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我离职跟他 ...
-
滴——滴——
遥远又沉闷的声响，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太阳穴隐隐发疼。
初寻是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醒过来的。身下没有实感，像悬浮在半空，又像浸在凉透的深水里。他指尖动了动，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入目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连自己的指尖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在这？
他闭上眼，用力晃了晃头。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炸开，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耳道，疼得他眉峰猛地蹙起。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嗡鸣声才渐渐退去。他扶着虚无的空气站起身，视线尽头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浮在黑暗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无声地向他招手。
他抬脚缓步朝那点光走过去。脚步落下没有声音，周遭却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两道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并肩踩在虚无的路上，声音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L，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不知道。"L的声音很平，"任务圆满结束，我们就能回家了。"
"在这里我真的……说不上来的难受。"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在面前倒下，我们这些活着的，却还要在这地方苟且偷生。"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国家。"L顿了顿，"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带着必死的决心。"
"你说得对。"那人吸了口气，"为了国家。"
两道身影走到光的尽头，渐渐散成一团雾。
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其中一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另一人半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冰凉的手。初寻不自觉地蹲下身，指尖伸了过去，却径直穿过了那道虚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上，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地上的人艰难地张着嘴，气音断断续续。
"L，我……我回不了家了。"
"你再挺挺，不要睡……不要睡过去！"L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得对，我们来这里……本就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地上的人扯了扯嘴角，鲜血从嘴角溢出来，"答应我……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初寻……"
话音落下，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L”半跪在原地，很久很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
"晚安。"
光影倏忽散开。初寻再次下意识伸出手去抓，指尖只穿过了一片空气。
他站在原地，很久，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继续朝那点光往前走。
再往前，画面亮了许多。是盛夏的傍晚，梧桐叶在地上铺了满地碎金，蝉鸣聒噪。
一群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靠在操场的栏杆上，看见他走过来，说说笑笑地朝他招手。
"初寻，你可算是来了！"栏杆上有人冲他喊，"兄弟们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又被导员训了？"
初寻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鲜活的脸，喉咙忽然发紧。这是警校的日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还能吵吵闹闹挤在烧烤摊前，抢同一串羊肉串。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另一个拍了拍说话人的肩，朝初寻扬了扬下巴，"晚点一块儿去校外那家烧烤摊，他请客。"
他说着，把身边人往前一推。被推的人立马瞪眼。
"喂？不是你请吗？"
"我可没这么说。"
"哎呀赶紧走，天色不早了。"有人笑着打圆场，推着两人往前走。
几个人勾肩搭背往前走，只有初寻还呆在原地。走最前面的回头看他，笑着招手。
"走啊？傻站着干啥？"
"难道你想替他请客？"
"我去你的，初寻你别听他瞎说！"
"快过来，多吃点，最好把他钱包吃穿。"
"你啥意思啊？"
两道身影追着闹着跑远了。剩下最稳重的那个无奈摇头，朝初寻伸出手。
"走吧。"
他话音刚落，三道身影便一同淡了下去，连带着所有光影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初寻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那几道身影再次出现，只是身边多了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会议室的顶灯亮得刺眼，墙上的国旗红得灼人。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前往缅甸的卧底警察。"局长的声音掷地有声，"为了国家，你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愿意！"众人齐声回答，声音在会议室里撞出回音，"我们的命就是国家的命，以我们的血，以我们的身躯，捍卫国家，因为这是我们的使命！"
"很好。"局长点了点头，"祝你们一切顺利，早日回家。"
画面再次碎裂，变成光点。初寻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低声喃喃。
"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从不后悔……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他说完，继续迈步向前。脚下的虚无渐渐变成了实地，不再是空茫的黑，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红——鲜血浸透了泥土，硝烟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眼前。其中一人死死架着另一人，被架着的人腿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拓出一个深色的血印。
受伤的人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同伴，喘着粗气摇头。
"不行，我现在这个情况根本跑不远。你快走，快点去告诉初寻，任务出现意外了，你和他能撤退就赶紧撤，不用管我。"
"这怎么能行？要走一起走！"
"你是不是傻？"受伤的人急了，"我现在就是在拖累你们，我不能拖你们两个的后腿。局里已经派人来接应了，但现在这个状况根本没法会合，你们两个能走就走。"
他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定了下来。
"他已经死了，他的使命就由我来扛。用我的命换你们两个走，快走，别回头！"
他说完，狠狠一把将同伴推了出去。被推开的人咬着牙，眼眶通红，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狂奔起来。
留在原地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是赴死的决绝。追上来的毒贩嘶吼着围了上来。
"杀了他！把他杀了，再去追另外两个！"
"妈的，你们这些死毒贩，老子就用我的命跟你们拼！"
他掏出怀里的手榴弹，刚要拔保险栓，胳膊就被子弹击穿，鲜血瞬间溅了他一脸。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牙咬着拉环狠狠一扯——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他和围上来的毒贩一同湮没在爆炸里。
逃跑的男人听到身后的巨响，脚步顿了一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没敢回头，只是跑得更快了。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灌木，终于看见了等在约定地点的初寻。
初寻看着浑身是血、踉跄奔来的同伴，心脏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解释了，赶紧走，快走！"
两人并肩狂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密集的枪声擦着耳边飞过。他们被迫躲到一面残墙后面，对视一眼，同时拉开枪栓，借着掩体扫射，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毒贩，又顺势丢出一颗手榴弹。
趁着爆炸的混乱，两人再次起身狂奔。没跑多远，他们碰上了另外几位赶来接应的战友。那些人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挡在他们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墙，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身后的枪声更密了，夹杂着闷哼和倒地声。初寻咬着牙往前跑，不敢回头。他们冲进了密林，可就在跨过一道树杆时，身边的同伴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他的脚掌被捕兽夹死死咬住，锋利的齿尖扎穿了鞋底，陷进肉里，鲜血瞬间漫了出来。
初寻立刻蹲下身，想去掰开那夹子，却被同伴一把推开。
"不用管我！"同伴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既然他们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那我也用我的命为你争取时间。跑，一刻不停地跑，跑回境内，快走！"
初寻红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同伴说的是对的——多耽搁一秒，所有人的牺牲就白费一秒。他最后看了同伴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往前冲，一步三回头。
"快走！"
那一声吼，成了他留给初寻的最后一句话。
初寻孤身一人在密林里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山，鞋底磨穿了，脚掌磨出了血泡，喉咙干得冒火。可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蹚过一条又一条河，身后是追兵，身前是国境线——这些都是战友们用命换回来的生路。
当界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边境值守的战士举着枪围上来，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初寻撑着地面，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我是在缅甸执行任务的卧底警察……我们的任务遭遇突发情况，是我的战友们……掩护我回来的……"
话音落下，眼前的界碑、战士的脸，全都像浸水的纸一样晕开，消散不见。
初寻独自站在重新聚拢的黑暗里。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念叨着。是他们用他们的命，让我活着回来的。”
“而我……却变成如今的模样。现在的我不敢站在一线，可是难道我要一辈子都活在庇佑下吗……不……”
他身子一软，眼前骤然一黑，直直向下坠去。
像是摔进了一片冰冷的深海里。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了他，疯狂地往鼻腔和喉咙里灌。他睁不开眼，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只能毫无意识地往下沉，沉向更深的黑暗。
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我回不了家了。"
"带着我那份活下去。"
然后是宣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我自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服从命令，严守纪律，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他张了张嘴，嘴唇刚动，一串细碎的气泡从嘴角逸出来，无声地往上升，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涣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下有几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用力地推着他往水面上浮。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温和，坚定，是那些留在了远方的战友们的声音。
"你的使命还没有结束，这里不属于你，你还有新的生活在等着你开启，回去吧。"
"回去吧，他在等你。"
“是谁在等我……”初寻在心里茫然地想。
一道声音响起，带着点熟悉的温度，轻轻落在他耳边。
"初寻，我来带你回家了。回到没有毒品、没有纷争的，一个温暖的家。"
"所以……你该醒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冲破水面。
"哗啦——"
初寻骤然睁眼，猛地从浴缸里坐起身，带起大片水花。
浴缸里的温水早就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水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咳咳……"
他咳了几声，撑着浴缸边缘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
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他有些茫然地想。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起身跨出浴缸，赤脚踩在防滑垫上，扯过架子上干净的浴巾裹住身子，又拿了干毛巾，一点点擦着身上的水珠和湿漉漉的长发。
换好干净的家居服，他拿过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风声在浴室里响起来。他低着头，指尖穿过长发，暖风扫过头皮。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倦意，和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渐渐重合又分开。
吹干头发，他拉开浴室门走出去。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晚归车辆的引擎声。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
这么晚了，是谁？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跳转到聊天界面，是李燚发来的消息。
“四火？他有什么事？”
聊天界面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李燚：寻哥，你咋样？身体好些了吗？
李燚：就是……
李燚：听赵局说你想离职？
初寻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复过去。
初寻：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李燚的消息就跳了回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急哄哄的劲儿。
李燚：哎呦我去！我跟你说，不知道晏哥是更年期到了还是咋了，听到你要离职的这件事，发了好大的火！
初寻：为什么？我离职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李燚：谁知道啊？反正他说他不同意你离职这件事，说你要是敢离职的话，就追你到天涯海角，不让你走。
初寻：？
李燚：你听听他这话，是不是很神经？反正我是没搞懂。
李燚：还有哦，他说你明天必须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你要是不来，他就用手铐把你拷过来。
初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峰微微蹙起。
“什么？他……到底咋了？”
对话框里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李燚：不说了不说了，也不早了，祝你好运吧。
李燚：可能他的脑子真的是被门夹了，晚点我给他买一箱六个核桃给他补补
初寻按灭了手机屏幕，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静默了很久。
“柏晏他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掀被子躺了下去。
“算了，明天再想吧，先休息。”
他关了床头灯，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深夜的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巷口路灯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噔噔噔——
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黑色皮裙的女人摇摇晃晃地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浑身酒气，脚步虚浮。她扶着墙走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在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像盯上猎物的狼。
吐了好一会儿，女人才直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和眼角的泪。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带着疲惫。她看了眼时间，又按灭屏幕塞回包里。
"没想到今天这么晚……"她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小宝在家有没有睡了……得赶紧回去。"
她继续往前，朝着家的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她身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女人瞬间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可身后的人力气大得惊人，拖着她往更深的黑暗里去。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前阵阵发黑，最后手一垂，彻底晕了过去。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