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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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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笛晚去给宗主送疗伤的药。
这一次中毒重创宗主筋脉,原本魁梧健硕的宗主躺在榻上,脸颊已经消瘦深凹下去,本来浓密的胡子都生出了白须。
楚堂主私下告诉他,这次受伤,也是宗主自作自受,一路追着妖修进了北幽域与中原的分界岭。北幽域是妖修的地盘,宗主一人螳臂挡车,吃了大亏。
但得知了独一宗与妖修的仇恨,笛晚看他也不再是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了,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笛晚把药交给在里间侍奉的弟子,转身要走,却被宗主叫住了。
“白堂主,你来。”
笛晚俯首帖耳过去,听宗主道:“这次,你救我一命,很好。宗门宝库内,去选一件宝贝。”
“接下来,我会闭关养伤,宗门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
笛晚指着自己,瑟瑟发抖:“为何不让楚堂主…… ”
宗主在病中,仍然威势很足地瞪他一眼,半晌,改了口:“也罢,让楚堂主和你一起。”
“是。”笛晚忙不迭点头,宗主看惯了他在他面前胆小的样子,知道此人欺软怕硬,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再看,只觉得碍眼。
“难当大任,滚!”
笛晚麻溜地滚了。
至于宗主说的宗门宝库,笛晚是第一次进。
独一宗的宝库当然比不上别家,但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笛晚来说,已然是奇观。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库中漫天星河,所有的宝物名录都抄录在眼前的一方卷轴中,需要哪个,只需要念出名字,那宝贝就会从天花板中的星河里飞出来。
笛晚一条条翻览过去,忽地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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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树木已有红叶,白衣掠过,只听得剑鸣铮铮,数片红叶一并飘落,又在半空中齐齐断成两半,打着旋落在地上。
白衣翩然落地,收剑,行云流水。
若有青云岛的弟子在此,便能认出这是门中立派之本青云剑法。而要做到此番程度,非几十年的深悟不能成。
一片红叶被收剑的剑风带落,旋飞到白卿欢眼前,他抬手,寂静落在掌心,有只小虫藏在叶脉下,踽踽不动。
接连数日彻夜未眠,他怕极了魔念再度侵入丹田,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金丹毁于一旦。
好在灵气皆平稳,他已习惯了结丹之后的灵气运转,恨不能将一日分成两日用,片刻不敢停了修行。
“咦,”一道足音靠近,随即响起聒噪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师尊在哪?”
白卿欢垂手,红叶落于袍边。
“不知。”他淡淡道。
落英抱琴东看看西望望,又重新将视线落在白卿欢身上:“今天天气好,我本来还想挑个好地方弹弹琴,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来了。”
附庸风雅,白卿欢暗嘲。
“你给师尊下了迷魂药?自从你住过来,师尊就不让我来请安了,可是你教唆?”
“师尊的意愿,我如何左右?”白卿欢漠然望向他,心底却有一丝喜悦,果然,在白堂主壳子里的师尊,只待他一人好。
落英啧了啧舌,用“果然如此”的口气骂他:“狐狸精!”
仔细一看,这个狐狸精还长高了不少,竟是有俊美无俦之雏形,无人可匹敌了,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极好极滋润。
当初他建议白卿欢从了师尊,只是看乐子的心态,现在看他好像真从了,还得到许多好处,反倒生出嫉妒之心。
“你别以为自己卖卖屁股就可以飞升了,我告诉你,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他得意说。
这话可谓精准踩中了白卿欢的雷区,偏生他不知死活,表情欠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白卿欢本不想与他搭理,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师尊现在喜欢你,保管很快就换一个人喜欢,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知道吗?”
“喂,怎么又不说话,又哑巴了?”
真是聒噪。
白卿欢冷冷余光打量着四周,秋林静谧,红叶垂首,并无旁人。
既然已有红叶密密,鲜血迸溅之后,并不会太显眼,反倒会是衬托,秋日多雨,将红叶一盖,凉雨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落英经常自行下山,就算忽然消失,被发现也该是在几日后……
白卿欢垂下头,指腹落在剑握处,寒光悄无声息地出鞘。
落英看他始终低着头,不晓得是个什么情状,撇撇嘴道:“被我说哭了?真的假的?”他凑近过来想验明。
忽然,如平地炸惊雷。
“落英,给我滚过来!”另一头,爆发一声怒喝。
正是他们师尊白堂主的声音!
二人俱是一颤,落英腿一抖,险些没站住,白卿欢则是默默归鞘,下巴稍稍抬起了些。
笛晚十分生气。
他得了法器,刚刚才上来,本是想给白卿欢一个惊喜,正好听见落英在欺负白卿欢。从“狐狸精”那句开始,落英一句比一句说得过分,和那些莫名其妙编造黄谣的猥琐男有什么区别?而白卿欢,那可怜样,竟没有和他争辩一句,摆明是在被语言霸凌。
他是真的怒气值拉满,不仅是因为白卿欢受欺负,还是因为不想让落英这样“猥琐”下去。
明明还未成年,小小年纪脑子里居然这么龌龊,绝对该要教训一下。
笛晚生气的模样震慑了落英,迎上来之后,一个“师”字刚开口,就被怒目而视,他立刻闭上嘴,爱琴也顾不得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我错了师尊!”
白卿欢默然跟上去,也一并跪下,抬起头,果然是睫带珠泪,小脸血色褪尽,咬着唇摇摇欲坠。
见状,笛晚更加生气了,提脚踹在落英屁股上。
“给他道歉!”
落英扒着屁股,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笛晚掏出秋杀扬起就是几鞭,落英被打得立刻变怂,一边在地上滚一边哭着连声道歉。
上宗门以来,白堂主何时打过落英,就算对其他弟子再凶狠,对落英总是网开一面的,这是他第一次被打,还是被追着打,不禁心肝胆都惧。
笛晚也顾不上形象了,一边抽,一边怒骂:“你惯会逞口舌之威欺负弟子,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懒得说,可今日之言实在过分!你如此说他,可见平时是这么看我的?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泼皮流氓话?你以为自己很帅很能?我告诉你,只有最无能最丑陋之人才会因为说这种话沾沾自喜!”
落英涕泪如雨下,一时间脸上泪斑痕四五六七行。
师尊生气起来太可怕,他又是惊惧又是悔恨,再听他说:“往后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荒唐话,不管是对谁,你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宗门!”
落英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笛晚抽累收鞭,倒也不是照死里打的,不至于皮开肉绽。
在落英惊天动地的哭声和道歉声里,他吐了口恶气,看向白卿欢,后者显然也被他这通发飚惊得懵圈,眨巴了几下眼泪,怯怯地与他对视。
笛晚道:“你可以不原谅。”
白卿欢还没有回过神来。
笛晚认真道:“别人伤害了你,向你道歉,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你有权选择不原谅,知道吗?”
要是加害者道一个歉,受害者就必须原谅,也太不公平了。有句话不是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白卿欢眼神定定,落在师尊身上。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明明凶神恶煞的语气,却令他感到无比幸福。他压下心头涌出的无限酸楚,几乎尝得到腥咸,最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关系师尊,我原谅落英师兄。”
笛晚不中了。
主角傻白甜本白。
落英也怔住了,没想到白卿欢这么容易原谅自己,相较之下,他突然有点愧怍。
他哭得更大声了。
笛晚沉下脸,对落英说:“好了,别哭了!以后少给为师生事。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自己领药去!”
落英连忙爬起,哼哼唧唧地道是,哭哭啼啼抹泪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笛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落英看起来是个聪明孩子,可惜学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掰正回来。
“师尊,我…… ”白卿欢本想说些什么,但笛晚的脸色比较可怕,他咽回去,颇是忐忑之状。
笛晚青黑着一张脸,道:“别人骂你,你不知道骂回去?嗯?”
白卿欢握紧剑身,为难道:“落英师兄毕竟是同门师兄,卿欢不敢。”
“有何不敢?”笛晚再是一顿严厉批评,直把白卿欢批得又眼泪汪汪,这才作罢。
提气说了半天,笛晚也累了。
他清清嗓子,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匣,递到白卿欢手中:“收着。”
出了这插曲,给惊喜也稍显不伦不类,笛晚抱袖。
他先前虽对白卿欢说他人的眼光言语不重要,但终究是主角一个大心结,每一个怪异的眼神都会成为他心中的刺,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规避烦恼。
“这是…… ”
白卿欢打开匣子,里面静放一缎偏光白纱,在日光下竟隐隐浮动异色,如海浪如云涛。
“鲛泪纱?”他脱口而出。
实际上,按照白卿欢应有的见识,不能认出这样的稀世宝贝。但笛晚并非心思敏锐的人,理所当然地点头说:“你蒙眼戴上。”
是他特意替白卿欢选的眼纱,在鲛人泪未成珠时取来纺成纱,是为鲛泪纱,刀枪不入,若用来蒙住,视野可随主人心意而变清晰或模糊。
说这么多,其实是个极其珍稀却华而不实的鸡肋法器!
但用来给白卿欢做蒙眼眼纱,就刚好。
法器认了主,白卿欢系上,很是惊奇:“师尊,能看见我的眼睛吗?”
笛晚摇头:“看不见。”
“但我能看见师尊,很清楚!”
笛晚点点头,道:“我给你这个,往后更要专注修行,知道吗?”
“弟子谨记!”
若不愿屈居人下,唯有夜以继日,笃行修行之道。
白卿欢摩挲着掌心鲛泪纱,不可遏制地感到喜悦。被爱护,被关切,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但随即,又一种沉重的负疚将喜悦席卷一空,那是对过去痛苦的负疚。在确认师尊真的是夺舍之前,他不该如此沉溺。
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他决不愿再做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肉,而要为刀俎、为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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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无声,层红褪去,复盖上新装,已是倏忽三年过去。
这日,笛晚身着一件墨黑宽袍,正负手考校落英修行。
经他调教,落英再也不敢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如今修行渐渐走上正轨,就快要结丹了。
笛晚甚感欣慰,也算帮了一个失足青年重新找回方向。
但他该骂还是骂,又把落英交过来的功课大批一通,落英厚脸皮讨饶,说“下次一定改正”。
他已有十八,厚起脸皮时还像个孩童,一点都不端庄,笛晚看惯了端庄的白卿欢,看他就颇像只猴子,初具人形。
走前,笛晚叫住他,给了他一些结丹需要的灵药。
“你闭关在即,莫要让家里人失望。”
从这具身体来说,落英与他有血缘相系,如此也是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嘱咐他一句。
落英走后,笛晚收拾了一下几案,觉得深秋里有些寒冷,便想回屋去。
他一转头,见回廊雕栏后,一人倚立廊柱,银发束了高马尾,一根质朴木簪固定,眼纱笼住眉眼,白衣清骨,净若出尘仙,不知是何时到的,又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
“是你。”笛晚有被白卿欢的美丽冲击到,白毛控差点发作,“练剑回来了?”
白卿欢的眼睛被白纱遮覆住了,但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他的不悦:“师尊也给了落英师兄加注灵血的药。”
笛晚并不解其中的占有之欲,道:“灵血入药才能最大限度地催发药性,不是教过你吗?”
白卿欢“嗯”了一声,主动上前,接过笛晚手里的药典。
虽年岁才十六,因笛晚精心养育,白卿欢已比他高了一些,正是少年初长成,灼灼绽风华的时候。
想到这,笛晚正好说起:
“为师是药修,剑法上已经指点不了你,楚堂主前日说起他有剑修好友,明日留宿宗门,为师已经与楚堂主说过了,你去请教一二。”
“不要。”
白卿欢竟然一反常态地拒绝,笛晚蹙眉,再次摆出白堂主的招牌阴沉脸:“蠢货,多好的机会都不珍惜,你不去,就下山好了。”
经过三年相处,笛晚已经找到如何拿捏白卿欢的方式,就是威胁让他出师下山。说句题外话,在摆架子时,他骂“蠢货”已经驾轻就熟。
师尊说一就是一,这事没给白卿欢拒绝的机会,白卿欢目送他回房,唇角渐渐沉了下去。
落英竟没有走远,在白卿欢去练剑的途中,他自然地凑过来,叼着根草:“你打算蒙眼到什么时候,反正宗门里谁不知道你眼睛生得奇怪,摘掉得了……师弟啊,真亏你受得了师尊,他每天都是凶巴巴的,连一根鱼尾纹都没有。还有,这几年抓我们修行也太狠了,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喂,你见过师尊笑起来的样子吗?不是吧,你都没见过! ”
白卿欢站定脚步,冷冷道:“走开。”
落英还要说,被出鞘的寒光吓得一激灵,自从他有一次见识到白卿欢的剑后,就不敢小瞧他了。
“哼,有本事在师尊面前露你的真面目,好大一朵白莲花!”耍完了最后一波嘴皮子,落英赶紧溜之。
白卿欢虽赶走了他,却忍不住回忆,师尊的确未对他笑过。
连赞许都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