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可知意（先婚后爱）》独行无灯

3、待嫁 新婚之夜，

　　吉日已至。

　　“二姑娘若是倦了，靠着床栏打个盹儿吧。”

　　新嫁娘的装扮甚为隆重，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衣裳不说，还有那些沉甸甸的发冠衣饰，压得人轻易不好挪动。

　　李嬷嬷见一切妥当了，便让几个喜娘先去外间休息，自己则帮着芳枝将崔知意扶到塌边坐好。

　　虽说姑娘家都爱穿艳丽衣裳，戴精致的首饰，把自己捯饬得漂亮好看。

　　且头一回嫁人，也有个新鲜劲儿撑着。

　　可梳洗打扮折腾了一夜，要不眠不食的熬着，又要顶着这些美丽却沉重的物什，再新鲜、再爱美的姑娘，也经不住这般磨人的消耗，都是要皱着眉发几句牢骚的。

　　可一整晚过去了，她们却没听见这位崔二姑娘抱怨过什么。

　　人反倒是一直安静坐着，任由她们盘弄头发，穿戴衣饰。

　　不仅不发牢骚，就连旁的闲话也没有说过一句。

　　只是在她们偶然询问装扮妥否时，开口说几个字来回应。

　　配合得很。

　　但这配合似乎却不是因为女子欣喜待嫁，想快些收拾妥当，好出阁出府的做派。

　　到更像是……逆来顺受习惯了。

　　反正这崔二姑娘面上是半点雀跃都瞧不出来。

　　李嬷嬷感到奇怪。

　　世上女子挑选夫君，无非是在家世财富与长相人品这几样。

　　论家世门第，淮河谢氏乃是显贵大族，祖上戎马起家，挣得卓著功勋，又有爵位传承。

　　谢氏族中还出过一个皇后，说起来当今太子殿下，身上都有一半谢氏血脉在。

　　当真是击钟鼎食、贵无可贵的名门望族。

　　二姑娘嫁到谢家去，待夫君袭爵之后，她便是侯夫人，说不准沾光还得个诰命身份，倚仗淮南侯府之势，能时常拉拨拉拨娘家。

　　莫说崔大人只是个五品闲官，放眼天下当官的，谁家女儿能嫁到谢府，都是祖上冒青烟，全家要欢喜疯了。

　　再说长相人品……

　　去别家喜宴帮忙的时候，李嬷嬷倒是瞥见过这位小侯爷两三面。

　　外形是没得说，个高英俊，浓眉大眼的，站在同辈之中很是扎眼。

　　就是在外头的风评似乎不大好。

　　厨房仆妇备宴闲话之时，她听了一嘴去。

　　好像是谢世子少时性子浑，干出了不少离经叛道的事儿。

　　学府修习课业那几年，还曾鼓动礼部尚书家的儿子一道翻墙逃学。

　　平日与人打交道，又牙尖嘴利的，说话不大中听。

　　不论是长辈，还是平辈，乃至于晚辈，不满他这副做派的都大有人在。

　　因他行事霸道张扬，十几岁就嘴毒不饶人，还得了个京都小霸王的诨号。

　　养出这样的儿子，淮南侯夫妇没少被族中长辈训责，赔笑脸赔得脑袋都痛了。

　　为磋磨他的桀骜性子，二人一商量，便将儿子扔到了军营，一呆就是两年。

　　谁料谢琰虽练就一身强劲筋骨，性子却丝毫未收敛，仍旧傲气外放。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侯府独子嘛，出身显赫之家，有些脾气也正常，毕竟人无完人。

　　家世门第摆在那儿，身量长相摆在那儿，即便性子与翩翩君子相去甚远，倒也算是个如意郎君了。

　　算来算去，能嫁给淮南侯世子，对于崔姑娘而言，怎么着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了。

　　即便女儿家害羞内敛些，不将欣喜宣之于口，得了宗这样的亲事，多少也该流露出欢喜之色。

　　可崔姑娘面上始终淡淡的，即便是笑了，也是浅浅的，笑意未至眼底。

　　实在是过分冷静疏离了。

　　许是因为一晚上没睡，人熬倦了累了发蒙呢？

　　一定是这样。

　　她就说崔二姑娘人太瘦了，出嫁前该好好养一养身子的。

　　瞧着崔知意纤弱模样，李嬷嬷不禁有些担心。

　　后头还有一些累人的仪式流程，她要一直熬到洞房花烛夜去。

　　况且小侯爷年轻，身强体健的。

　　两人身形差距有些大。

　　新婚之夜，不知这崔二姑娘能不能吃得消。

　　崔知意双手往膝盖上搭着，宽大的外袍轻易将她整个人拢住。

　　即便身上穿了好几层，仍能瞧出她清瘦的身量。

　　听到李嬷嬷的好心提议，崔知意婉拒道：“不妨事，后头还有哪些要做的，请嬷嬷一并说了吧。”

　　正厅那边还没动静，既未传什么话来，又没遣几个人到这来帮忙。

　　屋内仍旧只有芳枝服侍着，李嬷嬷不好劳动她身边服侍的人，自顾自的抽了张方凳来坐。

　　“姑娘福泽深厚，是去做侯府正头娘子，淮南侯府的车驾黄昏才来迎亲呢。”

　　照往常的例子，新嫁娘梳洗完毕到拜双亲出门前，这段时间大多是娘亲和姊妹陪着，说说笑笑的打发时间。

　　可怜崔二姑娘亲娘早亡，唯有大姑娘这个同父不同母的姐姐。

　　想到这里，李嬷嬷便觉不妥。

　　二人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家里妹妹出嫁，不说亲亲热热地顽笑祝贺，面上总不能闹得太难看。

　　正房那边不论是大夫人，还是崔大姑娘，好歹也要来走个过场，瞧一眼才是。

　　眼见崔知意坐了快两个时辰了，那边也没来个人。

　　她倒也不提不问，仿佛料定了人家不会来。

　　李嬷嬷绕过这个话题，只道：“外头有仆婢们清整随行物件，姑娘只管坐着，等时辰到了，会有人来请的。”

　　新嫁娘拜过爹娘，还要哭嫁一番，父亲再亲手将红盖头遮住女儿面容，她这才能迈出自家门槛，往夫家去。

　　李嬷嬷继续道：“姑娘若是觉得时辰难捱，不若瞧瞧自个儿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的细细看了，也好打发时间啊。”

　　知道是在打趣她，崔知意笑了笑，却没有接话的意思。

　　半个月前，大夫人王氏便将嫁妆单子送到了她手里，叫她看看可还缺什么，好及时添置。

　　登记在册的东西的确不少，除了崔知意这些年积攒的银钱细软外，还有许多陌生的物什摆件。

　　全部都装车只怕能排出好长一条车马队伍。

　　但多半是些笨重却不值钱的玩意儿。

　　嫁妆单罗列得满满的，只是为了给崔家嫁女撑门面罢了。

　　从外头看着东西丰厚就行，父亲到底不会真掏空家底儿给她作陪嫁。

　　崔知意翻开单子，扫了两眼，便让芳枝好好收着，再也没看过。

　　一次，大夫人当着崔巍的面故意问她，崔知意也只低头说不缺什么。

　　大夫人才满意地朝她道了一句“那就好”。

　　但现在经李嬷嬷这一提醒，崔知意确实又想起这一茬。

　　不论嫁妆多少，为着今后一番打算，她心中也该有个数。

　　可自己现在这副打扮，又许久水米不进了，挪移都要费尽力气，实在分不出心力去细看什么嫁妆单子。

　　“哦，确实还有一件事儿，要跟姑娘交代。”

　　李嬷嬷见崔知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崔知意不知道为何李嬷嬷脸上突然变了颜色，样子看起来很是窘迫，她只温声追问道：“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儿吗？嬷嬷不妨直说。”

　　李嬷嬷咳嗽两声，犹豫片刻还是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说起来这样的闺房私密事，该是新嫁娘的亲娘，又或是平日亲厚且已经成婚的姨娘、姐姐来教。

　　轮不上她这个头回见面，不沾亲不带故的嬷嬷。

　　但这些人，现在是一个都使不上。

　　总不能指望崔二姑娘的嫡母来讲吧。

　　罢了，反正自己几十岁的人了，有儿有孙的，还作什么害臊。

　　“就是……夫妻敦伦这回事儿。”

　　未出嫁的姑娘面皮儿薄，尤其是崔姑娘这样一看就乖巧知礼的。

　　果不其然，崔知意听到“敦伦”二字，人愣了几息，脸便很快似挂了火烧云一样。

　　透红透红的。

　　话都说出来了，李嬷嬷也顾不得什么合适不合适，索性将这事讲透：“姑娘同世子做了夫妻，敦伦亲热是免不了的。既然如此，姑娘早做了解，今夜也能少吃些苦头。”

　　崔知意想到什么，面露忧色。

　　李嬷嬷见她不说话了，抬手伸进自个儿襟口，掏出了一本红册。

　　这原是备用的东西，制作并不精良。

　　先前也只在去庄户人家时，派上过几次用场。

　　去旁的稍有头脸的读书人家，主家女眷都会准备更好的，这个自然用不上。

　　她来时打听过崔府情况，但以防万一，还是摸了一本揣在怀中。

　　现在居然排上了用场。

　　“姑娘看看，好有个准备。”

　　李嬷嬷一番好意，崔知意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上头大喇喇地写着“鱼水录”三个字。

　　她才揭开一角，便惊得猛然合上了册子。

　　脸色瞬间由红变白又变红，脖颈泛起一层细腻的汗。

　　“姑娘莫要害羞，总是要经历的。”

　　崔知意皱眉，心情凝重。

　　彼时两人同榻而眠，被父母长辈们逮了个正着，场面闹得那般难堪。

　　若非是为了保住谢、崔两姓清誉，且是祖辈有约在先，让二人成亲来了事，只怕丑闻早已传遍京都。

　　谢琰无辜被摆弄，还要赔上一纸婚姻，心里只怕是恨死她了。

　　这册子里男子同女子……那般亲近。

　　她与谢琰，怎么可能。

　　谢琰不必想，自是万分抵触的。

　　退一万步来讲，她自己也不愿与谢琰如此。

　　可按照李嬷嬷刚才说的，这是新婚之夜夫妻的必行之礼。

　　这该如何是好？

　　眼见崔二姑娘眉心拧得越来越厉害，李嬷嬷只当她是未经人事，所以害怕恐惧，又联想到她的庶女出身，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怜意。

　　李嬷嬷挪了身子，坐到崔知意身旁，柔声宽慰道：“每个新嫁娘都要行这一遭的，姑娘若是十分的怕，届时软着嗓子求一求，撒撒娇什么的，哄夫君心疼了，他总不至于太过鲁莽的。”

　　“至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姑娘忍一忍就过去了。”

　　相□□人顽笑胡噙时，一时兴致上来，也会拿这个互相比较。

　　寻常男人莫说一炷香了，能撑过半盏茶的时间，便算有本事了。

　　想来那谢世子即便年少学武，身子骨比旁人壮实点儿。

　　大约也撑不过一炷香时间。

　　崔知意听了她的话，愈发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