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替身的原主她要复仇》烟屿濛濛

32、 看戏

　　还真应了陈万霆说的，周冶在衙门封印之前，宣告了结曾怀义案——以两个嫌犯的畏罪自尽，不了了之。

　　那夜，在湖边。孟珂听说郑氏和刘宝性命垂危，就对周冶道：“大人！今夜不论结果如何，不如就顺水推舟，乘势结案吧。”

　　周冶一时没言语，孟珂又道，“人已经先后给大人送上两个人犯了，大人还坚持着迟迟不结案，他们等不得了，这才设计了今夜。事缓则圆，好猎人都知道，待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才容易入套。”

　　如今已经知道这几个嫌犯，为何不能直接调查拿人，她为何要自己假结案？周冶此刻奇怪的是，
　　为何放着现成的直路不走，要去走弯路。她在所有人之前就怀疑上了梁夫人，还知道孙九爷和梁云钦的诸多秘事，如今又这么说，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事？

　　若换了旁的县令，也许是不敢动这些地头蛇，可对他来说却还动得起。她何出此言？

　　孟珂看着他脸上的迷惑，朝前方地上躺着的黑衣人递了递下巴，笑道：“大人看看这些黑衣人，能看出什么？”

　　周冶道：“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不是当日石头寨的地痞之流，也不是赌场、高利贷的打手之辈，也没有江湖气，普通护卫的身手也远不如他们，倒像培养的死士，可又跟死士不太一样……倒像是……”

　　周冶看向了孟珂，惊异道：“有死士身手的私兵精锐？”

　　孟珂点了点头：“你说，这一个太守夫人也好，一个江湖上的黑石堂，有能耐养这样的人吗？就算有，又是为了什么而养？”

　　“那……便是他们背后另有更强大的势力。”周冶道。

　　每一个为祸一方的大妖身后，必有一方鬼神的庇护。而他们手中的厉害法宝，也往往大有出处。

　　对！周冶心念一闪，转头去看孟珂——她今夜的目的，不只是迷惑梁夫人，试她的目的，还想钓出她背后的大鱼。要不是她留空门来试，那些人还真没那么容易现身，她这以身为饵，倒是有些收获。

　　没错！如果只是梁夫人、黑石堂，乃至曾怀义之流，她何必以身试险，又何必劝自己迂回曲折地办此案呢？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力量，对付这些人还不容易吗？她这么说，一定只能是因为这些人背后将牵扯出的一方大神。

　　不能直接去查去审，因为一则审不出来，二则，即便审出来，这也只是他们身上的小案，扯不出真正的祸根，还会轻易就让大神庇护了去。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浑水蹚下去，就不只是绥陵的一场风云了。

　　“我看大人，没有事可了的轻松，反而沉重了。”孟珂看着他。

　　周冶有些无奈地笑。

　　当初高仲之案也好，后来的曾怀义之案也罢，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查案拿人。做个朝堂上无人看得上的微末小官，就要顾忌这那，多般掣肘。刚开始，他倒还有些周旋的耐心，博弈的兴致。可时间长了，遇到这样的事多了，不免就有些心烦，有些事事不得舒展的憋闷。”

　　孟珂目光笃定地看着他：“眼下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周冶点头：“虽说只是对外宣告结案，拖着没有上呈，可也拖不了太久，若是日后不能翻过来……不就是做了一桩冤假错案。”

　　“你一定能拿到证据，还他们二人清白的。”孟珂道，“我相信你。”

　　周冶：“好，有小姐此话，我就不必多想了。”

　　于是，周冶依言封锁了消息，将刘宝和郑玉婵二人送去了熹园，第二日便以两具无人收殓的尸体，以二人的名义处置了。

　　然而，这一夜，他竟乱梦，梦到自己粘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哪里都是路，却又哪里都牵丝连线，想要挣开却又挣脱不得。

　　这时，一个纤细的人影，顺着蛛丝轻捷地滑下来，半坐半倚在蛛网上，俯身笑着看他。

　　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孟珂。可再一看，那张脸又模糊了，似乎是梁家小姐，又似乎是那不知长相的霍家小姐。

　　他觉得自己被粘成个大字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也很不公子，奋力一挣，就醒了。

　　醒来，周冶只觉得浑身疲惫。案子越查水越深，可他越是被这些事搅缠得疲累，越想早点搞清楚。

　　晨起，他便让侍剑送了一封帖子去熹园。

　　***

　　戏院在绥南河畔，临河而建，二楼的包厢便有临河的露台。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词从里面飘出来，回荡在河上。

　　孟珂进了二楼的包厢，见周冶已经坐在那里。

　　她在一旁坐了下来，开口便道：“刘宝虽伤得重，但都是外伤，人又年轻，恢复快，过些日子便没有大碍了。郑氏，是要难些，她本来年纪就大，身子又弱，还是中的毒，伤及内腑，不过命是保住了。”

　　周冶道：“有劳小姐了。”

　　“大人客气了，咱们互帮互助。”孟珂问，“那夜的黑衣人，可有什么线索？”

　　周冶道：“一如所料，这些人出现和消失得干干净净，有黑石堂从旁协助。在牢里动手的人也有眉目了，说话就能拿人。”

　　“大人雷霆手段，不过，”孟珂看向他，“大人今日约我来此，不会就是为这些琐事，也不会是为了看这戏吧？”

　　周冶笑笑：“小姐这次说错了，今日相邀，还真是为了看戏。这可是我特意为小姐点的。”

　　孟珂看了看戏牌，笑道：“李代桃僵？”

　　台上正唱着，“桃生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乐府诗集·鸡鸣》）

　　孟珂笑道：“什么‘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依我说，谁人犯错，便该谁承担后果。兄弟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凭什么因为是兄弟，就要为他人受过？难怪后人都忘了这个典故，慢慢变更了这四字的本意。”

　　周冶道：“我倒是觉得，这‘桃生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的事，一直都在发生。不过，这李树未必是自愿以身相代，也许是为桃树所牵累，甚至设计呢？就比如……当年那场大火，那梁家小姐……可不就是那代桃而僵的李树？”

　　他说的是“那梁家小姐”，而不是梁夫人。孟珂敏锐地抓住了，却也只垂眸笑笑，点了点头道：“大人这话……倒也有些意思。”

　　周冶指着戏牌，又道：“小姐你再看这下一出《洒雪堂》。”（《古本戏曲丛刊二集》）

　　“这阎王见贾娉娉如此多情，许她借宋月娥之尸还魂，与那指腹为婚的书生魏鹏完婚……小姐可看出有意思的？”

　　孟珂看向台上，脸上维持着笑，疑惑道：“这借尸还魂，难道又与梁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向周冶，“大人点的这两出，应该请梁夫人来看才是。”

　　周冶摇了摇头，却没说为何摇头，看着她，试探地道：“小姐，你说那霍家小姐……会不会也如这贾娉娉一样借尸还魂，与那曾二公子终成眷属？”

　　孟珂笑笑：“阎王想是没那么闲，整日家成全这些痴男怨女的。倒是大人你比较闲，还能想这许多……有意思的。”

　　周冶笑道：“不瞒小姐，我查这案子，查着查着就有些……魔怔了。脑子里尽跳出些疯狂的念头来。”

　　孟珂笑着“哦”了一声，也不追问。

　　周冶自己继续道，“就比如说，这梁夫人……会不会是李代桃僵，会不会是借‘尸’还魂？”

　　孟珂听了，眉毛轻轻一挑，他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份，如今连梁夫人的身份也琢磨出来了，倒是有点敏锐。她转眸看着周冶，徐徐笑了起来：“大人的念头，是有些许疯狂了。”

　　“那也未必！”

　　周冶看了看她，目光又挪向了台上，道，“这话本中的故事再离奇，台上的事再戏剧，人们也不过看个乐，因为内心深处都觉得，那只是编出来的而已。可实际上，话本在生活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太多离奇的真相，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孟珂，“我突地就想到了这两出戏，就想请小姐来一起看看。”

　　孟珂看向周冶，他句句点的是梁夫人，却句句都是在试探她。

　　“我就想，如果这梁夫人是李代桃僵，如果她根本就不是梁家小姐，而是霍家小姐霍茹蕙呢？小姐一向心思玲珑，可帮我想想，”周冶看着她，做出认真请教的样子，笑道，“这霍家小姐，怎么会变成梁夫人？”

　　***

　　孟珂看着他，垂眸想了想，徐徐吐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大人请我看了两出，不如……我也给大人讲一出。”

　　周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孟珂站起身来，转身往临河的美人靠前走去，周冶也起身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垂下眼，看着脚下的潺潺河水，又望向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目光却仿佛穿过岁月，落到了久远的故事里。

　　她慢慢开口道：“很多年前，有座飘渺山。山上有个虚无峰，住了两户人家。两家各有一个女儿，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从小便亲如姐妹……”

　　一个没问，一个没答，可“这出戏”一开始说，等于已经摊牌。她就是梁家小姐——梁婉章。

　　终于确认了他那个看似无稽甚至疯狂的猜想，周冶竟有点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想法再疯狂，都比不上事实来得震动人心。

　　孟珂笑笑，继续道，“不过，即便亲姐妹也是要闹的。都说，妹妹沉静稳重，倒像姐姐。姐姐张扬跋扈，倒像妹妹。一个性子强，一个性子慈。姐姐看见妹妹的东西便强要，不给就变着方儿地浑闹，急了也要动手。闹到大人面前，姐姐的母亲总让妹妹打回去，可她总出不了手。大人直接拿着她的手，去打姐姐，她也总缩了回去。大人都笑她慈软，背地里还笑她傻。”

　　周冶不由想起思园赏梅宴那日，没想到那竟是迟来的耳光。

　　“山中无日月，两人一天天长大，也不再为争抢东西而闹到人前了。忽一日，姐姐家里出了大事，父母家人都不见了，便住去了妹妹家。妹妹心疼得紧，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只哄着她高兴。”

　　“一个冬夜，妹妹被母亲强行从睡梦中唤醒，着家中老仆，送她去外地的舅舅家——这个母亲，大概梦中得了神灵指点，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孟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周冶注意到，这口气好像有些......不稳。

　　“妹妹没来得及同姐姐告别就被送走，本还担心自己不在了她怎么办，不料，走到半道，却见姐姐追了上来。两人叫着对方，飞奔向彼此，完全不知道跑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就在这时，山林里钻出了一群饿狼......忠心的老仆以身饲狼，让二人逃命。她们手拉手，逃啊逃，一直逃到了山崖边。前是悬崖，后有饿狼。不知怎的，妹妹身子一歪，脚下一空，掉下崖去。”

　　“滚落之时，她惊惧之余，竟看见姐姐静立崖边，冷冷地看着她，仿佛还带着笑意。而那群饿狼，就在她身侧，却……温驯如狗。”

　　“妹妹侥幸得活，觉得姐姐必定已死，那一幕不过是自己惊恐中没看真切。而推自己的那一股力量，一定是饿狼顶她，而非……姐姐。”

　　“可后来......她发现姐姐不仅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她，拿了她的家财，住进了她舅舅家中，嫁给了她的表哥……”

　　说完，孟珂徐徐地吐出了一口长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去看周冶，冲他笑了笑。

　　这个笑，带着与这张年轻的脸完全不符的苍凉和悲怆，周冶心口一酸，勉强挤出一句：“饿狼……终会遇到屠狼之人。”

　　说完又觉得，此刻说什么好像都太过单薄。

　　孟珂却调笑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远山，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道：“大人信我……这个故事？”

　　“为何不信？”周冶反问。

　　梁家大火的上百条人命，当年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如何在狼口/活下来，又是如何长大。其间到底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他委实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