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泥个红蛋

1、第 1 章 无名心事却

　　“帅哥，去布达拉宫吗？我可以为你做向导，只要五百块钱！”

　　“帅哥看我，我！我只要三百！比他熟悉，还比他普通话好。”

　　“不不不，还是选我吧！四百元，不仅包介绍相关，还可以包你一天的住宿和餐食！”

　　身形挺拔修长的青年婉拒了一路上当地人对自己的推销，径直走向街边一座拥有浓郁民族特色的小客栈。

　　青年甫一进入大厅，老板便热情地说着“扎西德勒”，向他献上哈达，他低头迎上，同样回应一句：“扎西德勒。”

　　而一层大厅的侧面有两个包间，可以用来接待客人。此时其中一间里面坐着一个身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他听见包间外的声音，抬眸透过彩色玻璃看见青年后便立刻热情上前迎接。

　　“林老师，”对方举止大气，引着他向包间里走，“请坐。”

　　林长赢跟随对方往里，同时又礼貌地说道：“陈编辑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被称为陈编辑的男人一笑，将一份合同递向他，语气随和：“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林老师的稿子我已经仔细阅读过……这是我们出版社能给您市面上最高的待遇，希望能由我们出版这本您在西藏旅途里写下的书。”

　　青年没第一时间接过，于是陈编辑又连忙补充：“这个待遇已经高于市面上所有个人作者能得到的最高待遇，我想这足以证明我们出版社诚意。”

　　林长赢意识到对方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随即温和一笑解释道：“没有不满意待遇，只是在想那件事情该如何开口……”

　　青年言行举止一向斯文，眉眼间透露愁绪时便会令人下意识担忧他是不是遇见了天大的难事。

　　陈编辑立刻想到对方家里的情况，软了声音询问：“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有什么出版社能帮忙的地方您大可以直说，只要我们能帮到。”

　　听见这操心的话语，林长赢不由得失笑打趣：“陈编辑，我如今已经26岁了。”

　　时间流逝仿佛根本没在青年身上留下痕迹，陈编辑愣神许久，恍惚中才想到，原来距离对方第一次给自己投稿已经过去十年。

　　林长赢早已不是那个被命运裹挟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少年。

　　“其实是我已经准备回成县了，”他垂眸看向水纹玻璃桌的纹路，话里含歉，“后续大概会因为工作，不会再写书。”

　　他这些年一边写书一边旅行，至今走遍大半个中国，写出不少反响不错的作品，已经算是完成少时梦想，于是也该回归现实去履行自己的义务了。

　　“原来是这样……”陈编辑脸上浮现遗憾，但他很快释然，想到俩人多年以来合作的经历，再开口时不由得又带上属于长辈的几分真诚，“你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孩子，祝愿这个决定会给你带来新的收获。”

　　“日后如果你重拾笔墨，一定要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继续和我合作啊！”

　　两人的对话以这句话做结尾，林长赢挥别陈编辑，独自一人站在客栈门外眺望远处重峦叠嶂的雪山。

　　他半张脸都埋进那缠绕脖颈的大红色围巾里，本就白皙的肌肤因此被衬得玉瓷一般。他伫立于此良久，直到围巾上突出的线头被风吹拂将脸颊蹭得瘙痒。

　　于是林长赢恍然回神，恰好与一双已经不知道瞧他多久眼睛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身着红白配色藏服，蒙着防寒面罩，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的男性。对方正毫不遮掩地直直盯着他，这目光里的探究分量太足，十分令人在意。

　　他眉头蹙起，转身离开之际，却又听见对方一声惊喜地呼唤：“林学神？”

　　意料之外的称呼猛地打开林长赢旧时记忆的闸门，他离去的动作顿住，缓慢转头看向已经近在咫尺之人。

　　“林学神，真是你！是我，”眼前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取脸上的面罩，可手上厚重的手套碍了事，反复几次才成功取下露出面容，“我，陆青云！”

　　熟悉的五官逐渐与在自己高中时代占据浓墨重彩一笔的那个男生重合在一起，对方担心他认不出，甚至还龇起大白牙展现起标志性笑容。

　　偶遇曾经关系不错又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足够惊喜，于是林长赢便也跟着一起笑，两人面对面笑着笑着，陆青云突然红着眼睛用力拥抱住他。

　　这一抱用足了力气，勒得林长赢的肋骨都能感到些疼痛，但他并未声张，只伸手轻拍几下对方的后背以示安抚。

　　陆青云狠是好好拥抱了林长赢一番来缓解自己多年思念之情，等到心满意足时脸上还浮现得意：“这么些年了，可算让我抱到你了！”

　　“有点太夸张了，陆青云同学。”林长赢语气无奈。

　　“不夸张啊！”陆青云立刻朗声反驳，“你是不知道，那个裴程啊！防贼一样盯着我们，那是真恨不得在你身上施个咒，就叫……”

　　和学生时期一样话唠活泼之人说着说着突然噤了声，目光惶恐地落在他的身上，期期艾艾地说道：“林学神，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及那个人的……”

　　林长赢却神色未变，眼里还浮现起期待，道：“怎么不继续说了，我还好奇是什么咒语呢。”

　　陆青云想到这两人分别时闹得不愉快，哪里还敢再说半个字，一边挠头一边尬笑着糊弄过去：“什么咒语，建国后哪里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你听错了吧，我是说……是说周瑜！曲有误，周郎顾嘛。”

　　林长赢因这不着调的话语哑然，到底没再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上。只是他下意识伸手抚摸围巾的动作落入陆青云的眼里，又引得对方在心里猛抽自己嘴巴子。

　　我让你管不住这破嘴！乱说话！

　　抽完嘴巴子又讪笑着询问：“林学神你接下来准备去干什么啊？”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西藏遇见对方，因此哪怕时间没磨灭情谊，再重逢时也有些许尴尬。

　　林长赢注意到陆青云飘忽不定的眼神，略一思考后回答道：“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别的安排，你在这里是……”

　　“嗐，我那不是听人说‘人啊，这一辈子不去一次西藏，那可真是白活了’吗？所以，趁着年假我就到这边来看看呗……该说不说啊，真够冷的。”

　　陆青云是个给话题就能接的性格，三言两语后便自在起来，十分自然地掌控社交主权，态度热络：“既然没什么安排，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呗。”

　　林长赢没拒绝，与陆青云并肩而行。两人在街边走了快十分钟愣是没找到一家开着门的餐馆。

　　冬天的西藏温度低，许多餐饮住宿都会关门，于是这样倒也是正常情况，两人来前都做了攻略，此时自然不会急躁。

　　陆青云的话匣子一开就难合上，拉着林长赢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从毕业典礼为什么没参加，到为什么这么多年的同学聚会都不见身影，问到最后声音都抽抽搭搭起来。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这哽咽的话语令林长赢身体一僵，他的眼中很快浮现起歉意，却又抿着唇许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不想面对，所以不去参加毕业典礼。
　　因为想避开现实，所以这么多年同学聚会都不曾去过。

　　结果又因为回避导致浪费了其他关心自己之人的善意。

　　林长赢愧疚得无以复加时，陆青云已经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带着他往里进的同时大声唤道：“老板，随便给我们上几道推荐菜，重要的是酒！”

　　没有什么是酒盖不过去的，陆青云是这么想的，但他低估了林长赢的酒量，也高估了自己。

　　几杯白酒下肚，他是身体还在饭馆，理智早已远去，盯着饮酒半天脸上却连丁点红晕都没有的林长赢，陆青云摇头晃脑地吐出一句：“你和裴程现在什么情况？”

　　“你们当时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啊？”

　　“他怎么就出国了？”

　　“而且……你们是怎么看对眼的啊？”

　　“就……就很突然啊，我们的冰山美人突然就被混蛋裴程拱了……”

　　“呜呜……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啊？”

　　酒壮怂人胆，这么多年都不敢问的问题一次性问了个够。
　　酒也坏事，导致说话毫无章法还大舌头。

　　而林长赢也没他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受酒精影响，他只是醉意不上脸，实际上眼神早已经涣散了。

　　“问这么多问题，我到底回答哪个啊？”他出声抱怨，但又因为醉酒而声线比平时温软，便能听出一些撒娇的意思。

　　“全是讨厌的问题……”林长赢难过得喘不上气，“不回答……”

　　“我一个问题都不回答……裴程……”

　　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就像放在一边围巾上翘头的毛线一样净戳人痛处。

　　“我和裴程现在……”

　　话语轻飘飘散在空气里，拉萨路边的无名小饭馆里趴下两个心事重重的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