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4、冬雪 盛珑是在一 ...
-
盛珑是在一场梦里醒来的。
梦很短,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像是水声,又像是风声,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也许是他的,也许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雪原上的夜很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他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阴天的时候疼,雪天的时候也疼,今天外面在落雪。
盼婷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怕吵醒什么。盛珑没有动,怕惊醒她。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木梁。木梁上有裂纹,他记得以前没有,是这几年慢慢裂开的,像他身上的纹路一样,在时间里一道一道地爬。他忽然想,如果苏衍还活着,他会不会也像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等着天亮。也许会。苏衍活了太久,到最后,他大概也是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天亮。
天终于亮了。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昨天的亮。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盼婷醒了,没有动,只是侧过脸看着盛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还在。
“醒了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苏衍。他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躺着,等天亮。”
盼婷没有接话。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她回头看了盛珑一眼。“今天雪下得大。你别出门了。”
“不出。就在屋里待着。”
盼婷穿好衣服,去厨房端早饭。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还有一碟咸菜、一块烙饼。苏青每天早起熬粥,熬好之后让盼婷端过来。盛珑靠在床头,慢慢地喝。他的左手已经不抖了,但右手开始抖,拿筷子的时候,筷尖会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盼婷没有帮他,让他自己吃。她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归山呢?”盛珑问。
“在祭坛。下雪了,他去接雪。”
“雪不怕雪。”
“他怕。他怕雪一个人坐着。”
盛珑没有再问。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盼婷把碗收走,扶着他下床。他的腿还是软的,走不快,但能走。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到院子门口,站着看雪。雪落得很密,很快就把地面盖住了,白茫茫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归山从祭坛那边走回来,手里没有牵雪。雪跟在他后面,隔了三四步。她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去。归山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盛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盛珑哥哥,你怎么站外面?冷。”
“不冷。看雪。”
归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雪也走过来,站在归山旁边。三个人,一排,看着雪原上的雪。箐珺雪从屋檐下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小雪也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归山,你画雪了吗?”盛珑问。
“画了。今天画了雪站在雪里的样子。”
“给我看看。”
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展开。画上是一片白,白到几乎看不出线条。只有中间有一道淡淡的灰色,是雪的轮廓。她站在雪地里,没有撑伞,雪落在她身上,把她和雪原融在了一起。
“你画得越来越少了。”盛珑说。
“雪越来越难画了。她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归山看着雪,又看着画。“她变得更白了。不是颜色,是那种感觉。她好像快要和雪原分不清了。”
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雪山,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天下午,盛珑坐在屋里,靠着窗户。窗台上落了一层雪,他用手在雪上划了几道痕,没有什么形状,只是划着玩。盼婷坐在旁边缝衣服,针脚很密,很整齐。她缝的是盛珑的一件外衣,袖口磨破了,她补了一块同色的布。苏青在厨房里炖汤,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雪的气息,有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盼婷,你说,时间是什么?”盛珑问。
盼婷停了一下针,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时间是你走的路。”
“那我走的路,够长了。”
“还长。你还能走。”
盛珑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的左手放在窗台上,手心贴着冰凉的窗框。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掌心渗出来,像一滴热水落在冰面上。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手掌里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银白色的光,没有印记。但那种暖意还在,很浅,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没有告诉盼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窗框被他的手捂热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看雪。
傍晚,归山送雪回祭坛。雪走在前面,归山跟在后面。雪下得小了,像细盐,洒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归山踩雪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雪走到祭坛下面,停下脚步,没有上去。归山也停下。
“雪姐姐,你今天怎么不上去?”
“想走一走。”
“那我陪你走。”
他们沿着祭坛旁边的雪径走,没有方向,只是走。箐珺雪没有跟来,小雪也没有跟来。他们走了一会儿,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归山。
“归山,你画了多少张我了?”
“不记得了。很多张。”
“你会一直画下去吗?”
“会。直到我画不动了。”
雪看着他。“你会老的。老了,手会抖。”
“抖了也画。画不直,就画弯的。”
雪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归山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像雪落在头顶的感觉。归山没有动,让她摸。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祭坛,走上最高的台阶,坐下,抱着膝盖。归山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快要被夜色吞没的星星。
“雪姐姐,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好。”
归山转身跑回营地。他的脚步声在雪原上回荡,很轻,很快就消失了。雪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归山头发的温度,很暖。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盛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银白色的,河水很浅,只到脚踝。河底有晶石,一颗一颗的,像星星。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晶石。有一颗晶石特别亮,他蹲下来,想捡起它。手指碰到晶石的瞬间,水面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到整个河面。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
“你还没走完。”
他醒了。天还没亮。雪停了。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上,泛着冷冷的银白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暖意还在,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它没有灭。
他没有告诉盼婷。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