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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眼泪 芳心暗许 ...

  •   “板板。”

      古板呼吸一窒。

      谁在这么叫她?叫的好生缱绻,叫的她耳根生痒,她偏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耳朵敞亮,倒是大方地收了这一声,但眼睛需要她的允许,才可一览芳华。

      她睁眼了吗?可怎么还是一片空白?她左顾右盼,不见人影,自知又被戏弄了。

      又?

      刚点下的脚尖带着脚后跟落地,风旋着她回首,如意有所指,她的指尖点上那团团空白,指腹一抹,一双黑眸展露,被她划出来的。古板微怔,为自己正在作画而困惑,她没有停,指根作笔,只想再多添一笔,一笔又一笔,心一跳又一跳。

      ——我究竟是在画画,还是在抹去镜上的雾气。

      一个完整的人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古板恍惚地欣赏着,直到画中人开口说了话:

      “板板。”

      “你认识我?”

      能跟画聊起来,这世间还有如自己一般奇特的人吗?她等待着画中人的回应,不觉端倪。

      “我不该认识你吗?”

      “古板。”

      弦音不绝,一拨二挑,可她不是白毛,这里也没有红掌,古板终是辨出了这一声,这一人。研究表明,人不会梦到没见过的面孔,脑海里也不会凭空出现没听过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古板很讨厌别人擅自闯入她的领地,但很不凑巧,这个人的长相和声音,都是她喜欢的。

      画中人勾勾食指,戳破了那层薄画,古板暗自惋惜,可那人挑起她的下巴,浮动着身子穿出了画纸,再浮近她。

      “陶山瓷,你怎么在这里……”不过,这里是哪里?

      那人并未理会她的搭话,眯眼打量着她,启唇道:“来找你。”

      距离骤减,那人如春雨一般化下,贴到眼前,古板毫无防备,企图用走神化解谜团:为什么是春雨呢?春天,它忽然而至,而雨、润物无声。

      ——春天什么时候来?

      她的嘴无意识微张,眼里的眸不停乱转,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双黑色的瞳,舌根发酸,比吃了山楂还要酸,她情不自禁一凑再凑。

      ——想和你去踏青。

      好酸,可是她却如置糖罐。

      说起来,青草糖是什么味道……罢了,一点甜就好,一万块酸糖里,有一颗甜的,她都不会离开。

      除非主人赶她。

      陶山瓷盯着古板微微一笑,也把脑袋往前挪。

      要做什么?

      她期待地闭上了眼睛,面前的人儿却突然远去,扇了她一巴掌。古板怔怔愣在原地,手摸上被扇的那边脸。

      奇怪,怎么不痛……

      “笨蛋。”声音越来越模糊,她的梦境也逐渐谢幕。

      古板睁开眼,眼前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她似乎仍未抽离,坐起来捂住梦中被扇的那半边脸,在清晨红了耳尖。

      因为这个梦,古板有好几天心不在焉,等她再光顾陶瓷店时,是陶山瓷告诉她“小黑”已经风干好了,等着她回去修型上色。

      唉——

      这是她自己的梦,怎么能因为这奇怪的梦就躲着不见人家呢?这不是默认了对方也有责任吗?但陶山瓷什么也没做啊,只是突然出现在她梦里,又莫名其妙给了她一巴掌而已嘛。

      不对不对,这些都是假的!是假的!

      古板一遍遍告诉自己,但怎么也绕不出来,真是想不通,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这是对人的不尊重,对陶山瓷的不尊重。因着心里的内疚,她特地带了束花到陶瓷店,选的是青绿色的洋桔梗,还有浅蓝色的绣球,就连包着的花纸,也挑的杏色。

      她知道,陶山瓷这个人淡淡的,喜好也浅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茶必须得喝苦苦的。

      花朵可真是个好东西,在外,这是朋友间往来的赠礼,在里,这是补偿自我内心的赔罪。一般人不会发现,收礼人最多只会想到去查查花语,很难分出心神去洞察送礼人当时的心思。

      除非——

      你也有不单纯的心思。

      一手可握的花束被古板藏在身后,她自然地推开陶瓷店的门,空荡荡,没有人影,只有空调还开着,一下子由闷热转为清凉,古板抖了个激灵。

      不在这,那是在后院?

      她打开后门,果然见工作室的门开着,她理了理完好的花束,觉得合适了才悄悄走进工作室,看到那抹熟悉的背影,她准备吓一下她。

      陶山瓷正在观摩刚修完型的瓷,她打了个哈欠,连轴转的工作让她有些吃不消,眼睛里涩涩的,眼泪直接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衣袖抹了抹。

      “你怎么了?”古板出声。

      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并没有吓到陶山瓷,她半睁着眼转身,眼泪还在酸涩。

      古板刚刚就快要吓到她,可是一声突兀的抽泣打乱了她的节奏,等人转过身,她一怔,她发誓她还没开始吓呢,这人怎么就哭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对不起,你别哭了,发生什么了吗?”

      声音轻的不行,她甚至不敢大喘气。

      陶山瓷端着的手被古板轻抬,柔软的纸拭去她微小的泪。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吗?我下回不这样了。”

      “不要哭了……”

      “都是我不好,我给你吓回来?”

      “……”

      哪学来的哄娃话术?陶山瓷被她哄得笑出了声,那些眼泪也更酸了。

      眼泪,在陶山瓷的认知里有很多种,但都无关紧要。眼里进沙子会涩地流泪,海风吹疼了也会流泪,难过开心算个例外,但她现在只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哈欠,懂吗?

      这被人赋予非凡意义的眼泪,果然还是脆弱居多一些,陶山瓷想。

      古板没明白陶山瓷为什么哭了又笑,情况转变得太突然了,前后都没有一分钟,虽然不太清楚,但她还是认真地擦掉她的泪花。

      “我只是打个哈欠。”陶山瓷眨眨眼。

      “什么?”古板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

      “哈欠,生理反应的流眼泪,不是你吓的。”陶山瓷解释说。

      “……哦。”不是因为伤心流泪就行,古板松了口气。

      是她大惊小怪了。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是她觉得有蚂蚁爬过自己的脚,这令她站不住脚,蚂蚁忽视她,去搬那看不见的蜜糖。

      陶山瓷注意到她捧着的花束,指了指,“给我的?”

      古板这才想起本来要送给陶山瓷的这束花,她低头扫了一眼,嘟囔道:“才不是。”

      “那是给谁的?”

      “反正不是给你的。”

      “那我要继续哭。”陶山瓷装模作样地捂住眼。

      古板:!

      古板斗不过她,笑着把花束送给了她,“给你的给你的,除了你还能给谁。”她再次发誓,是看这人可怜,绝对不是被可爱到了。

      陶山瓷收下花,看了半天,嘴也咧了半天,这幅模样很少有,古板痴痴地看着她,从眉眼、至朱唇,一闪而过的荒唐梦境让她那半边脸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恋恋不舍地从陶山瓷身上挪开了眼。

      “谢谢,我很喜欢,不过……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喜欢?当然会喜欢,挑花这一块,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古板暗自窃喜,揶揄道:“今天什么也不是的话,就不能送你花了吗?”

      陶山瓷挑挑眉,“是或不是,都可以送我。”

      “……”

      “情话大赛没你我都不看。”

      “情话?”陶山瓷沉思一瞬,认真道:“我说的是真话。”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么肉麻的话了!古板在心底尖叫。

      她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不是说小黑风干好了吗?在哪呢?快拿给我看看。”

      陶山瓷把花束放到置物台上,带古板去了窗边,她指了指晾晒台上的那坨东西。

      一坨有些……额,简陋?没错,有些丑陋的干巴小黑,古板简直不敢相信,原来陶瓷在没烧制之前会长这么丑,跟没化茧成蝶的毛毛虫有的一拼。

      她只在心底嫌弃着,但陶山瓷可早就将她看穿,毕竟她自己最开始也会嫌弃陶坯,她拿起陶坯再次放上转台,而古板也默契地拿来两个板凳。

      “把小黑修一修,我们就上色。”陶山瓷把工具整齐地摆在一边。

      这话听的古板来劲了,她直起腰坐得端正,难掩激动,“我准备好了!”

      先是把多余的部分削掉,削的圆圆润润,然后……小黑整个都是黑的,但光有黑色烧出来可不好看,所以她们还点了高光,画出了小黑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睛。

      累了老半天,古板腰都疼了,她站起来把这件“小黑”看了个遍,其实上了色也没好看到哪去,她只能祈祷烧出来是好看的。

      嗯,绝对是好看的,她身后可是有大师坐镇。

      嘿嘿。

      别的画迷要是知道了,可别太羡慕她,要是百度百科允许的话,她不介意在人生成就那一栏加上:【曾与山坭瓷语共同创作】。

      越想越美,古板叉着腰笑了半天,一旁的陶山瓷瘪瘪嘴,对着这么个丑东西为什么也能笑这么开心?

      古板对着“小黑”笑够了,又开始对着陶山瓷笑,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笑得更艳了。

      她花色鲜艳,那素净之人会喜爱吗?

      会被喜爱吗。

      “看好了吗?”陶山瓷问。

      “看好了。”

      “那我现在给它上釉。”

      说完,她把“小黑”放上工作台,古板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上完釉之后有种玻璃质感,还能看出点磨砂质地。

      陶山瓷摘掉手套,“再晾一会,就能进窑了。”

      古板:“哦。”

      陶山瓷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被她冷到了,啊不对,被这个单字音节冷到了。

      古板又回到:“好哦。”

      其实这个“小黑”吧,远看也还行,像一只趴在窗台的麻雀,因为古板没有用多少泥,所以样子有点小,别说,这东西看久了……还挺可爱?

      古板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小黑”一通乱拍,她要对比一下烧制前后的模样,看着相册里的丑照,她哈哈大笑起来。

      陶山瓷:“最近很忙吗?”

      “嗯?不忙啊,怎么了?”

      “因为没见你来。”

      古板干笑几声,又鼓捣起手机。

      ……咳咳,还不是为了躲你……别看她这么从容,其实真想找几所寺庙看看她那莫名其妙的梦,俗称化梦。地图上看着看着,她发现郊区外有一座云雾山,山上有座寺庙。

      陶山瓷瞥见那座寺庙的照片,问道:“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吗?”

      “要不要去爬山?之前答应你的。”

      之前?什么时候?啊,在山庄她戏弄她的那时候?

      古板低下脸,在陶山瓷看不到的角度故作委屈道:“原来不答应我就不愿意跟我去啊。”

      “只是为了履行约定才跟我去,你不想去对不对?”

      “哎,我都懂。”

      陶山瓷:“?”

      当事人古板表示,憋笑是很难的一件事,偏偏那人还一言不发,她也不敢抬起眸子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直到,直到陶山瓷点了点古板熄灭的屏幕,那青葱白玉的手,敲出的声音都那么动听。

      “刚刚看到了你找的云雾山,那里风景不错,气候也好,不知道该怎么邀请你一起去,所以搬出了‘答应’这个借口。”

      “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的,你愿意吗?”

      古板:“……”

      愿意!愿意!不要再说了!

      古板抬手掩唇:“额咳咳,明天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哦,那你愿意吗?”

      “我都说来接你了!”

      “听不懂,你愿不愿意?”

      古板怒不可遏地抬起头,陶山瓷摆着一脸无辜,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答道:“愿意。”

      算了,不跟你计较,记仇鬼。

      “哦,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有些人,不治就是会蹬鼻子上脸,古板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地看那座寺庙的介绍,她划拉了一下评论,底下全是有关姻缘的内容。

      【感谢神庙让我有了对象!】

      【此乃月老神庙。】

      【很灵,前脚刚求完,后脚下山就遇到理想型了。】

      有点离谱了吧?古板又划了划,怎么不见有解梦的呢?陶山瓷没在她旁边继续恼她,端来了茶和点心。

      “点心,吃吗?”

      古板看得入神,只摊了摊掌心,陶山瓷便把点心包在纸巾里,再放到她掌心,古板的手还是摊着,这样会让卷起的纸巾掉出来。

      陶山瓷见她一脸认真,判断出她应该没在走神,于是她摸上她的手背,无名指扣住她的掌心,中指勾回她的拇指,合拢她的手,直到确保点心不会从她手中掉走,这才松手。

      陶山瓷慢慢撤回手,内心嗯了一声,她很满意地说道:“吃吧”

      古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她的话,乖乖把点心往嘴里送,又乖乖地嚼,腮帮一鼓一鼓的。

      “看的什么,这么入迷?”陶山瓷贴着她的耳朵说。

      “没什么,就是这个评论说——”古板顿了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嗔了陶山瓷一眼,好险,差点就说出来了。

      她看到有一则评论写的是:【梦里梦到的人,是因为缘分加深,还是缘分变浅?】

      她很惊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跟自己一样去解梦的,底下还有一大堆网友给这个楼主的回复,但是这些解释和建议越看越玄乎,什么把咸鱼挂在门口把拖鞋抛半只看正反面,这些能有用就有鬼了好么!

      陶山瓷见她不说话,下意识去看她的手机屏幕,说时迟那时快,古板赶紧摁灭手机塞进口袋,“你别光看我吃啊,你也吃。”她还举了举那块点心示意。

      等等,这块点心哪来的?

      古板狐疑地看过去,感觉手都变得陌生起来,她不记得刚刚有拿东西,口腔里这才涌上那股清甜,是南瓜曲奇。

      陶山瓷哼笑,看出她的疑惑,说:“刚刚我塞给你的。”

      “啊,这样啊……”

      古板挠挠脸,有点脸热,这曲奇里可没有酒精。

      “你走神了?”

      “没有。”

      “我刚刚手把手喂你吃的。”

      “什、什么?”古板差点咬到舌头。

      “你果然走神了。”

      “没有!”

      “哦。”

      哦?!哦,哦。哦、哦?哦!!!

      净学坏不学好,古板敢怒不敢言,睁着大眼睛去瞪陶山瓷,眼底一惊,那滔天的怒气,瞬化为水,那人的瞳孔黯然失色,嘴角向下抿着。

      古板赶忙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跟前问道:“你怎么了?我承认我刚刚是有点走神,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认真听你说话。”

      “哦。”

      “还不原谅我吗?”古板揪揪她的衣角,“陶陶……我错了嘛……”

      陶山瓷终于掀起眼睫看她,视线扫了眼那盘点心,古板心领神会,立马拿起一个献到她跟前,跟献宝一样。

      “我喂你吃,好吗?”

      陶山瓷抬手刚要反驳,古板“诶”了一声就压下她的手,“你刚刚不是喂我吃了吗,咱俩礼尚往来,别跟我客气。”

      点心被怼到陶山瓷嘴边,她在那诱导声中咬了一口,淡淡的甜南瓜。

      “好吃吗?”

      “有点腻。”

      古板又拿起茶准备喂她,这一次陶山瓷不再退让,“我自己来就好。”

      这曲奇是正经曲奇吗?吃的人迷迷糊糊的,就比如陶山瓷,她竟忘了说出“假的”这句话,她当然没有手把手喂古板吃东西,刚刚摆出的表情也都是装的。

      后知后觉的异样被她察觉,她为什么总是爱跟这个人开玩笑?戏弄并非本意。吞下去的不仅是曲奇,还有她不敢言说的真。

      “还要吗?”古板拿着曲奇问她。

      “不要了。”笨蛋。

      怎么连骗人的话都听不出来。

      怎么什么都信。

      ---

      鲜艳的花,看的陶山瓷心情大好,她打开日历,发现今天确实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便放宽了心继续赏花,捻一下花瓣,又碰一下花蕊,时不时轻嗅,转而又迷恋地注目。

      目不转睛,爱不释手,喜不胜喜。

      那些人折枝是何等的寡断,她却连花瓣也不舍得、让其落下一片,当然,仅次于这一束。

      没有为什么,她不爱多管闲事。花瓣上早已摇摇欲坠的水珠在她的注视下滑坠,一下便不见踪影,她幻视了一秒钟,竟觉得是娇花的泪。

      不见红颜,只见薄命。

      花朵离开土壤没多久就会枯萎,陶山瓷释然一笑,随即开始翻找能装花的容器。一件又一件精美的瓷器被她拿出来,端详了半天还是不太满意。

      她把主意打到了展柜里的那些非卖品身上,里面都是她获过大奖的作品,是她很满意的手笔。

      要给花儿挑一件最好的。

      挑着挑着,她竟开始怀疑自己的才能,怎么就没一件满意的呢?

      最后,她勉强选定一件青花瓷,给花枝剪了斜口后得意洋洋地装了进去,再慢慢让水也流进去。花瓶被摆在窗边的桌上,她挪来挪去,寻找着阳光最好的角度。

      生命短暂,理应珍惜当下。

      “枯萎了也没关系。”

      “春天,不会不来。”

      她从不强求什么,因为她总在奢求,求不走的时间,求不枯的花,求……不离的不弃。

      说的好生可怜,心底的愿望倒是不减反增,有一人,养大了她如丝的野心。

      陶山瓷呢喃着,呢喃着。

      “十口古,木反板,古板……古板……”

      假以时日,古板就会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了——

      是她芳心暗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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