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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钢丝球脚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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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寻坐在客位上,面前的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一座山。
陈愿夹菜的频率惊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顿饭的重点不是吃,而是把他的碗填满。米饭山越堆越高,快要把他整张脸都挡住了。
"伯母,这些我真的够吃了。"初寻不得不把脑袋从碗沿后面探出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有点看不见米饭了。"
"你这孩子,才吃了多少?"陈愿嗔怪地瞪他,"你看看你瘦的。多吃一点,多吃一点。"
初寻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吃不了这么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了。有人嫌他瘦,有人往他碗里夹菜,有人为了一桌算不上好吃的菜忙前忙后、热热闹闹。这种陌生的温热让他有点不知所措,鼻子却莫名地发酸。他低下头,把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对面,柏合盯着他碗里那座山,酸得五官都要拧在一起了。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哥:"哥,你不酸吗?"
"酸。"柏晏头也不抬,夹了一筷子青菜,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不说?" 柏合说。
"说有什么用。"柏晏嚼着菜,"你要是能让咱妈给我夹一块肉,我倒立着吃。"
柏合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柏晏刚把那口菜咽下去,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皱了皱眉,舌尖在嘴里探了探,神色微妙地从"咸了"变成"不对",最后从嘴里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来。
是一根钢丝球丝,弯弯曲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寒光。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妈呀。"柏晏捏着那根钢丝球,低头端详了两秒,又举到陈愿面前,"菜里不用放钢丝球。"
陈愿的表情空白了半秒,随即干笑:"哎呀,不小心掉进去的嘛!"
"哦,不小心。"柏晏慢条斯理地把钢丝球搁在桌上,指尖还点了点,"那这钢丝球也是够脚滑的——一脚滑进锅里,刚好被你一铲子捞出来,又刚好端上桌,摆到我面前。它这一趟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柏合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
陈愿死死地盯着自家儿子,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明确:你给我闭嘴。
柏晏耸了耸肩,低头继续扒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根钢丝球,被他规规矩矩地搁在了桌角——没有扔进垃圾桶,也没有塞回菜盘里,像是给她留足了面子。
初寻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柏晏和他亲妈斗嘴。
他其实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知道筷子该往哪个方向伸,甚至不知道笑到什么程度才算不突兀。可没有人让他觉得尴尬。柏晏的家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本事,能把任何一个坐在桌边的人,都算进"自己人"里。
柏晏安分了不到两分钟。第二筷子下去,他又顿住了。
他夹起一个不明物体,在灯光下端详——黑黢黢的一小团,说不上是焦了还是糊了,形态介于"不可辨认"和"疑似生物组织"之间。柏晏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嫌弃里带着一丝敬畏。
"妈。"他举着那团东西,声音放得很轻,"有句话我一直很想说。人吧,有时候不擅长一件事,就不要硬尝试了。你觉得呢?"
陈愿的脸色青了又白,白完又红:"我做饭是有一点点不太好吃——"
"那可真不是一点点。"柏晏诚恳地点头,"而且我运气也背,一桌菜,偏偏就夹到这一口。"
"……你不吃拉倒!"陈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得扭过头去。
柏晏见好就收,把那团不明物体拨到碗沿边上,若无其事地夹起了别的菜。
初寻看着他那点小动作,没忍住弯了弯眼睛。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那东西他到底没有真扔出去。扔了,他妈脸上挂不住。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柏祥生适时打圆场,往自己碗里扒了口饭。
陈愿的注意力却没这么容易转移。她扭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旁边正埋头吃饭的柏合。
"一看到你我就来气。"陈愿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跟你哥劝了你多少次了?那个黄毛不值得,你还一直跟我犟!"
柏合瘪了瘪嘴,拖长了音调:"哎呀妈——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都讲腻了!"
"我还劝了你八百遍呢!"陈愿一拍桌子,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眼看着母女俩又要开战,柏祥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试图行使一家之主的权威:"好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不然菜都要凉了——"
"闭嘴,吃你的饭去。"
陈愿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柏祥生立刻端起碗,埋头扒饭,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跟他抢。
初寻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的食物链,顶端是陈愿,底端是柏祥生,而柏晏和柏合,是食物链上唯二还敢蹦跶的。他注意到柏祥生什么都吃,什么菜都不挑,夹到什么算什么,一声不吭。初寻后来才明白,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家练出来的生存法则。
初寻张了张嘴,想开口劝两句。他还没出声,柏晏已经伸出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冲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嘘——安静的吃瓜。"
他说"吃瓜"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非常虔诚,像在传授什么家传绝学。
初寻听话地闭上了嘴。
饭桌上的母女俩果然吵起来了。准确地说,是陈愿单方面输出,柏合梗着脖子回嘴,两人从"那个黄毛有什么好"吵到"你懂什么是爱情吗",从"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吵到"那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值得"。吵架内容逐渐失去逻辑,气势却一浪高过一浪。中途柏合试图辩解一句"他就是头发染黄了,人其实挺好的",被陈愿一句"头发黄说明心也黄"堵了回去。
柏晏对此视若无睹,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冰箱。
"她俩这一吵,不知道要吵到猴年马月去。"他拉开冰箱门,回头问初寻,"冰箱里还有西瓜,吃吗?"
初寻点了点头。
柏晏把半个西瓜抱出来,一刀切开,去皮,切块,装盘,一气呵成。两盘西瓜端上桌,一人一盘。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餐桌边,捧着一块西瓜,咔咔咔地啃,像包场看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柏晏挑了最中间那牙最甜的,不动声色地推到初寻手边,自己啃起旁边那牙带籽的。
战况持续升级。吵到激动处,柏合一抬脚,踩上了身后的板凳,居高临下地跟她妈对吼。
初寻咬着西瓜,有些担忧地看了柏晏一眼。
柏晏摆摆手,示意他放心,然后转头,对旁边老神在在喝茶的柏祥生说:"老头,你差不多可以管管了吧?要吵回家吵去,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柏祥生很深沉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过去,会被揍一顿的。"
"你这一家之主当得可真出息。"
"这叫战术。"柏祥生喝了口茶,压低声音,"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我再上。事半功倍。"
柏晏:“……”
母女俩的战火从餐厅一路烧到了客厅。初寻和柏晏放下西瓜,开始收拾残局。
柏晏把碗摞到一起,一边摞一边低声抱怨:"我看她俩是假装吵架,实则是骗我们干活。如此歹毒。"
"好了。"初寻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声音温和,"不管她们是真吵还是假吵,我都会帮你收拾的。"
柏晏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哪儿哪儿都顺眼,连帮忙收个碗都能收出几分赏心悦目来:"你还是太好说话了。平常她们一吵起来,我都是直接开团秒跟,跟她们一块吵。"
"那今天怎么没跟?"
"今天不是有你在嘛。"柏晏理直气壮,"我一吵起来多难看,万一吓着你,得不偿失。"
初寻没接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争执,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柏晏挽起袖子站在他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过第二遍水。
锅是最难刷的。陈愿做饭的痕迹在锅底积了厚厚一层,初寻拿着钢丝球蹲在水池边搓了半天也没搓干净。柏晏看了一眼,直接把他挤到一边,抢过钢丝球:"我来。你那手是拿枪的,不是拿来跟锅底较劲的。"
初寻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拿枪的手。他很久没听人这么说过他了,也很久没被谁这样自然而然地护着。他想说他其实已经不拿枪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柏晏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根本不在乎那双手以前做过什么。光是这一点,就够他记很久。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柏晏低着头刷锅,袖子挽到手肘。初寻站在他旁边,没有挪开目光,也没有说话。他想,这样的画面,他愿意看很久很久。
"……你家里,一直这么热闹吗?"初寻忽然问。
"习惯了就好。"柏晏头也不抬,"我妈跟我妹,一年到头能消停的日子屈指可数。我爸早就学聪明了——该吃吃,该喝喝,遇事不决先装死。"
初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忽然有点羡慕。热闹离他很远,远到他小时候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安静的——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原来一家人可以这样吵吵闹闹、热气腾腾地坐在一起,原来一顿饭可以吃得这么满。
洗完碗出来,客厅里的母女俩已经休战了。陈愿坐在沙发一头生闷气,柏合窝在另一头刷手机,谁也不看谁,但至少不吵了。
"要我说,你俩也别天天吵了。"柏晏擦着手,慢悠悠地开口,"真的很扰民。真怕哪天邻居报了警,警察抓警察,到时候我会被同行笑死的。"
"气死我了!"陈愿一提这个就来气,"你妹要是别这么气人,不那么叛逆,我至于天天跟她吵?"
"行了行了。"柏祥生终于瞅准了时机,站起来,拍拍陈愿的肩膀,"天色不早了,咱们就别留在这儿打扰两个孩子了。有什么事回家说,慢慢说。走吧,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给柏合使眼色。柏合心领神会,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那我们先走了。"柏祥生把陈愿往门口带,回头冲初寻笑了笑,"小寻,改天来伯父家里吃饭啊。"
"好的伯父。"初寻送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点头,"伯父伯母慢走。"
"有空就来啊小寻!"陈愿被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您那手艺还是先练练再说吧——"
柏晏一句话没说完,门板后面已经砸回来一声"臭小子!",震得门都抖了三抖。
门砰地一声合上。
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餐桌上没来得及收的两块西瓜皮。灯光还是暖黄的,可没了人声,那点暖意忽然就显得有点空。
初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以前的日子,也很安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晚上睡觉要开着电视,让屏幕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陪着,不然总觉得屋里空得发慌。他习惯了那种安静,习惯了很多年。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饭桌上有骂声、有笑声、有人夹菜、有人抢话,他坐在中间,被热气熏得眼眶发酸。热闹散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温度焐热,门就关上了。
"别看了。"柏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人都走远了。"
初寻回过头,已经把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是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我没在看。"
"嗯,你没在看。"柏晏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只是盯着那扇门,像要把门盯出个洞来。"
初寻不说话了。
柏晏也没再追问。他太懂这种感受了——热闹散场之后,屋子越安静,心里那个洞就越大。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每次家里来完客,都要在沙发上坐好一会儿才缓得过来。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陈愿:你俩想什么时候订婚?
柏晏盯着那行字,瞳孔地震,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稳了稳手,回了一个字:"啊?"
陈愿:啊什么啊?你这个傻小子,还不快点出手?
柏晏:……你们这是?
陈愿:小寻这孩子我打小就稀罕。况且,你喜欢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我跟你爸不插手。性别不重要,你们相爱才重要。我跟你爸又不是老封建。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语气快得像她本人就站在旁边。发完最后一条,她又补了一个表情包——那种中老年人专用的、戴着墨镜的黄豆脸。
柏晏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他想说"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又想问"您怎么知道的",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先露了怯。
柏晏看着屏幕,忽然就笑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发现初寻正看着他。
"……怎么了?"柏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初寻摇摇头,顿了顿,"你刚才……笑得很好看。"
柏晏愣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初寻已经移开了视线,走向沙发。他的脚步很轻,落在这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没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柏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初寻的手背。
初寻的手很凉。
"你还好吗?"柏晏问。
初寻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柏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这句话,他其实练习过很多遍——在没人的时候,在睡不着的夜里,在每一次看见柏晏背影的时候。可真到了要说出口的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好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假如有一天……我变了一副模样,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选择我吗?"
柏晏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见初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可柏晏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伶洋,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隔着无数个夜晚,隔着无数条不敢回头的路,望着他。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初寻看见他愣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哈哈,我逗你的。"
"……好啊你。"柏晏回过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初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曾经磨出过一层薄茧——握枪磨出来的——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我说的,可能有一天真的会发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也很久没有握过枪了。上一次开枪……我打中了他的肩膀。"
"好在我终于回来了。"初寻说,"不用再顶着随时会暴露的身份,不用再苟且地活着。这段时间,对我来说真的很轻松。"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是,我也不能太轻松。"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认真,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郑重地放到了两个人中间:"所以……我们可以聊正事了吗?"
柏晏看着他。
"还记得吗?"初寻说,"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柏晏当然记得。
(回忆)
"你的背后永远有我。不管出什么事,我跟你一起扛。就算是让我赌命,那我也陪你。"
"赵局他老人家也希望你早点回去,早点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
"你该开始你的新生活了——难道不是吗?"
"记得。"柏晏回过神,声音有点干,"我说的话,怎么了吗?"
初寻摇了摇头:"当时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很意外,也很惊讶。因为我当时很不理解——你我不熟,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关心的话。"
柏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后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你对我有不一样的情感。"初寻说,"我能感受得到。"
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对我的好,对我的爱,对我的不顾一切,我都很清楚。"初寻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一开始体会不了'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教过我这个词。但在你身上,我明白了。"
灯光静静地落下来。柏晏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眼眶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热。他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堵得厉害,只能用力地、用力地弯着嘴角,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甚至爱到,愿意和我一起赌命。"初寻说,"所以,我也在努力回应你这份爱。"
柏晏没忍住,倾身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初寻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所以,你接受了?接受我这份感情?"
初寻被他箍在怀里,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柏晏的背。
"从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柏晏说,"我发现我……很喜欢你。"
他记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初寻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初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没什么心事。他当时就想,原来有人可以活得这么干净、这么亮堂。
柏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久到他开始说服自己,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他不该再贪心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柏晏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是……我再也不想藏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看着你对我冷淡疏离,对别人却总是很温暖,我心里很难受。我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感觉,以为是嫉妒,是气不过——凭什么你对谁都好,偏偏对我爱答不理。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喜欢。"
"我始终开不了那个口。我怕你不接受我,怕你憎恶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都变成奢望。"
柏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初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初寻的衣领。
他埋在初寻肩窝里,闷声说:"你知道吗,我为了说这句话,等得都快把自己憋死了。"
初寻怔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哭腔。
他抬起手,捧住柏晏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泪。
"真没想到。"初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很轻,"你也会哭。"
柏晏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感受那点微凉的触感。他低下头,声音哑哑的:"是啊……我也没想到。"
柏晏凑过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呼吸交错在一起,又慢慢匀开。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乱了节拍的心跳。
很久之后,他们才分开。初寻的耳根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柏晏看着他,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年——那些在案发现场熬过的夜,那些扛过的担子,那些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委屈——好像都值了。
好一会儿,初寻才抬起头,小声问:"那……正事还聊吗?"
柏晏低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却笑了:"聊。你想聊什么,我都陪你聊。"
"嗯。"初寻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在衣料里,"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结果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那就留着,慢慢说。"
"嗯。"
他伸出手,把初寻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十指慢慢扣紧。
"新生活。"他说,"我陪你一起过。"
初寻没说话,只是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很久很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街灯亮着,一辆夜班车从马路上缓缓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过去,又暗下来。
街对面,另一栋楼里,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楼上的灯光暗下去很久,他也没有离开。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你就这么爱他吗。"
他轻声问,像在问玻璃里的自己。
他手里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捏碎了。玻璃碴子深深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握紧了拳。
他见过那个人很多面。冷面的、狠戾的、圆滑的、滴水不漏的。可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毫无防备的、全心全意的、幸福的表情。而这份幸福,是别人给的。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胸口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不急。"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们慢慢来。毕竟,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我会亲手抓到你,把你带回黑塔。"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那扇窗上。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住进了这间屋子,住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而这,恰恰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又从玻璃上拿下来,指腹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还很深。
而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