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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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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想过有一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到自己面前说:“小姐,咱们回去吧,夫人终于找到您了。”
夜翩明也不例外。
她曾经无数次向星星诉说自己的不甘和愤懑,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象,有个温柔的夫人会轻轻把自己摇醒,叫她回家。
直到她遇到了玄逸,她这才停止垒起和世界隔绝的高台,离开自以为能够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发现原来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
可正当她慢慢放下过去的一些执念,走向这个并非黑白分明的世界时,却有人告诉她:小姐,我找到你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眼冒金星,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要她等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她不想要了却又拼命塞回到她的手里?
她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度,面对着或戏谑或好奇的打量,耳边充斥着窃窃私语……和小时候在洗春邬的声音如出一辙。她不懂修罗的礼仪,不懂聚会时他们嘴中吐出的闻所未闻的名词,她怯怯地看着他们,抗拒和别人的交流和触碰。每当和别人对视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捡别人吃剩的包子、不要的衣服时他们嫌弃的目光,是长辈恐吓自己的孩子,说不好好听话就和她一样时鄙夷的目光……那样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又重新坠进了深渊。
她本以为这些她不会再为这些感到恐慌,可当她对上坐在桌边的茅雨怨恨的眼光时,铺天盖地的恐惧再次朝她席卷而来。
她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动弹不得,一瞬间,夜烬、玄逸、流火的指责充斥着她的脑海,她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又要被他们抛弃了。这恐惧如跗骨之俎一般包围着她,她狠狠地捶打自己,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可无济于事。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憋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她要找个人说一说,不说出来会把自己活活憋死,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人。
快,快。
她勉强披了件衣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玄逸被偌大的掀帘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清来人后,他心中的惊异只增不减。
夜翩明双目微红,气息急促,站在门口看着他。
“夜翩明?怎么了?”
玄逸心中千回百转,想来是伶医的药起了作用。他想起伶医的话,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探一探夜翩明的体温。
不等碰到她,夜翩明便像受惊的鸟一样躲开了。玄逸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无奈道:“好好,我不碰你,你有话要说?那你去桌子那里,门口冷,受凉了就不好了。”
夜翩明径直走去了桌子,并没有坐下,玄逸在她面前站定,感受到她体内灵气极不稳定。
夜翩明用沙哑的嗓音道:“我知道我不被人喜欢。”
玄逸眉头一跳。
“小时候,我在洗春坞,要是惹茅雨不开心,她就不给我饭吃,平时我也只吃她碗里的剩饭,衣服也穿她不要的,夫子奖给我的东西她也一概拿走。后来我当了小乞丐,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东西。我和野狗抢饭吃,很多饭都馊掉了,可是总比饿肚子好,吃的时候只好憋住气不嚼直接咽下去,可是很多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会直接吐出来……后来我到了修罗,我知道夜烬姑姑对我很好,她让我去死我也愿意。但有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要是我课业做得比煜瑶好,姑姑就会不开心。我知道做家长的都偏爱自己的小孩,可是我有时也想被这样偏爱。”
她低头默默地说。
“可是我能怪谁呢?我要怪自己的父母吗?可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谁也想不到我会在龙族活着。我要怪文姨吗?我在她家里白吃白喝,我非但不能怪她,还要庆幸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更不该怪夜烬姑姑,天底下没有一个长辈会对我这么好了。”
“可是这些又算什么呢,相比于那些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我的痛苦又算什么呢?一点也不铭心刻骨,只不过在这里空说一些无病呻吟的话,我觉得自己矫情得要命,可我就是难受。”
她硬撑着不让自己的泪流下来,但做不到。
“我想变成怪物,去发泄、去为非作歹、去表达愤怒,但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的时候觉得,我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要是我什么都不是呢?我可能会饿死在街头,被蛇妖拖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公主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我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玄逸。
“我是个一无是处、自怨自艾的可怜虫,只能仰仗别人的施舍过日子,还要孤高清傲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我最清醒,最可怜,别人都应该同情我,可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的施舍。”
“我看不起你们。”
她眼睛在流泪,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委屈的表情。她想,要是她从玄逸脸上看到一丝或是嫌弃或是同情的表情,心里的那根弦就会断掉。
她好像在悬崖边上的一匹马,只等玄逸一声令下,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深渊。
她觉得自己无比的下流、无比的□□,遮羞布都丢掉,明明脱光了还不让别人看。同时也觉得自己无比的卑鄙无耻,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无辜的人手上。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看到玄逸脸上划落一滴泪。
玄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当什么,你又把你自己当什么?夜翩明,痛苦是用来比较的吗?单纯的比较有意义吗?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自己不放过自己,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夜翩明始料未及,一时间有些呆愣,但随后她飞快地甩开玄逸的手,逃出了营帐。
玄逸看着她的背影,单手撑住桌面,强压下眼角的赤红,有些哆嗦着灌下一盏放凉的茶水。冰冷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不少,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话说的有点重,有些后悔地咬了咬舌尖。
他看着夜翩明刚才那副神情,一面心疼她的遭遇,一面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
当年赤举一事后,他郁郁寡欢,几度想了结自己的性命。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便觉得恶心,反感别人的触碰。后来慢慢走出来,也试着和别人诉说。可有些东西好像就是无解的,都以为说出来会好一点,但痛苦并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都说放下放下,但放下又谈何容易?他嘴上说放过自己,可真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到底有多难。
他深吸一口气,简单收拾了着装,便要起身去找伶医。夜翩明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要早点去找伶医商量对策。
“玄逸!你把少主怎么了!”左灵掀开营帐,风一样跑了进来。
玄逸尚且沉浸在思绪中没回过神来,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左灵就把刀架在了玄逸脖子上。
玄逸心头一紧:“怎么了?”
原来左灵不见夜翩明人影,听侍女说风风火火跑去了玄逸的营帐。她等了半天,看到夜翩明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喊她也不答应,她刚把人扶进营帐,结果夜翩明一口血吐了出来,接着人事不省。
“要是少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管你什么太不太子,你给少主偿命!”左灵道。
玄逸道:“带我过去看看,伶医呢?”
左灵架在玄逸脖子上的剑未动。
“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先确定夜翩明的情况,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左灵把剑收了起来,领着玄逸快步到了营帐。
伶医正在给夜翩明把脉。
“少主怎么样?”
夜翩明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乌青。
伶医表情有些严肃:“看样子像是触发了心魔劫,上次你们少主参加阿修罗试炼是什么时候?”
左昔道:“差不多是两年前在军营的时候,少主从两阶升到三阶。”
“按理说心魔劫会在五阶以后触发……你们少主修为确实精进了不少,加上暮山紫的妖蝶,导致心魔劫提前了。”
“那怎么办?”
如果八阶升九阶是大难,那么五阶以后的心魔劫便是小难,很多人因为心魔劫渡不过去走火入魔。
“此事不怪玄逸,是我用药太鲁莽……罗非都尉那里有一法宝,可暂时压制心魔。”他看向左灵左昔:“我方才已经给罗非都尉传讯,你们速去取来。”
左灵左昔闪身出了营帐。
伶医取出一支蜡烛,那蜡烛通体漆黑,唯有烛芯是白色。伶医从夜翩明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在烛芯上,烛芯瞬间吸收成妖冶的红色。伶医用魔力点燃蜡烛:“若是蜡烛烧完还不醒,怕是我也回天乏术。”
玄逸简要地和他说了方才夜翩明的情况,伶医听罢沉默良久。
“我能做什么?”玄逸问道。
伶医摇摇头:“心魔劫谁也帮不了,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