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初爱 番外一:陈 ...
-
春分时节的温暖不急不躁,王姨从菜场归来,想起先生的交代,晚餐要多准备几道佳肴。
她刚来一段日子,因为手艺好才被宁先生留下的,此刻备菜时,不由得开始想象那位小陈少爷是个什么模样。
门铃响了。
王姨擦擦手走过去,略低了低头,嘴上是和宁先生打招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边瘦弱的一条……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小孩简直就是活了的骨头架子,皮肤惨白,脸上五官尤为清晰,眼球仿佛快掉下来了。
“小陈少爷?”
面对这温柔的声音,对方木讷地眨了眨眼皮,而后垂眸,一声不吭。
宁琛扭过头看他,嗓音亦是轻柔:
“这是保姆王阿姨,给你做饭的。”
可惜陈予眠还是不出声,耷拉着眼皮,神情恍惚。
宁琛顿了顿,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述他听不懂。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
男人带他来到一扇门前,试图引导让他自己握上把手打开,然而陈予眠不止身体缺乏营养,整个人都像一只小动物,初入世界似的,胆怯又警惕。
宁琛只得轻轻扣住他的手,与之一同握在门把手上,旋动。
被抓住手的那一瞬间,陈予眠抖了抖,他对这个高大许多的身体尚且不能完全信任,但也没有躲掉,门被打开,一个温馨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宁琛放开他的手,而陈予眠仰起脑袋,抬脚迈了进去,左右来回地看。
“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陈予眠嗓子里飘出虚弱的重复。
宁琛松了口气:“你喜欢这里吗?”
可陈予眠再次不会说话了。
男人不急着逼迫孩子快速习惯这里,告诉他先吃饭。
然而,又一个新问题突然出现。
陈予眠似乎不会用筷子,或者说,动作很笨拙,几乎无法夹到菜,而他也根本没有夹菜这个行为,仅仅沉默地往嘴里扒米粒。
这一切都被宁琛尽收眼底,男人用提前准备好的可爱卡通勺换掉他手中的可爱卡通筷子。
陈予眠懵懵地握住勺柄,继续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米饭。
不过,白米饭突然之间有了味道。
宁琛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在他碗里。
“慢慢吃,你能从一数到三十吗,在嘴里嚼三十次再咽下去。”男人刚做父亲,他尚且没有任何技巧与这么大的孩子交流。
幸好陈予眠只是不爱说话,他能听懂,也很乖巧。
宁琛悄悄观察他碗里的状况,蔬菜都吃光了,唯独剩下了肉片的肥油部分和鱼。
“不喜欢吃鱼肉?”
陈予眠并未摇头,小声开口:“刺……”
“你被刺卡到过吗?这是鲈鱼,没有刺,我检查过了。”
听到他的话,陈予眠抬起下巴望向男人,眼神中似有困惑。
他半信半疑地伸出勺子,朝鱼肉和米饭一齐挖去,而后一大口送入嘴里咀嚼。
宁琛捕捉到他眼睛亮了,便又添上一块鲜嫩浸满汤汁的。
“还要米饭吗?”
陈予眠眨眨眼,摇头。
晚饭过后,宁琛需要工作,他开始不知道把这个小家伙放在哪里比较好。
最终他一整夜都没有踏进书房,而是待在客厅给陈予眠调电视。
以前都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部动画片,他随着陈予眠摇头的动作不停地更换,直到一个色彩斑斓的片头出现。
陈予眠忽然间不动了,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宁琛默默记下那个动画片的名字:
“原来你喜欢看一堆彩虹小马。”
他正打算起身,袖子却被揪住了。
陈予眠仍旧注视着屏幕,但同时也在紧紧攥住他。
“好吧。”
男人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重新坐下,坐在他身旁。
九点半,陈予眠抬手揉了揉眼睛,哈欠紧接着来袭,然而他却再次将遥控器塞进宁琛手里,期待着下一集。
“你该休息了。”
陈予眠摇晃着的脚忽而停顿,露出一脸失望。
宁琛抬手搭在他后背:“明天还可以继续看,走吧,我们睡觉。”
就像他说的那样,陈予眠很乖巧,他自己洗澡、刷牙、擦脸,然后换好睡衣,爬到床上。
宁琛替他掖起被子,关了灯。
男人不会说晚安,也没有睡前吻额头的仪式,所幸陈予眠也压根不知道这些,听到门关闭,立即使劲闭上眼。
瞬间,他的身体被浓稠的黑暗裹挟住,喘息不得。
陈予眠倏地翻开被子坐起身,双眼瞳孔放大,急促地呼吸着。
而眼前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霎时间变成他刚刚逃出来的阁楼,窗户被钉死,阴暗、潮湿……还有动物爬行啃食的声音。
“扫把星!”
他猛地转头,门口处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女人面目狰狞,嘶吼着朝床扑过来。
陈予眠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身体瘫软,徒劳地震动胸口抽气。
那种感觉回来了。
哪怕换了一个地方,他依旧无法安睡。
陈予眠翌日便知晓,这个男人很忙,但只有他出去工作,自己才能有更多的鱼可以吃,没有刺的鲈鱼。
当然,宁琛一时间也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实则如果陈予眠不肯张口,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王姨很温柔,对他也很好,特别是,做饭很好吃。
虽然,陈予眠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她总是在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厨房,留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
在王姨口中,他知道了一个新词,叫做周末。
明天就是周末了,关键在于——据说周末的时候,宁琛可以不用那么忙。
那他就可以陪自己看一整天的《小马宝莉》了。
陈予眠没上过几天学,他的心智也远远落后于同龄人。
但那不是他该关心的,对他来说,健康地活着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宁琛什么时候会抛弃他呢?
只是时间问题吧。
终究有一天,宁琛会像其他人那样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厌烦他、丢掉他。
陈予眠的深度睡眠时间越来越短,就算勉强睡着,也是噩梦缠身。
但这次的清晨,让他无比期待,超越之前的每一天。
陈予眠早早坐在客厅里,趴在沙发靠背上,两只眼睛直直注视着宁琛的卧室房门。
不知道多久之后,门口响动,是王姨来家里做早餐了。
她看到沙发上的陈予眠,即使知道这孩子总是起这么早,也难免有几分惊奇。
“你想喝果汁吗,小少爷?我可以先给你榨一杯。”王姨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蛋饼卷烤肠和油条,再加青菜粥好吗?”
“蛋。”
陈予眠掀起眼皮看向对方。
王姨点点头,朝厨房走去:“对,香香软软的鸡蛋饼,你上次说喜欢吃的。”
未曾想,屁股后面还跟了个小尾巴。
陈予眠摇了摇脑袋。
“不对。”
听到他的话,王姨动作难免一顿,低头看向他,思索片刻:“你是想吃煎蛋对吗?金黄金黄的那种?”
陈予眠抿唇,两只眼睛亮晶晶,用力点下头。
“好。”
王姨忍不住笑了,让他出去,到客厅等。
陈予眠听话地迈开腿,重回客厅,他抬头瞧了眼墙上的挂钟,短短的指针对着数字“7”,宁琛要醒了。
他便立马踩着拖鞋进到浴室里。
陈予眠原本以为温馨的早餐只是今日一个愉快的开始,却未曾料到,那个不速之客即将来临。
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那种自脚跟辐射到头顶的麻痹感又一次降临。
中间的那个女人,好像是宁琛的妈妈,他们长得一点都不想,宁琛才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向自己。
他被宁琛关进了卧室里,耳朵贴上门板,似乎有争吵,还有……婴儿的啼哭。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所有都归于平静,他和宁琛的家里,多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陈予眠甚至没有看见他的脸,自己的房间先被这个小家伙和育儿嫂占据。
应该是这么说吧。育儿嫂,王姨教他的新词汇。
王姨看出他似乎有点不高兴,所以下午做了蛋糕。
小甜点并未抚平他的情绪,宁琛找他沟通,也好像无济于事。
直至,陈予眠听到一个重点——
他可以搬去和宁琛一个房间睡觉了。
宁琛的卧室只有一张床,那张床非常大,几乎占据了空间的二分之一。
短暂的喜悦过后,到了晚上,陈予眠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紧张情绪。
同床共枕,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局促害怕,揪着被角不肯撒手。
宁琛只得又开始循环他不擅长的儿童沟通。
陈予眠知道了那个小孩的名字,他是陈锦生出来的,他叫宁嘉铭。
他也是宁琛的孩子。
灯关上,陈予眠睡着了,一整天的吵闹熄灭,可他的脑袋旋即躁动起来,尖叫与哭声同步回旋。
他再度惊醒,对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夜晚比他的梦境安静多了,陈予眠光着脚,轻轻走出卧室。
他本意只想倒一杯水喝,但一扭头,目光聚焦在那扇熟悉的门。
陈予眠蹑手蹑脚,重复那个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旋动门把手。
那个叫宁嘉铭的婴儿真的很小,躺在摇篮里,睡得那么安稳。
陈予眠伸手比量,然后胳膊不由自主地探出,谨慎地贴在那个小小的肚皮上,在动,他在喘气呢!
新奇。
这是他在电视上学到的词,应该可以恰当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育儿嫂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一起身,眼前便是这幅恐怖的场景:
垂着头发的白面鬼伸出他细长枯瘦的手指掐住婴儿的喉咙。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陈予眠被吓得跌倒在地,怔愣地抬头盯住女人。
婴儿的啼哭也被勾起,一时间乱作一团。
陈予眠慌张地闭上双眼,抬手堵住耳朵,脑袋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摆。
然后一双手从腋下拎起了他。
宁琛怀抱中尤其温暖,还带着两人相同的洗衣液味道。
只是太黑,开了灯又刺眼,陈予眠紧闭双眼,把脸埋进他臂弯,什么都看不清。
宁琛语气平静,却又那么生气,他关上卧室的门,把自己抱回了室内。
但陈予眠听到了育儿嫂的话,他说自己像个鬼魂,像是来索婴儿性命的鬼魂。
这种猜测没有任何依据,可陈予眠听过很多次,自己是天煞孤星,就因为他来到了陈家,所以陈家所有的人都死掉了。
那现在,他来到了宁琛的家里。
怎么办呢,他不想让宁琛死掉……
“你在哭什么?”
宁琛轻柔地抚上他的脸,细声问道。
陈予眠只是抱紧他,颤抖,或者说抽搐。
“我没有伤害小弟弟。”
他的嗓音宛如破锣。
“我知道。”宁琛搂住他:“但那不是小弟弟,你是他的舅舅。”
陈予眠不了解什么是舅舅,也不懂那个词的意义。
“别怕,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醒,为什么要在家里乱逛?”
“梦……不是梦。”
那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宁琛似乎理解了:“这些天你都会做噩梦吗?”
陈予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予眠没反应。
宁琛不免吸了吸气,又问了一遍。
胸口又湿了,陈予眠颠三倒四地说说着些什么,男人轻抚他的后背,逐渐清楚。
“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要胡思乱想,以前经历的所有都过去了,后面不会有任何痛苦,相信我,永远都不会有。”
“但记住一点,宁嘉铭是你的外甥,你是他的舅舅。”
“外甥……”陈予眠的大脑过载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忽而从男人的手臂里探出头:
“那您是谁,先生?”
“为什么这么叫我?”
因为陈予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男人启唇:“你知道我的名字,对吗?”
陈予眠愣了一下,轻轻回答道:
“宁琛。”
宁琛笑了,这是陈予眠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就这么叫我,以后都这样。”他保持着均匀的频率,拍抚陈予眠的臂膀,只是不清楚这种哄睡的方式到底有没有作用。
低头看向小孩的脸,男人终于放下心来。
宁、琛。
这个音调他很熟悉,可具体哪两个字呢?
陈予眠压根不认识,也不会写。
他就在弥漫的困惑中陷入了沉睡。
不过幸运的是,周末还在。
那个育儿嫂被辞退了,很快又有一位新的上岗。
希望她不会像之前那个人一样把自己当成怪物。陈予眠想。
“眠眠。”宁琛突然这么喊他。
这也是个陌生的称呼,起码对陈予眠来讲是的。
但他很喜欢。
“我想错了。”宁琛说:“原本以为让你一直待在家里是保护,可现在看来,或许只会加重你的天马行空,你应该走出去的,去和外界接触,去上学。”
“上学?”
“你之前是上过一年学的,忘记了吗?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师,你会很开心的。”
男人抓住他的手,也注意到他脸上的犹豫。
陈予眠显然是不愿意。
不过他没有摇头,证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只是体验一下,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但如果你可以……坚持三天,我就带你去买一只小熊。”
“小熊?”
陈予眠眨眨眼睛。
“对,毛绒小熊陪你睡觉,多买几只也可以,它会保护你,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做噩梦了。”宁琛解释道。
陈予眠想了想,抬头问他:“那我可以要小马吗?”
“当然可以。”
完美又成功的交易。
即使陈予眠心里不这么觉得。
他完全不认为小熊或是小马能够保护自己,宁琛明明更厉害的。
周一早上,陈予眠穿着校服,背上宁琛为他准备的双肩小书包,恋恋不舍地从车上下来,三步两回头进了校园中。
宁琛在车上亦是担忧至极,硬生生守到陈予眠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抬起手。
车尾气散在空中。
这一天显得极度漫长,对于宁琛和陈予眠来说都是。
男人接到了老师的电话,意料之内地,陈予眠小同学一整天都不理人,也不抬头听老师讲课,只握着铅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但这也能理解,虽然他心智没有那么成熟,可跟那些小这么多孩子们待在一个班里,没有共同语言也很正常。”
越听,宁琛的表情就越难看。
熬到放学时间,脑海中那辆车出现在街道,陈予眠抬头,看见了前来接自己的司机。
宁琛交代过,以后都是这个叔叔来接他放学,只认这个叔叔,别人不可以。
但陈予眠更想那个人是宁琛。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可下一秒,某种光亮突现。
陈予眠慌张爬上车,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又迅速耷拉下嘴角,低着脑袋不吭声。
宁琛靠了过来,俯身看向他:“你不喜欢待在学校吗?”
没反应。
“有人欺负你?”
没反应。
“眠眠?”
陈予眠蓦地转身扑进他怀里,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可惜依旧不吭声。
男人抬手覆在他后颈,深吸一口气。
“不去了,明天不去了。”
有什么关系呢?
溺爱陈予眠没什么关系的。
司机拐了个弯,趴在车窗上的陈予眠便看见自己未曾领略过的风景。
宁琛手指点在车窗,阴影落在外面的招牌:“广、场。”
“广场?什么是广场?”
“有很多意思,不过面前这里叫做商场,我们能在这里买到各种各样的东西。”
陈予眠显然没什么想象能力,所以宁琛抓着他的手,把他带进室内亲身体验。
那个傍晚陈予眠很开心,他吃到了甜甜的冰激凌,比王姨做的小蛋糕更美味,而且,他还拥有了一只小马珍奇。
不过陈予眠搞不懂。
“我不去上学。”
“对,明天就不用去了。”宁琛正忙于为他寻找一位家庭教师。
陈予眠眨眨眼睛,喃喃出口:
“那为什么……小马。”
为什么他还能得到小马?
转瞬之间,陈予眠灵光突现。
因为那个抱抱?
于是他又凑过去,贴在宁琛身上。
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得到宁琛的偏爱、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居然这么简单吗?
但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目前来说,仅仅就是一个怀抱而已。
他已经拥有了。
夜里,王姨将洗净烘干的小马摆到他枕头旁。
陈予眠认为今晚肯定会睡个好觉,事实上,确实。
然而明早,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怀里的小马玩偶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宁琛的手臂。
陈予眠两条胳膊缠住男人的手臂,脸蛋靠在他肩头,似乎还留了一点点口水。
天呐。
趁宁琛还没醒,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但刚一动弹,男人就睁开了眼。
如同本来就是醒着的一样。
陈予眠环视整张床,都没能发现小马的踪迹,开始有些焦急。
宁琛帮他一起找,立马就锁定了位置,拿起被夜里睡姿欠佳的陈予眠踹到地上的玩偶,抬手掸了两下。
“啊。”陈予眠很是愧疚地将小马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道歉。
男人亲眼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抬手蹭蹭他的脸颊。
又是一个晚上。
以防玩偶再次跳楼,陈予眠将它摆在了两人之间。
然而陈予眠仅仅是心里抱歉罢了,身体诚实得很。
于是第二天清早,他又一次抱着宁琛的胳膊醒来,不同的是,小马跑到了头顶。
连续两个晚上没做噩梦,但陈予眠都不是抱着小马睡的,他自然不会觉得是玩偶的作用。
是宁琛。
果然,宁琛才更厉害。
他很喜欢宁琛请来的这位家教老师,自从对方出现在家里,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还都是女性。
不过育儿嫂只管婴儿的衣食住行,家教老师陪着自己在客厅,而王姨负责这个家的一日三餐。
老师特别温柔,也因此得以与陈予眠快速熟络起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小朋友,说实话,非常乖,也非常聪明。
在认识第三天后,她都没想到陈予眠竟然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只不过,问的是如何查字典。
他并不是一点都不会,有点弄混了步骤而已。
老师耐心地讲给他,他学得很快。
课程间隙,是陈予眠休息的时候,他没急着享用王姨做好的点心,也没溜进宝宝房去骚扰小嘉铭,反倒是先抱着字典和纸笔躲进厕所。
“宁、琛……”
他认真地将其誊抄在纸上,夹进字典里。
这是陈予眠记得最快也最牢的两个汉字。
在以月为单位的文化课学习进行中,老师向宁琛汇报了阶段性成果。
宁琛对他的要求其实并不高,足够支撑生活就好。
但现在的进度令他惊讶,男人不得不告诫老师,不要着急,不要逼迫他。
老师应下。
晚上,宁琛把陈予眠从儿童房叫出来。
“怎么了?”陈予眠歪了下脑袋,还在往嘴里塞饼干。
宁琛抬手抹去他嘴角的渣渣,让他看茶几上的传单。
陈予眠不解。
“跆拳道还是擒拿术,你选一个学。”
“为什么?”
他现在认识这几个字,从图片中,也能理解:“武术?”
“差不多,总之都可以保护你,选一个喜欢的。”
陈予眠哪个都不喜欢。
宁琛没办法,拉着他坐下来,准备开始一场长篇大论地劝说。
但无论怎样,陈予眠都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什么,男人清楚得很。
他不愿意。
“仔细听着,眠眠。”宁琛开口:“你知道你的身体……不太一样。”
“而这个社会上,有太多坏人了,哪怕你不学知识都没关系,但我希望必须学会怎么保护你自己。”
陈予眠还是不明白也不情愿,可他明确地意识到,宁琛想让自己去学。
那就学吧。
一年光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让陈予眠长了不少肉。
他已经习惯和宁琛睡在一起了,两个人的被子也不知何时换为一张。
陈予眠始终不接受别人碰他的头发,在宁琛学会剪发之前,恐怕他会一直蓄着那头柔顺的长发。
他面颊一点一点圆润起来,不过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仅有丝丝红润,老师曾经写下过雌雄莫辨这个成语,陈予眠却不以为然,依然没有明确他和宁琛亲密相处的界限。
但说起来,其实男人作为年长的一方,更应该教会陈予眠这些。
然而,他同时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宁琛在卧室的桌上看到一本册子,这里差不多算是陈予眠的书桌,到处都是他弄得杂乱无章的书本。
不过那个册子在其间看上去尤其特别。
他匆匆翻看两眼,立即出门,走向沙发上看电视的陈予眠。
“我之前问你要不要上些别的兴趣班,你说没什么喜欢的。”宁琛将本子展开来,递了过去:“你喜欢画画,是不是?”
陈予眠的视线立即从电视屏幕挪开,飞快地合上画册。
那动作快得令宁琛咋舌。
他瘪起嘴巴,眉头拧了起来,目光略有几分飘忽——
“你不能偷看我的画册,宁琛。”
他的语气相当坚决,又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述拒绝,宁琛不由得一愣。
男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抱歉。”
陈予眠看上去很生气,又好像没那么生气,被这轻飘飘两个字就哄好,原谅了宁琛。
但……
“你每一页都看过了吗?”
宁琛赶紧否认,说自己只是随手翻了几页。
“所以,你想不想去绘画班?”
陈予眠又瘪着嘴不吭声。
“跟我说话,眠眠。”
“不要!”
这话格外有趣,宁琛压下笑意,问道:“不要和我说话,还是不要去学画画?”
陈予眠羞愤地起身,电视也不看了,抱起画册扭头朝卧室去:
“都不要!”
钻进屋里,他后背贴着门板,手指快速地掀到画册的某一页,应该是中间的位置。
男人的肖像跃然纸上。
那天的对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可是后来,宁琛仍带他去了商场,买回一堆本子和画笔。
家庭学习还未结束,陈予眠知识充足了多少暂且不好说,他和小嘉铭的关系倒是日益进展。
又是周末的休闲时间,陈予眠陪着满地乱爬的宁嘉铭玩。
这个小孩太懒了,陈予眠分明目睹过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过,现在却只知道趴在地上。
而且他也搞不懂买这些积木又什么意义,铭铭只知道到处乱丢,要不勉强堆起来,再撞散。
现在,他又一头撞向陈予眠。
“嘛嘛!”
小嘉铭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
陈予眠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住了,听到宁嘉铭这么喊,他竟第一时间想到了陈锦。
他的姐姐。
“不是妈妈,我是舅舅。”陈予眠极力平复心情。
但小嘉铭哪里听得懂他的话,仰着小脸流口水,露出两颗小乳牙。
陈予眠正想要低头看看他,头发却被扯住了。
“嘛嘛,嘛嘛……”
“哦!”陈予眠吃痛惊叫出声:“不可以这样,铭铭!”
陈予眠掰开他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根带子将头发束起。
他抱起小孩,打屁屁打手手:“坏铭铭,坏蛋。”
那力道还不如挠痒痒真切,小嘉铭咯咯笑起来,又想爬到积木堆里去。
可是刚起身,他抬起脑袋,又看到了什么,露出牙齿傻乐:
“叭叭!”
宁嘉铭再度蹒跚着冲过来,这次力气那么大,扑得他身体摇晃,顿时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并没有预料中的重重一摔,宁琛不知何时蹲到他背后,而陈予眠与臂弯中的小孩齐齐摔进他怀抱里。
铭铭还在傻笑,拍着手一通傻笑。
宁琛贴到陈予眠耳边:
“玩得这么开心,该吃饭了。”
晚餐时,他学着育儿嫂地样子给铭铭喂辅食,总感觉小孩仿佛吃得更香。
陈予眠貌似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展露竞赛意识。
饭后,陈予眠轻轻叩开书房的门。
整个房子里,这儿算是一处禁地。
但陈予眠显然在规则之外。
他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宁琛?”
男人正在工作,此时钢笔一停,听到他开口——“我想学画画了。”
这个话题最终还是在床上继续的。
陈予眠已经从抱他的一只胳膊演变到抱住他整个人,只是手脚还不够长,只能像一只树袋熊似地挂在他身上。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卦。
金秋,陈予眠终于揣着他几两重的知识储备进入初中。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全新的开始,他只比那些人大了一两岁,但由于身材瘦小,甚至看起来还要更小一点。
上学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恐怖,也许是因为宁琛特意交代过,每个老师都会对他有点特殊优待,也不会管他的头发长短。
总而言之,过得还算舒服。
这天,他在楼廊里被一个高个子堵住。
“陈予眠?你是陈予眠吗?”
陈予眠抬眸,冷漠地望向他,没什么情绪。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江逸,我在初一13班,你在哪个班?”
这人俯身笑着,很是殷切。
不过陈予眠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径直饶了过去。
开学一个月,他没交到什么朋友,因为那些蠢人总是在问:
“你是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为什么要留长头发呢?”
而陈予眠每每只是冷漠地回应——“因为我喜欢。”
一群笨蛋。
他成了这个学校里有名的高冷哥,青少年时期,大家最容易被有个性的“怪胎”吸引,这样一来,想凑上去招惹他的人反而变得成群结队。
陈予眠不堪其扰。
他从厕所隔间走出来,没想到会被几个混蛋挡住去路。
“哦,你就是新来的小子?挺喜欢出风头嘛。”
陈予眠皱了皱眉头,嫌恶地瞥向为首的胖子。
后面那些人似乎视他为老大,一直起哄让他教训教训不懂事的初一新生。
“让开。”陈予眠懒得跟他们废话。
他绕过那位大哥,又被其余小弟围住了。
“不男不女的家伙,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看来不收拾你,你就搞不清楚这所学校谁是老大啊。”
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陈予眠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他一边回过头,一边从兜里掏出皮筋将头发盘起来。
这时他才能理解当初宁琛的用意,也很感谢自己选择学了两门课。
跆拳道和擒拿。
胖子在他手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而那些小弟皆目瞪口呆,没有一个敢上前。
陈予眠转身,冲着他们开口:
“谁再敢来找我的事,下场就和他一样。”
咔嚓。
他掰断了对方的中指。
也许是刚才的触碰太过恶心,陈予眠一阵恶寒,扭头洗完手才离开。
小弟自觉让开一条路,随后才踉跄着上前搀扶他们的老大。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安保处迅速发现了异常,将双方都喊进教导处。
叫家长这件事,对于这所学校来尤为棘手,这些平平无奇的孩子背后,是一个个显赫的家庭。
按照宁琛对孩子教育的严谨程度,他会来,班主任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仍旧需要斟酌语言。
陈予眠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他坐在宁琛身边,深深低着脑袋,心里忐忑不安。
在厕所揍人的时候,他甚至都没什么波动,不像现在,那么害怕宁琛会生气、会对自己失望。
宁琛听完老师讲完来龙去脉,眼中罕见拂过一丝惊讶。
“他打人?”
难以置信。
男人转过头去看向陈予眠,再度确认。
陈予眠紧抿嘴唇沉默。
“不许撒谎,实话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陈予眠这才点了点头。
可等来的并不是责怪,反而是赞许与夸奖。
直到走出学校,宁琛还在惊讶:
“你会保护自己了,真厉害,眠眠。”
陈予眠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奖励。
回到学校,江逸还是那么烦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
得知昨天的事情,这人义愤填膺:
“我以后必须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下次有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我来。”
陈予眠不搭理。
他的名字现如今已经响彻了整所中学,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贴上来招惹自己?
哪怕是冬天,太阳高悬的时候也适合出来透透气。
保姆推着婴儿车下楼,陈予眠跟在身后,铭铭现在会说很多话了,但还是分辨不清,固执地冲着他喊妈妈。
或许是舅舅这个读音对他的舌头来说要转几个弯,太难了,陈予眠选择理解。
可他每一声妈妈都让陈予眠想起死去的陈锦,然后,被一种鸠占鹊巢的毛骨悚然感吞噬掉。
“眠眠!”
陈予眠恍然抬头。
他没想到上次自己只是说了一声,江逸竟然找来了公园。
几次三番,甩都甩不掉。
“不要这么叫我。”
他肯和江逸说话,已经算赏脸,对方霎时间兴奋极了,提起甜甜圈盒子:“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陈予眠没必要拒绝美味,他伸手拿起一个沾满糖霜的甜甜圈,凑到嘴边小口咬下。
江逸盯着他,笑得灿烂:“你跟我外祖家的那只小猫一模一样,每次都要哄好久,才肯搭理我一下。”
陈予眠顿时把甜甜圈丢回盒子里,扭过脸撅嘴。
他不知道,这个样子完全在印证江逸的话。
可江逸不敢再乱开玩笑,立即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你是大王,眠眠大王。”
“我要回家了。”陈予眠觉得没什么意思。
江逸连忙起身挽留:
“那你明天来我家里玩好不好?我家有特别多有意思的东西……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陈予眠心动了,扭头看向他。
“我要问宁琛。”
这个名字总是在陈予眠口中出现,次数多的让江逸厌烦:“你怎么做什么都要他允许?他凭什么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啊!”
江逸脑袋一热说出这些话,却没料到瞬间惹毛了他。
陈予眠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哄大小姐的战线拉得相当之长,陈予眠好几天不搭理他,江逸几乎使遍浑身解数。
他送了一台游戏机给陈予眠,附赠几个游戏卡带。
教陈予眠怎么玩的时候,江逸趁虚而入,把人哄了回来。
“这算什么,等你生日的时候,我送个更大的礼物给你。”
“我没有生日。”
画面里的马里奥挂掉了,陈予眠闷声道。
江逸一愣:“那……户口本上的?”
闻言,陈予眠似乎陷入了思考。
他依稀记得之前陈家父母说过,户口页上登记的好像是他们把自己从养老院带回来的那一天。
陈予眠灵光一闪。
放学回家后,他急哄哄地一溜烟跑进厨房问王姨,自己是哪天来到这里的。
头一次和王姨聊与饭菜无关的话题,对方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翻日历。
“三月十八号,那天恰好是春分呢,我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十八号。
他户口本上也是三月十八号。
真是美妙的巧合。陈予眠想。
当日,清晨。
宁琛离开家门前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不免面露讶然。
还穿着睡衣的陈予眠在玄关主动搂住他,神情略有些羞赧:“宁琛。”
“你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
当然可以。
宁琛在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不过——
“为什么?”
陈予眠仰起脑袋来,一副神气样:
“因为我要过生日。”
男人不禁想起,自己曾问过陈予眠这个问题,问他想不想也和别人一样过生日,还让他随便选一天。
陈予眠当时满脸苦恼,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怎么选得出来。
现在是怎么了?
“为什么是今天?”他不由得发问。
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句反倒惹得陈予眠呲牙,他撒开抱着男人的手,双臂环胸:
“你自己去想!”
他把男人推出门去,相当刁蛮。
有小陈少爷的特意交代,王姨晚上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陈予眠握着手机,眼睛却盯住墙上的挂钟一眨不眨,犹豫要不要去催促宁琛。
可他答应过自己的。
他一定会早回家。
锁栓总算发出响动,堪比天籁之音,解救了陈予眠。
矮小的身影像是鸟儿一般扑上去,被男人稳稳接住。
“小心一点。”
宁琛笑着让他看看自己手里拎的蛋糕。
一桌美味的晚餐,陈予眠没有吃多少,他胃口本来就小得可怜,必须给男人特意带回来的蛋糕多腾点地方。
他等不及王姨将餐桌收拾好,在客厅茶几上就拆开蛋糕。
上面的图案是他最喜欢的动画角色,小马珍奇。
“天呐,我都舍不得切了。”
宁琛握着他的手下刀。
第一块,陈予眠给了身旁的小嘉铭。
可宁嘉铭摆摆脑袋:
“妈妈、舅舅……妈妈吃。”
他胖乎乎的小手把蛋糕推回到陈予眠手边。
小家伙现在会说舅舅这个词了,不过着急时仍会乱喊一气。
陈予眠已经不在乎了,他感动得不行,伸手搂住铭铭。
这时,宁琛才恍然想起:
“是不是忘记吹蜡烛许愿了?”
在场几个人都没几次过生日的经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不,”陈予眠摇摇头,歪斜身子,把自己埋进男人怀里:“不需要许愿。”
他的愿望早就实现了,不是靠精灵。
陈予眠合上眼睛——
让我,永远像此刻一样幸福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