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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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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
刚刚沉寂不久的朝堂又炸开了锅。
玄逸还活着的消息传进龙族,一开始只说在修罗发现玄逸的踪迹,而后传言愈演愈烈,到后面更是言玄逸已归顺修罗。楚天阔派使者前往夜烬领地,表明希望共同捉拿嫌犯的意图。
比使者先到修罗的是西门景的消息:“楚天阔意图派我攻打夜烬。”
此次他活着的消息,是他与西门景商议将他活着的消息透露出来。既然楚周都知道他活着,楚天阔绝不会比他知道得晚,但楚天阔却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修罗也安静得异常。既然看不出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不如他先把这件事捅破。
如果楚天阔真在这个关节眼上对夜烬宣战,无异于表明自己偏向邬衡的意图,龙族的一些臣子可不会同意,可没想到他真的想顶着压力出兵。不过楚天阔若是想借此削弱西门景的势力,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西门景一旦出龙族,那么这场仗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楚天阔想,什么理由都可以轻易将西门景置于死地。
若真是这样,那楚天阔的反应不得不谓之快。
楚周近来低调得多。他自复位后,行事怯懦,见到楚天阔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有次楚天阔到他宫中,示意通传的侍卫不要出声,径直悄无声息走进了殿中。楚周的反应很是吃惊,但却不像是正常的赤举,还试图偷偷把桌上什么东西藏起来。楚天阔坐在主位上,问他在藏什么,他也支支吾吾不肯说。楚天阔大怒,斥令手下呈上来,打开看是一副题字。
楚天阔仔细辨认半晌,发现是自己几年前处理政务时挥手写就的一篇诗文。前半部洋洋洒洒写了些政见,而后挥毫写了“励精图治”四个大字,不知被哪个臣子讨了过去,在宫中流传一时。
楚天阔怒气稍减,看向跪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楚周:“既是朕的题字,你直说便是,如此畏缩作甚?”
楚周不敢抬头,声音也低:“儿……儿臣自幼愚钝,见父皇时常处理政务到深夜,十分心疼。可儿臣学识太浅薄,不仅不能为父皇分忧,还……每每触怒圣颜,儿臣便想起少时父皇为儿臣讲解政务,于是想临摹父皇的字,”他头更低了些,“可再怎么临也是形似,直到看到父皇才发觉字后面的神魂才是最要紧的,故而愈发知晓自己愚昧,请父皇责罚。”
楚天阔听完眉头松开了些,又看向手中的字帖。写这幅字帖时他即位已有几个年头,满心都是想怎么让四海顺服,天下太平。那几年朝堂上暗流涌动,妖族时常作乱,与修罗的结界也时常异动,他日日忧心,生怕延续万年的龙族从他手中断送。可如今大权在握,却再没有写帖时的心境。
他放下那副字帖,道:“起来吧,”说着看向趴伏在地的楚周,微微叹了口气,“密儿。”
楚周的后背像是狠狠一僵,随即有些惊讶地缓缓起身,看向楚天阔。楚天阔招手示意他到身边,道:“你母亲点心做得极好,叫她做些点心送来,咱们好好聊聊。”
楚周微怔:“父皇……”
楚天阔拍拍他的肩膀:“这几年是朕委屈你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朕。”
一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涌上楚周的心头,他强压下眼角的泪,狭长的眼有些泛红:“谢父皇!儿臣能否斗胆向父皇讨要一份墨宝?”
楚天阔笑道:“好,拿纸笔来。”
楚天阔走后,楚周看向桌上半干的墨迹,总感觉楚天阔的声音还回荡在殿中,他捏了捏腰间的玉佩,有些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
门外雨三的声音将他惊醒,他清了清喉咙:“进。”
雨三悄无声息地进来:“殿下,景王的信。”
景王上次处理妖族时出了纰漏,险些被妖族钻了空子丢掉一块地盘。楚天阔几次明里暗里提到西海几个立功的臣子。楚周拆开看完后,拿到壁灯处烧掉:“修罗可有什么动向?”
雨三道:“前几天那个黑衣人似乎又来了,这次待的时间很长。”
楚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前几日诗会上的鲁侍郎,派人查查他的底细。几日后是陈老寿辰,将库房中的《四海志》和端方砚送去。”
雨三:“是。”
雨三走后,楚周看向窗外,眼中仅剩的一点温情消失殆尽,连同淅淅沥沥的雨化在了初春的泥土里。
春雨最是缠绵,白蒙蒙的天将滴不滴,把周围的一切弄得湿漉漉的,出门依旧能感到尚未散尽的寒意。
夜翩明以防止冬眠为由往玄逸营帐塞了好几个暖炉,玄逸拒绝无果,也就随她折腾,直到近来天气转暖才被撤掉。夜翩明不怎么耐热,每次去他的营帐脸都烘得有些红,显得有几分娇憨。
使者几日后要拜访修罗,夜翩明命人加强了玄逸营帐的看护,连只鸟都飞不进来——除了鉴秋的符篆幻成的鸟。
夜翩明和玄逸之前给流火写了封信,几日前终于收到了他的回信。拆开后字写得一如既往的烂,还谴责他们两个不守信用,根本没有上山看他,不过能看出来鉴秋对流火十分关照。一同送来的还有鉴秋的几枚符篆,附言曰:“不日便至。”
新官上任,夜翩明有很多事要处理,实在抽不出空,去看流火的事只能一拖再拖。无奈只能继续赔礼道歉,用拖延大法。
夜翩明要处理的事确实很多,这天她知会了玄逸一声,说自己有军务不在营地,又将左灵左昔派了出去。自己却并没去“执行军务”,反而带着面罩,做贼一样到了伶医营帐。
伶医采药路过此地,被夜翩明截住。明明是临时的营帐,里面却也飘着一股药香,夜翩明感觉伶医已经被腌入味了,简直是一味行走的药。她进来逛了半圈,伸出爪子捻起药架上一撮烘干的药材闻了闻,又坐到伶医桌前。
伶医正在伏案写些什么,抬头看了夜翩明一眼:“何事?我一会要去义诊,有重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呃……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夜翩明挠挠头,斟酌着开了口,“我自渡过心魔劫后,状态并不像想象中安稳,偶尔也会被梦魇住,有几次几乎压制不住,觉得自己要变成另一个人……但是我查了资料,一般渡过心魔劫反应并不会这样强烈,这是怎么一回事?”
伶医笔下不停,闻言只是顿了顿,道:“这种情况出现很久了吧,自从魔兽林一事后就有这种迹象,不过这还是你第一次因为心魔的事找我。”
夜翩明闻言挑挑眉,嘀咕道:“怎么感觉你什么都知道……”
伶医:“医不叩门。你之前绝口不谈,如今来找我,是因为那个玄逸的缘故吗?”
夜翩明闻言垂下眼,半晌道:“我得好好活着,有时候,没有什么比活着让人更加慰藉了,不是吗?”
伶医将笔放下:“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但对于你这种情况,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夜翩明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随即有些释然地笑了笑:“有句话我以前经常说,可现在我满脑子还是这句话,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果真是天妒红颜啊。”
伶医看着她夸张地捶胸顿足:“渡过心魔劫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只要你还在修炼,就不可避免要和它交锋,甚至可以说,至死方休。虽然像你这样强烈是少数,但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夜翩明看着伶医:“像那晚的事还会出现吗?会不会……被心魔完全控制?”
伶医:“不用怕,你战胜过它一次,便会有后面的无数次,它已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了。夜翩明,我知道这很痛苦,但是你不用太排斥它,别把它当做绊脚石,可以试着和它相处。”
伶医见墨迹干得差不多,合上编写的药典,道:“换个角度想,尽管过程很痛苦,但有助于你磨炼意志,以后做噩梦可能就不害怕了。”
夜翩明抽了抽嘴角:“真是天大的好处。”
伶医将药典放在包裹里,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夜翩明便也告辞,忽然听见他说:“黄连味苦,却是清热燥湿的良药;苍术味怪,却是避秽化浊的妙方。每个人都是上天精雕细琢的珍宝,那些自己眼中可能异于常人、有些黯淡的部分,恰恰证明了每个人独特的存在。”
夜翩明怔了怔,回头看向他,他却不再言语。夜翩明谢过伶医,走出了营帐。她摸爬滚打这些年,自己也懵懵懂懂地悟出一些道理,顿悟的瞬间是超脱的,但灵感褪去后,一地鸡毛的现实往往能瞬间把人击垮。或许她还要很久才能接纳心魔,或许心魔带来的后遗症会伴随她一生,但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苛责自己,会试着和它和平共处。
夜翩明想,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