，这是一个心里有很多秘密的男人，她不知道这些秘密对于她、对于整个沙家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把装糕点的纸盒摆到她面前，并替她打了开来。盒子里装了四色糕点，绿豆糕、荷花酥、蟹壳黄、萝卜糕，居然有咸有甜。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糕点，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暗自想着，不由有些感动。
　　“不饿吗？”他替她把茶盏拿了过来。
　　她拿起了一个蟹壳黄，还是温热的，一口咬下去，是微咸的肉香，她不自觉地望向他，发现他正盯着她看她吃，她心中不知怎地竟慌了一下，急忙转回头来，默默吃完了手上的蟹壳黄。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紧张地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去窗边，努力看着外面的街面。
　　远远的她看到有一群庄家汉打扮的人，好像正向着锦晖堂这个方向走来，她迟疑了一下，回头对他说：“你过来看看，好像不太对劲。”
　　听她叫他，他起身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不太对劲，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群庄稼汉确实是冲着锦晖堂来的。
　　“我下去看看，你在楼上呆着，千万别下来。”他嘱咐完，立马转身下楼去了。
　　很快这群人便聚集到了楼下，大概有二三十人，几乎堵住了半个街面，果然是冲着锦晖堂来的，时间刚刚好，此时的莫问也到了楼下，并且带着祥叔已经站到了铺外的门口，与来人面对面站着。
　　来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看到莫问二人挡在门口，便粗声说道，“我们要见二老爷。”
　　“可以。”他平静地说，“不过，”他话锋一转，道：“这么多人可不行。不如你们派个代表随我进去，其余的人，到街口的茶档等着如何？”
　　“这……”那汉子回头看看其余的人，像是在征求大伙的意见。
　　“阿牛，你去，你去见二老爷说。”余人纷纷对着粗壮大汉阿牛说。
　　“好，”阿牛对着大伙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对着莫问说道，“我跟你去见二老爷。”
　　“祥叔，带大伙去街口茶档，”他对着站在身后的祥叔嘱咐了一声，然后带着阿牛进了店铺。
　　她看着祥叔招呼着其余的人离开了店铺往街口走去。随即屋外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他带着阿牛上来了这里。她迅速走向案桌，刚刚坐定，门就被推开了，莫问带着阿牛走了进来。
　　阿牛进来看到她、却没见到二老爷很是意外，一时有些无措，站在那里局促地搓着双手。
　　“这是少夫人，”莫问宽慰阿牛道，“牛哥你不用紧张，有什么事，跟少夫人说也是一样的。”
　　“这……”阿牛看起来并不相信她一个女人真能解决什么问题，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迟疑着没有开口。
　　“牛哥，”莫问鼓励阿牛道，“少夫人现在是沙家的当家，你有什么事可以尽管跟少夫人说。”
　　“女人当家。”阿牛冲口而出，说完才察觉自己冒犯了她，一张黝黑的脸，瞬间涨红了。
　　见阿牛尴尬的样子，她对他温和的笑着说：“牛哥，请你相信我好吗？”
　　“少、少夫人，”阿牛结结巴巴地说，双手不停地搓着，“我不是不想相信您，可是，您真的可以做得了主吗？”
　　“可以，”她对着他郑重地点头道，“我向你保证!”
　　阿牛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夫人，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容，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他深深吸一口气，决定跟这个少夫人和盘托出此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