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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融雪 雪停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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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三天之后,雪原上的冬天终于开始松动。不是一夜之间冰消雪融,而是今天化一点,明天化一点,后天又冻上了。但总归是化了。溪水从冰层下面钻出来,哗哗地流,声音比冬天清脆。紫藤架上的积雪滑落,露出下面干枯的藤蔓,藤蔓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点。苏青说今年春天来得早,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归山每天早上去看紫藤,蹲在棚子旁边,用手指轻轻碰那些芽点。它们很硬,很小,但确实在长。
盛珑在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是好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冰裂开了,露出下面温润的地面。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着弯了弯腿,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那种尖锐的刺痛。他坐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以前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极细微的,像一根线,又像一根看不见的拐杖。
盼婷从厨房端粥进来,看见他自己站起来了,愣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暖,贴着他的手腕。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有说。
“今天膝盖好多了。”盛珑说。
“嗯。春天了。”
“春天膝盖不疼?”
“你老了,春天就疼。”
盛珑没有反驳。他坐下,端起粥慢慢地喝。粥还是稠稠的,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他能闻到融雪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远处烧柴。
归山从祭坛跑回来,在院子门口停下脚步。他手里没有拿炭条和兽皮,今天他没有画画。他站在那里,看着盛珑,看了很久。盛珑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归山,你怎么了?”
“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归山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盛珑矮了半个头,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幅画。他的目光落在盛珑的鬓角上,又落在他的眼角,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盛珑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归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手在发光。”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掌心上。光很亮,但那是普通的光,白色的、温暖的、从窗外来的光。他没有看到银白色的光。但他感觉到了一丝暖意,和几天前在窗台上感觉到的一样。很浅,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它没有灭。
“你看错了吧。”盛珑把手收回来。
归山没有坚持。他转身跑向紫藤架,蹲在棚子旁边,看着那些芽点。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触碰着芽点,像是在数它们。他看了很久,久到苏青从厨房探出头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
“盛珑哥哥,芽点变大了。”
“春天了,芽点都会变大。”
“比去年大。去年这个时候,芽点还没长出来。”
盛珑没有回答。他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屋里。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盛珑哥哥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的手在发光。不是真正的光,是那种感觉。像春天来了。”
雪看着他。“归山,你也在变。”
“我变什么了?”
“你变得更亮了。”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相信雪。她从来不说假话。他牵着雪,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
“归山,你脸上有饭粒。”雪说。
归山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雪伸手帮他摘掉,然后把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归山的脸红了。
苏青假装没看到,转身走进厨房。盼婷低头喝粥,嘴角翘着。盛珑看着他们,也笑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自己没有察觉。他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他感觉到那丝暖意又出现了,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条极细的溪流,从泉眼深处渗出来,流过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那个梦。他睡得很沉,没有梦,但醒来的时候很清醒,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天还是黑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木板上。他坐起身,没有叫醒盼婷。他坐在床边,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泛着冷冷的银白色。
他低下头,贴近自己的掌心,像是要闻那里的气味。他闻到了什么,不是气味,是温度。比昨天暖了一些,像干涸的河床下,有极浅的水在渗。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雪原上的月光很亮,地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根。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像风,又比风更细微。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很慢,像老人走路。
他把左手贴在胸口。心脏在跳,咚,咚,咚。比前些天有力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坐着,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缓慢地、无声地,回到他自己的形状里。
第二天早上,苏青端粥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盛珑,又看了一眼。她没有说什么,但她在放下粥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脸色好多了。”
“是吗?”
“嗯。不像前两天那么白了。”
“昨天睡得好了。”
苏青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盛珑,你左手怎么了?”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但苏青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像是看到了什么她熟悉的东西。他看着苏青,又看着自己的手。
“苏姐,你看到什么了?”
苏青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有一道光。很淡,像快要灭了,但它还没灭。”
她转身走了出去。盛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能感觉到。干涸的河床下,有水在渗。很慢,很浅,像春天在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