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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对话 整个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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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珂笑笑:“大人既知我是那‘卢家养女’,难道就没听过那些传闻、议论?”
周冶想也没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大人眼中的实是什么?”孟珂问得也很快。
周冶抬眼看着远山,想了想:“我眼中的小姐,恰如那云中之山,雾里之花。我现下没法窥其全貌,可我知道,那云雾之中,有些东西……肉眼也许看不见,但用心眼,可以看见。”
说着,转头看她,她的脸在阳光下有些近乎透明的质感,“云雾不过是一时变幻,我相信,其背后......自有丘壑。”
孟珂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自嘲似地一笑:“希望大人不要……看错了。”
说完,静静吁出一口气,藏起一个无声却悠长的叹息。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水波,脑中还沉浮着方才跳过的一些画面。
等妹妹跑回家,却发现……她的家已是一片火海。
梁家大宅前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她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敢冲上前去,而是退了开去,转身跑入无人的小巷,发足一路狂奔,跑到湖边。
看着那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她胡乱扒下身上的厚衣服,一跃入水,一直游到后园临湖的水榭——如果有人能逃生,后园水边就是最适合的逃生之处。
其时,火光照亮了夜空,也映红了湖面。舞动的火舌,在水面吞吞吐吐,火光的闪烁和水波的阴影杂糅在一起。没人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在湖面浮浮沉沉。
梁宅已经进不去了,连后园都烧透了,水榭已经在垮塌。
带火的粱柱屋椽,一根根掉落在她身边,触水就发出滋滋的声音。有的入水还没完全熄灭,就在她身边燃着,随波起伏。可她视而不见,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大火,终于在一根大柱子迎面砸来,眼看要落到身上的时候,才向后猛地一蹬,游开了,一只手轻轻扒着岸边一棵歪脖子树干。
眼前早已模糊,伸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只觉天地一片橙红,到处都明明灭灭的,分不清是火在晃,还是水在荡。
宅子渐渐倾圮殆尽,她扒着树干的手,倏地松了,轻轻向后一仰,便漂在了湖面上,随波逐流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个翻身,将脸埋进了水里……
***
“小姐?”周冶见她的目光不知到了何年何月。
听到周冶的声音,孟珂回过神来。
周冶:“小姐的人既然没看到曾怀义案发现场,如何能认定是梁夫人所为?”
孟珂直言:“对,知道,但没有直接证据。她行事极小心,并没有跟孙九爷甚至梁云钦往来,只去了山寨一次,出入都重重伪装,中间还换装甩掉了尾巴。我虽然一直着人盯着她,但要抓到实证……可不容易。”
说着,又笑着看向周冶,“而我偏又是另一个嫌疑人,大人自然可当这是相互攀咬之词。”
周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就知道她也有杀曾怀义的动机。
周冶笑笑,未予置评。
确认了这个惊人的事实,他才慢慢捋明白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孟珂,这个真正的梁家小姐回到绥陵,以樊仲荣为饵,引蛇出洞——曾府宴客那日,樊仲荣就是去打草惊蛇的,只不过她要惊的、引的,并不只是曾怀义那一条蛇。
众人皆知,樊仲荣约曾怀义夜饮游湖,又借口贵人赏景,包了湖上所有游船,还不许其他船只往来。背后的孟珂,其实是故意将消息宣扬出去,既撵走闲杂人等,便于行事,也是有意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果然,有人动手了。曾怀义死了。
而郑玉婵和梁夫人,这霍家母女俩那日也在湖边。那余鳅儿不是撞见郑玉婵,而是陪着自家夫人见她,自然也清楚地知道其身份。
周冶的脊背一凉。
也就是说,这霍茹蕙杀了救自己于水火的恩人曾怀义,让余鳅儿推出自己的生母郑玉婵代她受罪?这……霍家母女俩,母亲强/逼/幼/女,令其遭多人/奸/污;而女儿又推出母亲,作其杀死恩人的替罪羔羊?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大概都……疯了。至少周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而郑玉婵被抓后不开口,是因为开口没用,还是不想开口,甘愿替罪呢?
如果郑氏当年是被冤枉的,那她自然会觉得如今申辩也不会有用,不过任人宰割罢了。这杀人嫌疑,不是她,便是她女儿。而她偏巧又有足够的动机,远比女儿足够的动机。若没有樊仲荣被掳之事,没有孟珂这边提供的消息,只怕连他也会怀疑上郑氏。
若郑玉婵是不想开口,那是出于一个母亲、一个加害者,对当年害人之事悔悟了,这才替女儿扛罪,以自赎其罪呢?还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不管孩子做过什么,都宁愿为之受过?
不管出于哪个理由,霍茹蕙是算定了郑玉婵不会拉自己下水,这才设计……让她出现在那里,并在适当的时候推出来顶罪。
周冶捋了一遍,对孟珂笑道:“这霍茹蕙借风行船,杀了曾怀义,嫁祸于樊仲荣,牵扯进卢家小姐……结果樊仲荣被救,她甩出了郑玉婵替罪,还顺手拉进个宣称知道当年秘密的刘宝。可怜我……这些日子,被你们……搅得晕头转向。”
“晕?大人可清醒着呢。”孟珂道,“敌友未明之时,实不得已……还请大人莫怪。”
周冶敏锐地抓住了什么:“这么说,如今敌友已明?我们是……友了?”
孟珂笑而不答。
周冶心下有点高兴,但不想让她瞧出来,肃了脸色,道,“小姐让我查霍家案,想必也不是……为了自己不深陷嫌疑而误导我吧?”
***
孟珂道:“因为……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从霍家出事开始的。”
“那么多人下狱,那么多家离子散,乃至后来的霍、粱几家大火,上百口人殒命;还有樊仲荣的兔死狗烹,被分而食之……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都能引向霍家,引向她霍茹蕙...... ”
霍家案情特殊,没多少人知道。她又是女儿家,当时年纪又尚小,大人每每说起那些事,都刻意避着她。霍茹蕙则什么都不说。孟珂只零星听两家下人背后一些意味不明的闲话,完全没听明白。
那时的她,只觉得两家本就常来常往,她俩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她父母又最是良善之人,看那孩子遭逢变故,便留下来,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是顺理成章的。
可出事之后,她慢慢长大之后,才渐渐觉出不对来——两家再好,也只是邻居,没有姻亲关系。若霍家再无其他可托之人,梁家来照管自无不可。可放着现成的婆家在那儿,霍茹蕙该投他们去才对。
就算孩子不懂事,就想跟小姐妹一起住,曾家、梁家大人也不懂吗?
现成的曾家摆在那儿,曾霍两家的婚约一日没解除,霍茹蕙一日就是曾家没过门的儿媳。出了这样的大事,梁家还把人放在自己家,若出了什么差错,甚或寻了短见,要怎么向曾家交待?
而曾怀义查办霍家,不管是真心疼、救助这个无辜少女、没过门的媳妇,还是完全因为职责所在,都没道理对其不安排、不过问。
出了那样的事,曾家不愿再娶进门也情有可原,自可找个体面的理由解除婚约,适当扶助,保她一世安稳,就是妥帖的两全之法。世人便是知道了什么,也没得可说嘴的。可他偏偏任由她留在梁家。就不怕传出去说,看霍家出了事,就悔婚不管了?
他可以不在意一个拿他没办法的少女,可他也不在意自己官声,大善人的名声?
两家大人竟没人表示异议,由着十几岁的霍茹蕙自专?这背后自有蹊跷。
霍茹蕙那段日子不愿见人,甚至绝不踏出房门一步,何至于听了她要离开几日的消息,就独自一人追出那么远去?
那些山匪,怎么就那么巧让她俩一起遇上了?又怎么会让霍茹蕙活下来?
后来,她查过霍家案的卷宗,但发现向刑部呈报的原件和抄本都不见了,连县衙的也烧了,这便是有人在背后使了大力消灭证据了。
见孟珂又出了神,周冶先没作声,良久,才又唤她,“小姐?”
孟珂“嗯”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对曾怀义出手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是恩是仇,是利尽而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转头看着周冶,“霍家案,也许能解释这……现在不能解释的一切。”
如果霍家案真,霍茹蕙也许是最惨的受害者。如果霍家案假,她便是最毒的蛇蝎,既能害了自己全家,遑论她这个“姐妹”,或所谓“恩人”……
有那么个瞬间,她甚至也想过,难道……霍茹蕙是被蒙蔽利用,难道她得知了当年梁家之事的真相,为了无辜被害的梁家、为了她这个横死的妹妹而出的手,对曾怀义复的仇?
但是,更可怕的念头随即冒了出来:如果当年的,如今的,所有的事,都是她……是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爱,与所有的恨......全都搅缠在了一起,缠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拧成了一股卷雪摧树塌屋的飓风,越来越烈,越来越暴,直到卷成了一个黑洞,将一切都吞噬而进。连她自己也仿佛要被卷了进去。
她不自觉一个激灵,忙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
看着眼前的不息人流,周冶却想起了另一桩事:“小姐就这般自信,这绥陵城中,就没人认得出你?”
孟珂笑了,他自然会奇怪,为何他能识破,而那些故人却只怀疑,而不能确认。
她笑道:“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正因为你不认识梁婉章。你不是认出的,而是看我做的事,判断出我应当是谁。你不认识,脑中没有既往印象,故而不受干扰,故人却不同。他们会去认,会去寻找我身上是否有那个人的旧日痕迹。而表象,却是最容易惑人的。”
说着,又故弄玄虚地笑道,“自然,也有一些特别的因由。比如,我独长了一张不像父母的脸,没几分……故人之姿。比如,我自小爱静,深居简出,熟识的人本就不多。再比如,很多人不知道,人在未长成之时,突然改变水土,长此以往,体貌也会跟着改变。”
“还比如,有些特别的法子,可以去掉一些看似去不掉的标记。还比如,有种叫整骨的法子,可以调整、改变人的面貌。还比如,世间有些人,像舞台上的伶人一般,扮什么像什么,以其高妙的妆扮之法,气质乃至个性的改变,可前后宛若两人……”
听到这些,周冶对那些手法没太大兴趣,只顾去看她的脸,越听越放下心来——这张脸是真的,倒不是他一直心疑的易容。
他还只道,说不定她这面皮底下是什么模样,只要她一揭下,下一刻哪怕面对面走过,也根本认不出来,自此隐于人海了。
“还比如,有人除了擅长脱胎换骨,还擅长藏与露,擅长……总之,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变。”
那日,梁夫人为了试探她,可费了不少功夫。从当年的事,到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从霍家的事,到梁家的坏话……可这些东西在她这里,哪能奏效。
孟珂见周冶似有欣喜,又似有悲伤,奇道,“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周冶道:“我高兴的是,我认识的这张脸是真的……”
不怕转头就再也找不见。可他同时又觉得心口酸酸胀胀的,经历过那样突然的巨大变故,蜕变成故人相见不相识的模样,必不是什么乐事,背后定然满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他心下却又忍不住好奇——如果没有那些事,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这些都不当去说,他于是岔开话题道,“不过,你的身份……既然我能识破,其他人也能,不管你怎么藏,怎么蓄意干扰,总会有漏洞。”
孟珂点点头道:“能藏多久是多久。有便宜不占,傻吗?”
周冶笑了。
她自嘲地笑笑,“至少现在,比起让我死,她更想搞清楚我是谁,跟她害怕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她一直在怀疑,我呢也时不时给她扔个饵,就是要搅得她心绪不宁,让她自乱阵脚……”
他看了孟珂一眼,想起了柯大夫人,这才知道她为何“碰瓷”孩子,那时候意外冲击的、痛的不是她的身,而是她的心。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们……长得像吗?”
又忙补了一句,“与姨母。”
孟珂却听懂了,摇摇头:“我并不像母亲,而她们姐妹俩也并非一母同胞。原就一个像父亲,一个像自己的母亲。”
他点点头,看着她纤薄细弱的身形,心道,她说到底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已经经历了太多,背负了太多,在卢府那潭深水中,毕竟也只是个寄人篱下,依附于人的养女,于是,忍不住道:“以身犯险的事,一次就够了,今后小姐......进出还是要多加小心。”
孟珂看了他一眼,笑道:“劳公子挂心。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总不至于当街行凶。”
她看了看河边街上的人,道,“我挺喜欢看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瞧瞧市井万民,看看他们的苦,也看看他们苦中的乐。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其实没资格抱怨什么,也没资格说什么不幸。”
她有很多的不幸,但也有很多的幸运。又不是老天的亲女儿,哪能什么好事都摊给自己呢?
周冶想起了什么,又问,“当初,那个妹妹本就是去探亲途中遇险,为何没有继续投奔姨母,而是改道去了京城?反让姐姐鸠占了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