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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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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崇德殿。
皇帝散朝时,又点了中书省、尚书省和工部的几位主事官,议开春后的河堤修护,至日影西斜方散。到底是数九寒天,出得崇德殿,风一吹,几人不由都浑身一凛,忙紧了紧大氅。
尚书令杜善瀛看着卢翰,笑道:“卢公自领中书令以来,还未相贺。择日不如撞日,几位都在,不如找个地方,薄饮几杯。”
工部尚书詹明光等几人也连声附和。
卢翰笑着摆手道:“各位相邀,原不该辞。只是,合该另择良日,再请诸位过府一聚,方不负同僚盛情。小女至孝,定在家中等着我用饭呢,先走一步了。”
“卢公好福气!”杜尚书配合地夸道,人分明出京了,还在人前装什么,却也不点破,只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大人回府共享天伦了。”
说着,几人揖让一旁,直到卢翰走远,方才朝各自的车马而去。
“都改多少日了,”詹明光边走边道,“分明就是不想接招。”
杜尚书冷笑一声,唏嘘道:“时移势易,不是以尚书省马首是瞻的时候了!”
每朝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掌管具体行政的尚书省便独占鳌头。然而,及至国朝稳固,负责起草诏令、政策审批,乃至参与决策的中书省,往往便后来居上,大权独揽。
他看着卢翰消失在马车帘后,忽而笑道:“别人享天伦是含饴弄孙,他嘛,却是别有滋味啊——”
詹明光等人会了意,都笑了起来。
“他那女……养女,还真是……?”
“可不是急着回家,共享天伦之乐吗!不过,享的是那一树梨花压海棠之乐。”
“难怪那养女一直不改姓,好像是姓……孟?”
“对,如今人称,‘京中有二美,东秦比太真,西孟赛明妃’。这西孟,说的正是那卢家养女。”
“都说,老房子着火救不过来,古人诚不我欺也。”
詹明光也笑:“这卢公一把年纪了,不是那不经事的少年郎,怎么还做出此等浑事!若是外面收的干女儿、湿儿子的,任他养三五七八个又何妨?可偏生是这自小收养在家、看着长大的养女!可实在是......色中饿鬼,斯文扫地了!”
“正是一把年纪了,才需要采那蓬勃朝气,以滋补阳气,”杜善瀛回头看着他笑道,“不然,对着你我这样的朽木?”
“不过,这个养女也真是了不得。”詹明光说着,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道,“入秋前,安州刺史孙秉安排个长史,被吏部压在手中迟迟不发,却又没个正经缘故。那吏部都是谁的人?最后找了这位养女的门路,不出几日就发了。”
他右手在左手心拍着,“这一州刺史要个自己人作长史,不过是往上递个折子,走个过场的事,就这都要卡上一手!”
说罢,几人不免就那养女之事,说说笑笑而去,一路生出多少腌臜之语暂且不提。
却说那位新长史曾怀义,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定。只是,原本入秋就要自明州去安州上任,这一拖就到了年下。
升迁令一到,曾家少不得大宴宾客。一则,扫扫这几个月的晦气,二则非要大张旗鼓一番,打打那等着看笑话之人的脸——此前不过是个悬而未决,便有流言传他是被查办,甚至将押解入京。
这日宴客,曾府请了戏班子,一条街外都能听见府里的锣鼓喧天,欢声笑语。
曾怀义在堂上陪客,见心腹高升进来,却只叫了声老爷就侍立一旁,不发一语。他忙向宾客告了扰,转进后堂,才道:“不来?那便不来吧。”
“老爷说的是!”高升苦笑道,“可那最不该来的,却来了!”
曾怀义听他这话奇怪。高升忙凑上去,耳语了一个名字。
曾怀义乍一听耳熟,等反应过来是谁,惊得连连叫道:“怎么会?怎么可能?那樊仲荣他……”
当年,他先是被打了个臭死,又一刀从背后扎入心窝处,趴在血污泥涂中,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哪里还能活?
可高升素日是个记人面貌的好手,决计不会弄错。曾怀义着恼道:“叫人赶走就是!又何必来报?今日上门,定是故意来找晦气,还要请他进来喝茶不成?”
高升闻言面露难色,显然是被他说中了。曾怀义气得拿起茶杯就要朝他掷去,又怕宾客听见,狠狠地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一椅。
他压低声音,指着高升鼻子骂道:“你是办老了事的,怎么今日倒糊涂了?还不赶紧叫几个人去,从后门撵出去!千万别让人瞧见了,闹出什么笑话来。”
“老爷莫急,小的岂能不知?原是立刻就要赶的。可他拿出张帖子来,小的不敢不请进来。”
“帖子?他不过一介商贾,又早倾家荡产,就是苟活下来,也连个奴才都不如……”
“老爷可知,他递的是谁家的帖子?”高升郑重地道,“是中书令大人府上!”
“什么?!”曾怀义一时也愣住了,“他……怎么可能?”
“小的再三看了,是卢府没错。正所谓,打狗还需看主人……小的只得来报老爷。”
曾怀义瞳孔犹震,万不敢信,心内却又清楚,便是借他樊仲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卢家的帖子招摇撞骗,忙又看向高升。
高升知道他意思,攀上了卢家,再低贱的商贾、奴才,也是官宦之家的座上宾,忙道:“小的已将他延请入内,避着人,好生看着了。”
曾怀义这才吐出一口气,随即又疑惑上了,他果真搭上了卢家,不忙着去升官发财,来此做甚?这山长路远的,难道就为了来朝自己抖抖威风?
“来者不善啊!”曾怀义叹道,但他好歹是朝上挂过号的人,即便是卢大人亲至,也不会不明不白就将他如何,总有个说头。
想定了,他一抬手,“走,且让我会会他去。”
***
走到偏院门口,曾怀义远远看去,见厅上坐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脚步不由滞了一瞬,也亏得高升能认出来——那人全不是当年久食肥甘的浑圆模样,倒像新鲜的果子,经了年,瘪成了干。但先知道了是谁,再瞧那张脸,确是他无疑。
他这下更疑惑了:瞧他这形容大变的样子,分明饱经磋磨,怎么又攀得上卢府那棵大树?
再一看,门口静候的婆子小厮都甚有气派,一旁侍立的两个丫鬟,也气度不凡。
其中一个见他进来,无意地一眼扫过来,淡漠中竟有北风卷地之势,寒气直薄面门。他这样出手救见人血、要人命的人,心中竟也没来由地一凛,莫非这侍女是高手护卫?不过,死过的樊仲荣,今日上自己这个杀他之人的门,带护卫才是正常。
他打眼一看,随行的这两个丫鬟虽都遮了面,但看得出姿容不俗,风度卓绝,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怕也赶不上其三分,心下不由又慨叹了一回。
就这样的身段模样和看不分明的实力,哪是他这种商贾之流能用的?那卢府的帖子看来是真,这些人只怕也是卢府的。
既有这些人在,曾怀义倒有点吃不准,他今日到底是为自己而来,还是替卢府办事,于是,本来绷起来的强硬姿态,放软了下来,还拿出了几分谦恭的亲热。
樊仲荣早听得外面的脚步声,却气定神闲地慢口呷着手中的茶。直待曾怀义进了堂,先开口叫了贤弟,他才略一掀眼皮,悠悠地放下茶杯,慢慢地站起身来。
“怀义兄,多年不见,风光更胜从前。为弟给您道喜了!”
说完了,才作势要拜。
曾怀义早堆了笑,紧走几步上去,亲热地扶住了:“贤弟这见的什么外?我们兄弟之间,不要讲这些虚礼才是。”
“这官、民,毕竟有别。”樊仲荣嘴上虽如此说,却就势便坐下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叙阔一番。曾怀义终于转到正题,看着樊仲荣的反应,笑问:“不知贤弟此番到绥陵……却是为何?”
“愚弟近日路过明州,恰闻怀义兄高升大喜,岂有不来相贺之理?”
樊仲荣眼睛不由斜斜地向身侧瞥了一眼,笑着道,“偶然间向一位贵人说起。贵人竟说,与怀义兄也有些缘故,便拿了帖子,让我代为道声喜。这就……更少不得跑这一趟了。”
“不知是卢府哪位贵人?”曾怀义想,那卢家既与他有恩义,又有卢府这些人看着,樊仲荣自然也不能肆意妄为,于是故意堆了笑,提点道,“不瞒贤弟,说来,卢府于我也有大恩义,正思不能酬报。”
樊仲荣神秘却极恭肃地笑着,道:“正是卢家的一位……小姐。”
“就是卢家那位……养女?”
曾怀义此前多番着人去酬谢,却都被拒了。若真是这位孟小姐到了明州,他少不得亲去应酬。
“什么养女!”樊仲荣神色转厉,不自觉又朝身后略扫了一眼,轻斥道,“此言唐突!卢家哪还有别的小姐?中书大人待这位,可比亲儿子还亲呢。”
“是!”曾怀义忙道,“是愚兄失言,不知小姐现下在何处,到明州所为何事?贤弟又是怎么结交上卢府的?”
任曾怀义百般垂问,那樊仲荣也只是敷衍搪塞,几盏茶毕,便起身告辞,还道:“贵府今日全是达官显贵,本不该叨扰才是,要不是高管事非拉我进来,我哪敢耽误兄长?”
一旁的高升脸都绿了,满脸的“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
这便要走了?不应该啊!没耍威风,没索要钱财,甚至都没言语讥讽几句。曾怀义想好的诸般言语应对,全都没用上。可樊仲荣愣是再无别话,仿佛真是久别重逢,诚心来道贺的。
曾怀义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难道他伤了脑子不成,将诸般恩怨都忘了,只记得早年的交情?也不像啊!
曾怀义心下再多疑虑,此刻也无故发作,只好恭敬地一路送出大门外,恭送道:“今日人多事杂,改日,愚兄必备好酒好菜相请。到时候,你我兄弟再慢慢叙话。”
“好!好!好!”樊仲荣竟真就这么干脆地上了马车。
曾怀义目送着马车咕噜噜远去,心道,是了,他此行兼着主子的差事,又有这些人看着,碍于此也不能公然发作,且看他之后怎么出招吧。你有攀云梯,我就不能找登天路?你如今不过棋先一手,便要发难,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正如此想着,见那车帘不知何时掀起了一角,一个丫鬟正看向这边,正正地撞上他的目光,却没有一点退却,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眸色幽深,连他也看不进去,只觉她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仿佛有种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又是什么灼热的东西,不待他看分明,她已经不疾不徐地放下了帘去。
他刚才全心应对樊仲荣,无暇他顾,这会儿想起来,心下不由一惊,难道樊仲荣看明的动手不行,存了暗杀的心思?那两个女子莫非不是卢府之人,而是杀手?他今日难道是带人上门认人,以便刺杀?
曾怀义一挥手,让人悄悄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夜里,一听得下人回报,曾怀义当即披衣而起,冲出府去,直至香云楼,将一人从床上揪了起来。
他一挥手,赶走了两名陪侍的女子,才厉声喝问道。
“那宅子你卖给谁了!”
梁云钦酒气冲天,此刻被硬生生拖起来,半梦半醉之间,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别说搭话了。
“那宅子到底卖与了何人,你可知道?!”曾怀义来回踱了几步,见梁云钦还是没反应,又气又急,拎起桌上的茶壶,便将一壶冷茶当头浇了他一头一脸,犹嫌不够,又指挥高升去端凉水来。
这时,终于听呓语般的醉话,“什……什么么宅子?卖与何人?谁的宅子要卖……”
“梁家大宅!”
曾怀义喝断了他的醉话,揪住衣领将人拖起来,又狠狠掼倒在地。
梁云钦头撞上了桌角,懵了一瞬,但疼痛好歹让他找回了些神志。
“宅……宅子?梁家大宅……”他摸着头,“不说了是个外地冤大头吗。看上那宅子,说一看就风水上佳,还临湖幽静,愿意加价三成,只是要立刻到手,急着修整入住。”
“冤大头?我看你才是冤大头!”曾怀义指着他,连声数落道,“你可知,买下宅子的是谁?樊仲荣!你可知,此刻住进去的是谁?中书大人家的小姐!京城数一数二的、手握权柄的贵女!”
“中……中书大人?樊仲荣?”梁云钦的酒又醒了两分,却还是想不出,这几个人怎么能跟梁家大宅扯上关系,笑道:“弄错了吧!樊仲荣不是早死了吗?他又能扯上什么中书大人……”
可一看曾怀义的脸色,他正了色,瑟缩着笑道,“他……就算他还活着,那……他也不敢住啊!”
“人现在就在梁家大宅,住着呢!”
曾怀义见他不吭声了,怒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酒糟吗?万一那卢家小姐听到什么,去探究那宅子的事怎么办?”
“不……不至于吧,一个小姐,真听到什么,还不立刻吓走。”
“就算她是个胆小的小姐,她身边那些人呢?卢中书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跑外面来,不安排心腹严加守护?但凡闻到风声,不查问查问?说不定就是樊仲荣故意引人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梁云钦嗫嚅道。
曾怀义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等天亮了,我先去探探再说。”
梁云钦还想开脱,又道:“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住几天又能怎么?左不过几日就走了。咱们到时候再计较不迟。”
“你最好烧高香愿菩萨保佑,不然,看我饶得了你!”曾怀义甩袖子怒道。
正这时,外间传来一声惊叫,“走水了!”
很快有人奔走呼喊起来,“走水了!”
曾怀义正要推门去看,就听得外间有人问,“哪里走水了?不是没事吗?”
“看窗外!正是今日大摆宴席的曾家!”
***
夜色中,绥陵小城已经安眠了下来。只湖西,有一处依然灯火通明——正是那大办宴席的曾家。
夜风不时随波送来几声鼓乐,渺渺茫茫,似幻似真。
湖滨水榭之上。孟珂掏出一个火折子,微启朱唇,轻轻一吹,火苗乍起,远处那歌舞升平的府第,瞬间便被那烈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