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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梳妆 不体贴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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湢房的热气尚未消散。
随着木门被推开,缭绕成团的雾气迅速向外飘散。
朦胧隐约之中,一道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清瘦纤弱的人儿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双眸低垂,步态温柔地迈入众人视线中。
方才几个喜娘进来时,未曾细看新嫁娘模样,崔二姑娘便转身进了湢房。
如今她沐浴更衣毕,乍然推门而出,她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随着崔知意走近,横架上的熠熠红烛驱散了漆黑,她眉眼五官便愈发清晰地呈现出来。
她们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崔二姑娘容貌很是不错。
崔知意满头乌发松散着,鬓边有几绺湿发垂下,贴在纤细脖颈之侧。
绸衫之外露出的寸寸肌肤,在烛火映照下如秋霜凝露般光洁。
她眉心微微蜷起,神态似怯似愁,一如画中仕女那般高雅美丽。
因方才热浴,两腮泛起桃红颜色。
纵然未施粉黛,未点口脂,身着绸衫亦是素色的,却已叫几个妇人看呆了眼。
从前见过那么多新嫁娘,不乏平日养尊处优、精心保养的千金小姐,却也没几个能有这般长相的。
若是稍后挽了头发,涂上脂粉,不知该有多美呢。
怪不得庶出的崔二姑娘能攀得高门,成为淮南侯府世子的新妇。
想来她明日出嫁后,仅凭容貌便能不费吹灰之力,俘获小侯爷青睐。
想到这里,李嬷嬷心中隐隐担忧起来。
二姑娘这闺房并不大,湢房与厅室内间隔得近,那一扇简薄的旧门如何能阻绝尽人声。
况且她们几个人方才口舌议论,聒噪动静并不算小。
或许有几句传入湢房,被这位崔二姑娘听了个干净。
什么“庶女”、“寒酸”、“旧物”一类的词,都是她们背后嚼舌根的胡话,委实不中听。
眼瞧着崔姑娘这般容貌,嫁到侯府后便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妃,不知会不会暗自记下这些轻慢之语,找她们秋后算账。
正当李嬷嬷忐忑揣测之际,崔知意已行至面前。
她仍旧垂着眼眸,面上并无异色。
神情丝毫瞧不出有什么不悦或是厌恶之意。
许是湢房沐浴的水声大,盖过了人声,二姑娘没听见那些糟心话儿。
李嬷嬷这么一想,稍稍放心了些,连忙去迎:“二姑娘。”
不知是诚心夸赞崔知意,还是为了遮掩心虚,她赔笑道:“二姑娘生得真美,瞧瞧,多标志的眉眼啊。”
一旁的喜娘们也帮腔:“二姑娘方才推门走进来,我还当是自个儿眼花,瞧见九天仙女降凡尘了呢。”
“就是就是。”
崔知意抿了抿唇,很是客气地同她们道:“有劳各位帮我梳妆。”
李嬷嬷笑道:“哪儿的话,咱们能为世子妃梳头,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崔知意身后的芳枝却拧了眉。
方才她们如何议论编排的,她同姑娘在门后听得真切。
如今见几个妇人摆出阿谀逢迎的姿态,当真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叫人恶心。
“几位别光顾着说话,快些替我们姑娘上妆吧。”
“是是是。”
一番奉承之后,几个喜娘簇拥着崔知意到妆奁前坐下。
两人拾起软缎帮她绞干湿发,另外两人则一层层往她身上套喜服。
待到穿好衣裳,挂好配饰,崔知意的头发也干了。
李嬷嬷这才接过篦梳,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姑娘这头发是怎么打理的,瞧着又黑又亮。”
崔知意只礼貌地笑了笑,并不曾回答。
李嬷嬷动作很是娴熟,很快便将她头发丝梳得柔顺齐整,再成绺成绺的放在发顶鬓边比照,最终选个最妥帖的地方,缠绕成美好的姿态。
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得到了礼遇,服帖地挨在一起。
直到全部垂发被盘到发顶,李嬷嬷用五色彩绳给崔知意开了面,两侧的妇人这才去取粉盒替她上妆。
她们扑粉的动作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力道大了按压得人脸疼,只用厚实的棉片沿着崔知意面颊温柔地往下匀着。
如此体贴细致的服侍,本该叫人精神松泛。
崔知意却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搭在双膝的手指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她瞧着镜子中的自己,几息之后终是闭上双目,来掩盖莫名涌出的不适应。
谁知数月前那些狼狈耻辱的场面,却在崔知意合眼后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几个月前,因崔谢两家祖辈之谊,淮南侯夫妇携子应邀到崔巍府上做客。
说是邀人做客,实则是因她父亲崔巍受族中耆老施压,被逼得没了法子的无奈之举。
崔氏耆老们说话面上句句是理,语气中却颇有仗着岁数辈分大的威迫之意。
他们说崔氏全族兴旺皆系于他,逼崔巍尽全力攀结贵臣,托举族中子弟仕途。
否则,他便是不效力家族,不孝敬亲长,不疼爱晚辈的悖逆之人。
天大的责任扣在了脑袋上,崔巍再不愿意,也只得厚着脸皮,同谢家提起祖辈约定过的婚事。
他既是临安崔氏入仕者中最大的京官,他的女儿嫁过去,两家虽然仍旧不算门当户对,门第品级相差到底比其他几支崔姓人少些。
他家就两个女儿,一嫡一庶,一长一幼。
崔巍拿了主意,是要长女崔茗玉嫁入淮南侯府的。
否则也不会叫她做奉茶这样的粗使差事。
要知道,稍微体面些的人家,奉茶倒水的活都是由奴婢来做,怎么也不会轮到娇养的千金小姐。
崔巍让崔茗玉奉茶不过是个借口,好让她在淮南侯夫妇和世子面前露个脸,他再提起两姓曾许结亲之约,便不显十分突兀。
可她这姐姐似乎无心攀什么谢家高枝,人恼了将茶盏往崔知意手中一塞,叫她去奉送给那谢小侯爷。
她帮崔茗玉奉茶是费不了什么力气。
茶叶和热水都是现成的,连冲泡都是府中仆婢来做。
她只需将那一盏茶端到人面前,递给对方就可以了。
只是这般行事,显得太木讷,太不懂事了。
父亲分明是属意她姐姐去,给崔茗玉在人前展示的机会,她却厚着脸皮去顶。
不体贴父亲心思,会招人嫌的。
崔知意很为难,犹豫再三却耐不住姐姐的颐指气使,只得硬着头皮将那盏茶捧到了谢琰面前。
她怯生生地弯着脖子,低下脑袋,尽可能地让刘海遮住眉眼,人更是看都不敢看他,只垂眸小声道:“请用茶。”
谢琰似乎并未在意来人拘束之态,出于礼节饮了些,便随手将那盏茶放到一旁。
在场人众多,崔知意不愿久留,转身往外走,虽然始终未抬头,却在途经父亲座侧时,听到了崔巍的一声轻咳。
声音低沉落下,带着明显的不满与烦躁。
仿佛在责怪她不懂事的行径。
崔知意并不知晓那茶中被姐姐加了东西。
后来,崔茗玉又给她倒了一杯,说是辛苦她跑这一趟。
“我性子急,方才说话语气不大好,妹妹可莫要见怪。且喝尽这杯茶吧,只当是姐姐向你赔罪了。”
崔茗玉挟着长姐身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若是不喝,便是她小心眼与姊妹计较,不肯原谅这小小的言语之失。
崔知意只得硬着头皮喝下,谁料茶进肚后,不过半个时辰她人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从榻上坐起来,却惊觉身旁躺着一个男人。
正是同父母到府上做客的淮南候世子,谢琰。
她不知道为何谢琰会出现在自己卧房里,还来不及去细想之前发生了何事,却听得外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半旧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父亲的惊骂声引得崔知意如惊弓之鸟,慌忙扯过被褥遮挡自己。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衣裙系带完好,没有解开过的痕迹。
谢琰亦是合衣之态,正从昏迷中渐渐转醒。
饶是两人衣衫齐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同卧一榻,盖着同一床被子,她如何能自证清白。
任谁瞧了那场面,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她一个庶女,平日不受父亲疼爱,又妒忌姐姐崔茗玉的好姻缘,所以使了下作手段来勾谢琰厮混。
抛开廉耻道德,将生米做熟饭,好抢走这桩婚事。
崔巍见状气坏了,一反平日端肃持重的做派,也不管淮南侯夫妇还在身后,指着崔知意便破口大骂。
她身上的药效还未消除,整个人头痛欲裂,被父亲责骂得无所适从,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身旁的谢琰扶额,慢慢坐起,待瞧清楚眼前场景,人立时清醒过来。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恼怒地将身上缎被一掀,转头死死盯着她。
是那杯茶!
崔知意只得蜷缩着身子,拼命用被褥掩着自己。
企图把自己从这般难堪的境况中摘离出去。
即使她穿着齐整,在他们眼中却已与赤身果体毫无分别。
在场无人替她辩白澄清,连崔知意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辩白。
父亲那些谩骂之语如寒风般卷入崔知意耳里。
什么“败坏家风”、“罔顾廉耻”、“蓄意勾引”,一句一句化作刺鞭,恨不能将她这个女儿即刻抽死。
那时崔知意听到的,比方才这些妇人的议论用词难听多了。
当日情景在她脑海中一次次重演起来。
崔知意膝上十指蜷得更紧了。
纤薄的手背上,青筋不自觉地绷起,周围肌肤泛起明显的苍白。
“姑娘睁眼瞧一瞧,如此可好?”
李嬷嬷的声音将崔知意的注意力唤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镜中女子俨然妆成。
云朵状的发髻端庄大气,与额间花钿相衬很是得体。
两腮的胭脂添得恰到好处,嫣红与剩下的七分白相得益彰,不落俗却掩去羸态。
唇上涂的口脂亦是浓艳之色,更显面庞肌肤白皙,如雪夜冷月一般。
崔知意认真瞧着镜中的自己,点头温声道:“这样便很好,有劳几位。”
她真诚而不加掩饰的夸赞,换来了身后几人愈发灿烂的笑脸,直夸她:“是姑娘长得好。”
盘发添妆之后,又是染蔻丹,又是戴发饰。
好一番精细的打扮之后,她们才彻底将眼前的崔二姑娘扮成了新嫁娘模样。
内室红烛默默地燃了几个时辰,最终在天色浮白时,尽数化作蜡滴堆聚在横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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