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曦砚生香》云岫星河

14、青天揽月照霜刃 失窃军

　　失窃军械尽数找回，由兵部从山中运送至盛京，等候运送回北境驻北军军营，而在昆吾山上活捉的几个死士当时见柳烟儿自尽，也都一一效仿咬碎嘴里提前藏好的毒药当场中毒身亡。

　　而军械案的幕后主使不管是谁，都只能落在已死的刘铭山头上，毕竟是柳烟儿在死前亲口指认刘铭山，而先前也确实抓到刘铭山和柳烟儿接头，有证据指向他也就只能定罪。

　　纵使几人心中清楚，刘铭山和柳烟儿只是二皇子桑景川推出来的替死鬼，但也无可奈何，没有证据闹到永和帝面前，最多只能算是二皇子识人不清，提拔了刘铭山。

　　三日后，醉云楼。

　　暮色如烟霭般漫过朱雀大街，醉云楼檐角鎏金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清越的声响与街市喧嚣糅合成盛京独有的暮色曲调。

　　今夜，叶峤南在此设宴答谢众人相助找到丢失军械，而醉云楼自然是长在盛京城的谢砚辞选的。这醉云楼是盛京城内最好的酒楼，内设雅间各有不同，吃食酒水也胜于别处。

　　二楼临窗的“揽月台”雅间内，檀木屏风上绣着水墨山河在烛火映照下似有云雾流动，鎏金博山炉中升起的苏合香与案头新折的晚香玉暗香交织，在纱幔垂落的雅间氤氲出朦胧光影。

　　叶峤南站在窗前，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在他眼中映出点点星火，远处鼓楼传来的暮鼓声惊起檐下一群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让他想起昆吾山那夜惊飞的寒鸦。抬手将鎏金酒壶中的碧芳酒注入青玉荷叶盏。

　　“揽月台，俱杯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这名字倒是豪情尽显。”清泠女声自门外传来，白晨曦立在朱漆门槛前仰首望着匾额，月白襦裙上银线绣的流云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泛起涟漪。

　　“这名字倒是应景，只是不知...”她转头望向身后玄衣公子，发间白玉步摇在廊下宫灯里晃出温润光晕，“谢世子选的这处，是要揽天上明月，还是照人间暗影？”

　　谢砚辞修长手指拂过腰间玉佩，玄色织金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幽光，“朝朝觉得呢？”他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目光掠过雅间内青烟袅袅的香炉，“今日之约，倒真需借几分揽月的豪情。”

　　雅间门扉轻启，林威浑厚笑声先达，“好个欲上青天揽明月！待我把刀磨利索了，别说揽月，就是九重天的凌霄殿也...”话未说完，像是觉得不大好就停住了。

　　“林将军不必拘束，今日没有外人，尽兴就好。”素来温润的白煜轩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广袖长衫，腰间一支玉笛，恍如携着江南烟雨而来。

　　叶峤南迎上前时，青色织锦箭袖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面上扬起明朗笑意，“这醉云楼的碧芳酒在盛京城最是有名，需用青玉荷叶盏才不损风味，诸位快来尝尝。”

　　几人落座，叶峤南拿起酒壶倒满酒，端起酒杯起身，“这次军械案能告破，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当日昆吾山中，林将军不顾危险暗河潜行；晨曦姑娘和煜轩兄几次助我探查，两位武功剑法也是令人惊叹。”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停在正把玩青瓷杯盏的玄衣公子身上，“尤其是谢世子运筹帷幄，安排得当，顺着线索追查到军械暗藏的地点并找回军械。”

　　“多亏各位相助，才能顺利找回军械，丢失军械对驻北军至关重要，及时找回才能使北境安定，峤南替北境百姓和将士再次谢过诸位。”说罢仰头饮进杯中酒。

　　几人起身，回敬叶峤南。

　　落座后白煜轩开口说道，“叶小将军客气，军械案涉及北境安定，定然是义不容辞。”

　　叶峤南和白煜轩又对饮一杯，“直接叫我峤南就好，此次调查军械一案结交几位，以后若有难处我定当全力以赴。”

　　白煜轩笑着应是，不着痕迹的看了谢砚辞一眼，心想此次奉旨查案本就是机缘巧合，这下又结识了定北大将军之子，看来这是在无形中为以后铺了路。

　　酒过三巡，叶峤南忽而重重放下酒杯，“不过这次案件我们都心里清楚，幕后之人另有其人，也都知道是谁，可就是没有找到证据，真是可惜。”

　　谢砚辞拿起酒壶替叶峤南倒了杯酒，开口道，“既然心中已经知晓那人是谁，以后多加防范便是，今后他也不会老实，定能抓到把柄。”

　　虽说没有实质证据定罪，但好在已经知道幕后之人身份，日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多加提防。

　　“什么？幕后之人？不是那刘铭山？”这时一旁喝酒吃肉的林威忽然抬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说起这个！刘铭山竟然这么大胆子，还敢偷盗军械！”

　　这位虎背熊腰的御林军将领抹去络腮胡上沾的酒渍，眼睛瞪得滚圆，林威平日并无太多深沉心机，只以为此次军械失踪真是刘铭山幕后指使。

　　“林将军。”白煜轩适时递上盛着醒酒汤的越窑秘色瓷碗，广袖扫过桌。这位素来温润淡雅的公子总含着三分笑意，此刻却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锋，“来，林将军喝酒，我再敬你一杯，林将军刀法了得，改日我可要好好向您请教一番。”

　　白晨曦闻言垂眸轻笑，素手将翡翠虾仁夹入兄长碗中。她月白襦裙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微微晃动，发间白玉步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谢砚辞指节叩桌面，问向叶峤南，“这批军械你打算如何运送回去？”

　　军械虽然找回，但如何运回北境还是个问题，若没有十分可靠的人运送，只怕路上会再生事端。

　　“父亲已离开北境奉旨回京述职，待父亲述职完成后，我便与父亲一同运送军械回去。倒是你...”

　　他抬眼看向正在为白晨曦布菜的谢砚辞，“听说二皇子前日进宫和圣上哭诉识人不明，圣上竟将青州盐铁司的差事又给了他。这次军械一案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怕是已经记恨上你。”

　　雅间内忽的寂静，檐下铜铃叮咚声清晰可闻。谢砚辞执壶的手顿了顿，琥珀色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起涟漪，“圣上终究顾念骨肉亲情，没有直接证据定然不会处置桑景川。”

　　他语声淡得似窗外轻风吹过，眸底却掠过寒芒，“不过经此一事，圣上心中应已有些许怀疑。”

　　就算永和帝再不愿相信亲生儿子会暗中密窃军械，但身为帝王，虽表面不曾怪罪二皇子，心中应是已经埋下了一根刺。

　　“你们打什么哑谜？”正在和白煜轩喝酒的林威只零零碎碎听见二人说的话，因着喝了不少酒，此刻有些醉意，“老子就纳闷，那刘铭山骨头还没老子刀硬，能谋划这么大阵仗？”

　　“林将军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少女指尖莹白如玉，将玛瑙盘推至他面前，“后厨特意用陈年花雕煨的，听说是这醉云楼的招牌。”转头对上兄长赞许的目光，她唇角微扬。

　　窗外忽传来卖花娘悠长的吴语吆喝，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进雅间。更深露重，跑堂轻手轻脚换上新的红烛。

　　更漏声穿过夜幕传来，林威打着酒嗝说要再去温壶酒。白煜轩抬手拦时，广袖带翻了青玉荷叶盏。酒液在桌上蜿蜒成河，像是勾画的昆吾山轮廓。

　　白煜轩执起越窑青瓷执壶为众人续茶，“今日便到这，我实在不胜酒力，咱们改日再续。”

　　林威也早就生了醉意，见檐下铜铃突然乱响，窗外骤然刮起狂风，便也同意白煜轩的提议，打算离开醉云楼。

　　几人出了醉云楼，在门口道别，叶峤南骑着骏马回了将军府，林威酒醉的厉害些，谢砚辞便遣了门外等候的侍卫送林威回去。

　　剩下谢砚辞三人则是坐上了早就等候在醉云楼外的马车，白煜轩虚扶妹妹先行上了马车，随后才和谢砚辞前后上车。马车平稳的走在街上，向镇国公府行去。

　　车内因着几人都喝了些酒，十分安静，忽然白煜轩开口，眼底恢复清明，哪里还有刚才醉酒的样子，“说起来，昆吾山那批军械的账册......”

　　白煜轩从怀中取出火漆密函，素来温润的嗓音透着冷意，“兵部存档的编号在此，兵部昨日核验，弩机编号与兵部存档完全吻合，只是......”

　　他修长手指划过账册某处，谢砚辞立刻会意，“少了二十架改良型连弩。”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想起那日山洞中异常整齐的兵器架——原来空位都被刻意用旧械填补，这般精妙手法，断不是仓促赴死的柳烟儿能做到的，而是打斗后有人填补的。

　　白晨曦瞳孔微缩，眼前浮现出在阴兵洞时情景，某些兵器架的尘埃痕迹分明比旁处浅淡三分，“看来问题应该是出在兵部。”

　　此时，街上的风忽然变大，刮起了车帘，谢砚辞顺着车窗看向盛京城东北角的巍峨宫阙，“这风刮得倒是急了些，不过这局棋方才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