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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呢 我们要去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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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和睡到一半,被雷轰醒,她一手紧紧攥着周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摆。
她看着自己身前的衣襟,想闭上眼睛,心头却总有一股莫名的心慌。
周遭一片黑暗。
杨景和被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吓得浑身颤抖,心一横掐了一把周水,看着眼前的傻娃娃睁开水洗似的干净的眼睛才松了一口气。
“周水,明天要去城里看了,你想不想去?”
她声音小小的。
可周水听不懂,只听懂了杨景和的疑问的语气,于是点头。
一声“小花”,勉强叫回了她的魂。
杨景和松了口气,一只腿压在周水小腿上,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睡吧。”
这话周水听得懂。
于是她乖乖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就要走。杨景和拉紧母亲的手,看着眼前浩荡的队伍。
乌云更加浓郁了。
雨一直没有停。
军户也得跟着走——不可能不跟着走,老弱病残孕都得仰仗他们,出动了全部八辆同轨车,仅剩的车上全是人,剩下青壮年都走在路上。
雨还在下着。
领头的百户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身后不太大的娃娃,心里惊奇,这样的也是仙人——修士吗?
江葵怯怯看一眼他,又想往沈奕怀里钻了。
他胆子小。
随队的青壮年看见,随口开个玩笑:“小仙人,没见过这样的大雨吗?”
听见小仙人这个词,江葵的头更低了,不禁逗,脸上一片烧。
沈奕扫了一眼江小葵:“小萝卜,来师哥这。”
宋青岁脸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心里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小仙人。
身侧的同轨车还在行走着,雨越下越大。
宋青岁收了刚刚一直举着的法器轻蓬伞。伞骨慢慢收合起来,随即一个修长的,足矣罩住众人的修长法阵浮在队伍头顶。
身边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新奇又隐隐带着敬佩,飘带似的法阵如同元宵节许多根棍子支起来翱翔的游龙灯,在空中轻微的摆动着,就像是活的,会呼吸一样。
丹修的灵气要浓郁持久一些,不像沈奕这个剑修爆发力强但续航不行。怪不得宋青岁能用这种法阵烧着灵气玩,就为了庇护一群淋了雨也就是感冒发烧的凡人——老弱病残都在同轨车里边呢。
沈奕摸了一把身后佩剑,快走两步跟上宋青岁:“我们一路护送他们去叶城吗?”
宋青岁神色不改,依旧是一汪清水一样让人看不出来任何变化:“嗯……”
她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没有错的话,这次下山我应该会有奇遇,既然是奇遇,那就遵从本心而行。”
“……总不能是从凡人里边突然冒出一个绝世天才让你挖到了吧?”
宋青岁看他一眼。
屁话。
丹修所占云行山山峰不多,统共三十六峰,丹修只占两座。
四大主峰只有一座是跟丹修有关,丹修性格温和,天生不争不抢,似乎只需要跟天地和天材地宝沟通。其实丹修倒也不算鸡肋,占着灵气充沛的基础,实战起来也是能耗死人。
炼器的器修形似神似。
宋青岁拜于除了主峰之外的另一座丹修的峰下,算是他老人家的嫡传弟子,如今还没敷衍完师尊,境界也没到,不算能收徒……没资历收徒,况且绝世天资的徒弟轮得着她一个小小丹修吗。
说是奇遇,但宋青岁到底没有学司命,她看不清所谓奇遇是什么,只知道吉凶里边不是凶。
这就够使。
所以在同轨车的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好奇的稚童抬眼望向天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那是灵感被触动的表现。
周水的手被杨景和抓在手里握着,小姑娘低声警告这傻娃娃:“别乱看仙人。”
周水点点头,她说不出来,但是她知道有大鱼在天上飞。
鱼怎么能在天上飞呢?
鱼怎么能扁扁地在天上,贴着人的头顶,慢悠悠地飞呢?
周水想到一半,想不清楚,好在她生性懒散,索性靠在杨小花的肩上睡了过去。一路车平道阔,同轨车行驶地很稳。
其实宋青岁身在筑基中期,距离筑基后期仅仅一步之遥,她不愿意在上面徒劳下苦功夫而已。
自从开窍到如今,二百三十年流水匆匆过,不过黄粱一梦。宋青岁看不到自己的前路,只好故步自封——心无所感,自难前行。
她天赋相当一般,心气也相当一般,即使入了玄门,多半也想着差不多就行了,追寻大道干什么呢?
大道是什么能放在家里亮灯的东西吗?
她自觉自己不该入丹道,应该去那个什么中庸道,到点就睡觉,太阳起了她才起。每天敷衍完师尊派下的任务,慢悠悠踩着线给师尊交过去丹药,再听一个时辰的晚课就结束……没有人比她更散漫了。
这样磨磨蹭蹭地能混到筑基中期,已经算是师门负责了。
车队慢慢往前走,江葵看着前方,小孩子腿累不想走了,于是问沈奕能不能去蹭车。毕竟是小孩子,沈奕弯腰抱起他,拎着剩下年纪小的修士一齐放在了车上。
大娘惊奇地看着这帮“小修士”,全车人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这帮小孩,发现跟自己身边怀里的稚童神态语言都差不离。
云行山作为天下第一大派,修士跟凡人之间本就不完全隔离,近年来修士更主动地参与民间事务,比如大旱大震,山洪高热。
只是谷丰镇自来少灾少难,尔来五十年没有需要出动修士的重大事件,往日修士巡查的时候都没有在此驻足过——
沈奕瞟一眼天边云状,不知怎的,他心下微微一沉。
路程不远,镇上居民们很快到了叶城。
走过千疮百孔的乱瓦倒墙,每个人心中的沉重都多一分。周水抓着杨景和的手,眨着眼不明所以。进了城,同轨车不能再走进,他们得相互扶持着走过大部分废墟。等到去到了叶城的另一头,那有当地驻军搭建的临时避难棚。
谷丰镇怕是已经淹了。
周水的双脚踏在不平的石砖上,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甜香,不远处谁家中种的花树倒伏了,但淡淡的香味还没有散去。翘起的石板上还有草木自由生长,似乎天崩地裂都对它们影响不大。
等到一镇子的人都到达叶城的临时避难棚时,避难棚被一层层法阵包围了起来,都是一些初级法阵,应该是开窍期的修士带了自己手底下的小弟子练手的。
在场的开窍期修士聚在一起讨论地脉,要使之安定。见宋青岁和沈奕来了,众人皆拱手行礼:“宋师姐,沈师兄。”
开窍之上是筑基,筑基之上是通玄,在云行山分别对应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有峰主。能够开窍就可以入玄门,能够筑基就可以进内门,到达通玄境就能开门收弟子,成一峰峰主。
宋青岁淡淡点头。沈奕笑开,揽着一个开窍期修士的肩:“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修远兄?”
被他揽着肩的开窍期修士眉头一皱,狠狠瞪了沈奕一眼:“沈师兄自重!”
这几个字被他讲的咬牙切齿,似乎用了毕生教养。
宋青岁阖上眼睛转身背对他们,给围上来的后勤修士发丹药:“叶城多水,此次虽撤离及时,可终归容易有水污,给居民的正常饮水中要添净水丹。”
众人正准备领命离去,有一个女修弱弱开口:“师姐,我探查到地下水有一处缺漏……”
她说话怯怯弱弱的,说到一半总也看人脸色,又紧张地看宋青岁:“我、我我……”
我了半天,没人能听清楚她想讲什么,同组的一个女修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什么你,季皖你好好说话,宋师姐又不会不听你讲。”
季皖被说了,语气更加磕绊,急的手死死抓住弟子服,一个字发不出来。宋青岁抬手制止:“好了,其余人先去找你们沈师兄,季皖跟我来这边。”
随即所有修士聚在一处讨论安定地脉的阵法应该怎么画。
宋青岁带她远离修士:“师妹,发现什么了?”
季皖垂着眼,嗫嚅:“师姐,我……我发现,地下水缺漏处好像有阵法,我看不明白。”
宋青岁拍拍她的肩:“等会带我去看看。”
筑基期修士南巡,本就是日常号地脉维护,带上一众小弟子见世面而已。
宋青岁和沈奕看完他们画的地脉图,两人表示认同。
参加庶务,再神仙再淡然的人也得沾一身尘灰。宋青岁同季皖到达那处因为地震断裂的地下河,只远远看了一眼,宋青岁脑海中一根紧紧的线陡然绷得更紧。
小师妹季皖白着脸看向泥土翻起,地下水汩汩流出的那处。开窍期修士只有灵感敏锐者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些不对,筑基期可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这里有毒瘴。
不是阵法,是年代久远的毒瘴。
只看一眼,宋青岁就知道这阵法不是她一个筑基中期能奈何的。
丹修的灵感再一次被拨动了。
沈奕分配完安定地脉的修士,去找江小葵那一群小萝卜豆,正准备和这群孩子说笑一阵,突然看见了旁边的周水。
不正经的剑修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大眼圆脸的小东西,只见周水只呆呆坐在原地,寻常人叫她不应。杨母过来推了她一把:“过来吃饭。”
周水被这股力道推倒,也不反应什么,四肢并用爬起来,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杨母脸色一变,像是也没想到,叫了两遍,周水还是毫无反应。
杨景和听到这边的动静,急急走过来:“妈你去吃饭,不用管她,我来。”
周水果然只听她的,被牵着手拉到一边干净的地上坐下,将杨景和递过来饼子抓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碎屑掉下来一点点,眼神呆滞看着前方,像是比别人少一魂一魄一样。
沈奕心中古怪地飘过一丝念头:“还怪认人的。”
他又想:“应当是个傻子。”
不过少见这样清秀的傻子,沈奕多看了一眼。
秀外者不一定慧中,慧中者一定秀外。
杨景和发着愁,掐了掐周水的脸:“吃相倒是挺斯文。”
她人小,周水人也小,说这种大人话,颇有种小鬼当家的既视感。
灾民讲话声音小,凑在一起却还是嗡嗡一片,好似谁都不着急。——到目前为止,地动山摇,房屋瓦舍倾倒,地龙翻动百余里,无一人伤亡。
地脉震动不可避,但是家园的重振完全由开窍期修士和军户承担,剩下的人只需要保证自己身体康健就行。
云行山临近的山峰自然会派修士来参与灾后重建。
杨景和抱着膝盖,想:等到洪水褪去,他们就可以回家。
到时候重建的时候,或许周水就满年龄了,到时候让她跟着自己去旁听先生讲课,不管听懂多少,总之听比不听好。
她去求一求先生,心软的先生说不定会答应。
她想着想着就想睡觉。
天色渐晚,叶城的雨还没有停。
杨母叫杨景和:“小花快来,来端水!”
两只手都端着一碗水,杨景和走到周水面前:“快喝。”
往常听话的周水却不动,她静静看着地面,眼神呆滞。杨景和以为她没听清,又把手中的水碗往前递了递:“小水,快喝。”
周水依旧无视,直愣愣看着地面。
杨景和也不逼她,把水碗放在周水手边——周水渴了自己会喝的。
天边最后一丝亮色也消失了。
修士们还在议论着什么,杨景和无意去听,只听得几个字眼:“能控制住吗?”
“能,但是清除做不到,我已经上报邻近的峰主。”
半夜雨暂时停了一会,后半夜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修士不在临时避难棚里,他们在外面,有的打坐,有的跟着宋沈两人去打符咒画阵法安定地脉。凡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打呼有人翻身,但周水今晚死活不睡不着——
她静静看着杨小花的脸,心跳得快要飞出喉咙来。
好害怕。
于是缩了缩身子,往杨景和怀里拱了拱,像小猪一样。闭上眼睛的瞬间,避难棚外响起树枝折断的声音。
第二天,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一阵青色的雾自山间飘出,渐渐浓郁起来,缠住了山顶的避难棚。
另一批修士准备去接替耗尽力气的同伴的时候,地面陡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谷,一口将避难棚吞了下去!
连同巡逻的军户,连同叶城和谷丰镇的各级行政长官——所有凡人在一瞬间消失在地裂里。
谁都没有察觉,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几个没来得及御剑的力竭的开窍期修士同样始料不及,被轰然滑坡的山体一同砸进了裂谷里!
地面巨响一声,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