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而行》清和雅月

9、那些没说出口的事

　　那顿饭散了以后，我独自回到了租住的小公寓。

　　是湾区南边一栋不太起眼的三层老楼，屋顶有些漏水，厨房狭小，楼下邻居每晚十点半准时吼麦。
　　我租的是最靠街角的一间，窗外是一棵快掉光叶子的槲树，枝杈映在墙上，像一幅翻旧了的版画。

　　我开门、关灯、热牛奶、洗澡，一整套流程熟稔得像模板生成。

　　但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情绪激动，也不是因为感慨万千——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是刚关上了一扇屋门，却发现屋里住的是过去的自己。

　　我在手机相册里翻出那晚的照片，是婉怡拍的那张——
　　三只酒杯，几根掐灭的蜡烛，一只打翻的叉子，一束摇晃的光影。

　　我们三个人，都没出现在镜头里。

　　只有那张桌子，静静收纳了我们说过、没说完、又不愿说出口的所有话。

　　我关掉手机，房间一片安静，只听见窗外风吹槲树叶的声音。

　　我的脑海里却开始，一个一个浮现出他们的脸——
　　不仅是那晚聚过的，也包括，没能出现的他们。

　　?

　　沈清岚没来赴约，只在群里发了一句“最近忙，下次见”。

　　但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是否后悔当年没有选CS。
　　她活得沉稳而封闭，像一条只朝一个方向前进的河流。
　　可她眼角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让我明白——
　　她并不是没有动摇过，只是她选择了不问。

　　?

　　许婉怡坐在对面，笑着讲投资和生活，看似无所畏惧。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
　　那些看似轻盈背后，她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压抑和算计。
　　她活得确实从容，却也比谁都更知道输不起是什么滋味。

　　?

　　高念初一边喝着热红酒，一边笑着说“还好”。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
　　那份笑意背后，其实藏着无数次濒临崩溃的坚持。
　　她努力到极限，只是还没找到一个可以安全撤退的位置。

　　?

　　罗以晴没有出现，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猫的照片。

　　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的潇洒，其实是一种选择性遮蔽。
　　她不是从来无畏，而是早已习惯在每一次犹豫时，用一声轻笑盖过去。

　　?

　　陈隽东也没有出现，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最近忙”。

　　但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
　　即使运气给了他一条意外上升的路，他也一直隐隐怀疑——
　　自己是被真正认可了，还是只是恰好留下来的人。

　　?

　　而我呢？

　　我没说出口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我没说——
　　我曾经也想过彻底换条路；
　　曾经在凌晨失眠时质疑过自己到底算不算在路上；
　　曾经在小小的挫折后，把自己关进沉默里，假装一切还好。

　　我没说——
　　我最害怕的，其实不是失败，
　　而是一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世界一点点把我甩开。

　　?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栏闪着光标，一格一格地等待着。

　　我什么也没写，只是看着那片空白发呆。

　　好久以后，我才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

　　——“致那些我们没说出口的部分。”

　　我没有写正文，也没有点保存，
　　只是留着那个空白界面，让它像一盏极小的灯，静静亮着。

　　就像我们每一个人——
　　哪怕生活已经走到了下一幕，
　　心底总还有一块地方，
　　留给那些没能说完，也没能忘记的话。

　　它们只是像瓶中信，
　　埋在我们各自的时间里，
　　等待某天被翻出来，
　　轻轻念一遍，悄悄放下。

　　到那时，也许我们才真正明白：

　　没说出口的，不是遗憾。
　　而是我们在努力行走时，悄悄藏起的勇气。

　　我关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过槲树，叶片纷纷掉落，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不是释怀，而是终于不再回避。

　　我想，也许我已经准备好，
　　重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