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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当再次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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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程是被林长赢轻声唤醒的。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此时已经洗漱过换好了衣装。
裴程眼睛都还没有聚焦,林长赢便递来一个还没拆封的牙刷,说出的话语平静:“新的,洗漱完来吃早饭。”
他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翻身从沙发上起身的同时,一夜过去后已经冷却的热水袋落在地上。
裴程眨了眨眼睛,总算从困乏里回神。他弯腰捡起热水袋,懒散着身子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里。
水管缓慢流出热水来,裴程等到温度适宜便弯腰去刷牙,刚吐出泡沫便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城北花园的户型小,层高低,两个一米八往上的青少年凑在一起便显得拥挤。饶是林长赢已经格外小心,却还是碰到了裴程。
“不好意思。”他神色淡然地说过这句话,将手里方巾递过去,“毛巾,也是新的。”
这一板一眼的言行令裴程不由得挠了挠眉尾,他心底浮现起一股说不明白的满足感,特别是在得到一碗疑似林长赢亲手制作的元宵时,这使得他一整天嘴角都挂着笑。
“今天下午放学……”
“下午放学,没办法再一起走了。”林长赢如此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闪过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直言,“没办法再收留你。”
裴程沉默片刻,转而又笑了。
“正好要和你说来着,下午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这句话后,轮到林长赢沉默了。他抬眼看向神色如常的裴程,愧疚感几乎瞬间在心脏之中满溢。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这份情绪一直萦绕在周身,将林长赢一整天的思绪都困在内耗反省当中。
直到下午放学过后差不多两个小时,他家的房门被敲响。
打开门看见裴程那张脸的时候,汪雪梅有一瞬间的愣怔。
但她反应迅速,挂起热切表情询问道:“这不小程吗?都这个时候了,来我们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方方面面毫无错处,却又被自己的肢体语言暴露了真实想法,双手抱臂,直直站在门框,这是一种拒客的表达。
裴程全装作没看见,借着在青春期抽根发芽下早已经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他可以轻松掠过对方头顶将目光落在屋里躲避他视线之人的脸上。
“我搬到隔壁了。”裴程说着,将音量提高确保屋内人能听清。
林长赢没有反应,反而是汪雪梅先用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打量他,沉声询问道:“你父母知道吗?”
裴程没有被这眼神唬住,神色未变:“阿姨,我现在已经成年了,他们知道与否重要吗?”
汪雪梅闻言冷笑一声,转身朝屋子里走去,没有再管的意思。
于是林长赢上前一步接待客人,迟疑着询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隔壁很久没住人了,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打扫一下。”
话语落下,林长赢先是朝汪雪梅走进的屋子看了一眼,又继续与裴程对视,像在深思熟虑,半晌后才点点头说道:“你等等。”
对方没让他久等,跟着他一起离开时,裴程注意到原本已经进了卧室的汪雪梅正靠在门框,皱着眉看着他们。
他没多想,和林长赢一起步入那间紧闭多年的房门。
这个屋子的前主人是个老人,在几年前去世后就一直空在了这里。
房间里还带着灰尘被吹起的味道,林长赢被呛到咳嗽,缓缓转头,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裴程。
“咳咳咳,”裴程也是在轻咳几声后,才略显尴尬地解释,“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之前尝试自己打扫,结果一扫地,只得到越扫越多的灰尘。
打开窗户透气,又给灰尘吹得漫天飞扬。
“还真是大少爷,不懂俗务。”林长赢话说得阴阳怪气,动作却任劳任怨的。
说完话后就闷不做声地拿起对方新买的白色抹布,目光环视一周,寻找着适合先下手的地方。
裴程被这句话冲得笑了笑,他伸手拦住林长赢,目露期待:“没让你真打扫,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不聊。”
林长赢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将手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无视一旁委屈巴巴之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擦拭起家具。
城北都是些老房子,不存在什么紧闭门窗就能保护好内部。这几年未住人,完全足以积攒令人窒息的脏乱,裴程应该庆幸的是这屋子里因长期无人烟而没生老鼠蟑螂。
或许有呢?
林长赢在心里默默想着,又给自己想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嫌弃的目光都快化为实质,恨不得眼神扫过,灰尘片甲不留。
这一幕落入裴程眼里,他又没忍住笑了,这次直接笑出了声,得到认真打扫之人冷冷一个眼刀后才开口说道:“好了,别打扫了。不想聊天就不聊天,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会儿。”
这话说得无厘头,但林长赢却止了动作,他不由得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站在原地不动许久,最后又低头认真擦拭起桌子。
林长赢是个倔驴脾气,裴程最是清楚。他见状也不再多言,只跟着一起打扫,两人一起很快就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
眼前的房子焕然一新,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裴程打开灯,看向正皱着眉头仔细检查有无灰尘残留之人。
林长赢穿着深蓝色的毛绒睡衣,过于瘦削的下巴被毛茸茸的衣服一衬,显得脆弱至极。
对方的手拿着已经完全被灰尘污染的白毛巾浸入水里,没过多久便泛起了红痕。
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裴程伸手抢过对方手中的毛巾,一点一点清洗着所有黑色的痕迹。
但因为是白色的,无法完全洗净。
他将毛巾递给林长赢,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不该买白色的。”
林长赢闻言眼神轻飘飘地落过来,半晌后只从后脑勺给他回了一句:“你最不该的就是转学回成县。”
裴程没第一时间回话,他等到空气里弥漫起尴尬气息时,才伸手撩开了自己因为冷汗而黏在身上的衣物。
除了流畅的肌肉线条,更令人心头一颤的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新伤盖着陈年旧伤。
“你又受伤了?”林长赢一眼便看见了那几道新添的伤口,于是脸色十分难看。
裴程有一瞬惊讶于对方的心细,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心间泛起涟漪,他抿唇不语,好半天后说了一句:“还记得昨天遇见的那群人吗?”
*
林长赢回到家,前一秒思绪还因裴程话语混沌着,后一秒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在严寒冬日里,细密的汗珠却布满额头。
于是他走到厨房门口询问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而厨房里的汪雪梅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需要你,有这闲工夫再多看会儿书更实际一些。”
林长赢身体一僵,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状态,语气淡然:“知道了。”
他回到整个房子里最大的房间,这是汪雪梅特意留给他的主卧。
此时卧室里温暖至极,这归功于城北居民在冬日里极少会使用的空调。
大家宁愿抖腿搓手,也不愿意去多花那十几二十块的电费。
结果最后得了病,又将多余的钱都花了出去。
林长赢抬眼,站到床上去抬手按下空调面板上的电源键。
嘈杂声响消失后,他深吸一口燥热空气,又重重吐出。
坐在书桌前,看向自己那涵盖一整面墙壁的书柜,和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书籍,没有一本课外书,全是林长赢从初二开始到现在的各种教辅资料。
而且每一本上都有着他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
“好累。”
林长赢耷拉着眼皮,在只有自己的卧室,总算可以暴露自己困乏的事实。
从第一个书柜第三排拿资料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就打了四个哈欠。
他伸手想揉一揉自己酸痛的后脖颈,又因为身体过于瘦削先摸到了格外突出的骨头。
坐到书桌前,打开亮度惊人的台灯,林长赢第一时间闭上眼,又熟练地闭着眼睛取下左手手腕的手表。
黑色的表盘上,白色的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五。
他揉揉太阳穴,一次深呼吸后开始跟着资料学习。
直到沉浸地写完第一小节的题目,林长赢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母亲。
对方以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温柔笑着,却无端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又把空调关了?”
“太热了。”
“你容易生病,开着好。”
“嘀”声过后,上了年纪的空调再次运作起来,发出隆隆声响。
汪雪梅将遥控器随手塞入自己的围裙口袋,拍拍手说道:“吃饭了,今天做了营养均衡的大餐。”
林长赢闻言睫毛不自然地轻颤一下,为避免对方察觉,他立刻起身朝客厅走。
一边走还一边故作期待:“好,我最喜欢妈妈做的大餐。”
餐桌之上是散发着暖橘色灯光的吊灯,照在绿黄相间的碎花桌布上,一派温馨景象。
餐具都是些白色带着小花的样式,两个盘子里分别是清炒西兰花,和仅用白水煮过未加任何调料的青菜。
另一个大碗里装着精心炖煮的热汤,只是大块的白萝卜与十分肥腻的肉块,让林长赢只看一眼胃里就开始产生不适感。
“妈……”
小碗盛上米饭递到面前,对方松手时用了些力道以此来打断他的话,林长赢捏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别和我说不想吃肥肉这种话,我不爱听。”慈眉善目的母亲换了一个表情,冷冷地注视着他。
林长赢的回应是立刻夹起一块肥肉,塞入嘴里,强颜欢笑:“妈妈做的什么我都喜欢吃。”
“吃饭记得嚼。”
“好。”
直接硬吞下去的想法破灭,林长赢尽量让自己的思绪不在口腔,但嘴里恶心的口感,让他止不住想干呕。
不可以吐出来……他微微低头,忍耐着嚼过,吞下那肥腻的猪肉后,一块新的肥肉被夹到他的碗里。
林长赢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抖,他哆哆嗦嗦地夹了几次也没夹起来,手中的筷子又在听见一声拍桌后彻底落下。
“我天天给你当保姆,累死累活地伺候你,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嫌东嫌西,是不是就是在嫌弃我这个当妈的!”
女人尖利的怒吼声似刀子一般传入耳膜里,林长赢喉咙滚动,费劲压制着呕吐的欲望。
“我没有。”他小声说着,却又更加激怒了对方。
“你没有?”
“那为什么每天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笑了吗?现在为什么不笑了?”
“是不是我和你爸离婚你跟了我委屈你了?”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啊!”
女人歇斯底里,愤怒与怨恨盘根交错于她的心底,将人变成疯子模样。
林长赢伸出手拉住母亲想揪头发的手,那只手印证了其主人前半生的疲惫苦累,冰冷又粗糙,但他拉得很紧。
酸涩感涌上心头时,他也说不上是因为委屈,亦或是心疼。
他只费力扯出一抹最灿烂的笑容,露给崩溃的女人,声音轻柔:“你做得很好,我和妈妈在一起很幸福。”
汪雪梅情绪彻底失控,扑入自己儿子的怀里,眼泪浸湿了对方的毛绒睡衣。
林长赢僵硬着身体。
良久之后,沉默地拍了拍女人瘦弱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