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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动 我马上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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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真历七百年夏,云行山。
一路修士御剑下山,身边流云丝线一样漂流过身。领头的修士提气又往上走了走。
他看向山下:“还有一日路程,快到了,再过三个时辰我们就休息。”
身后的弟子齐声应是。
队尾跟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女修,神情淡然,像是一层浅淡的流云。
仙人是这样的吗?
三个时辰后,谷丰镇上,小丫头杨景和呆呆看着从天上下来的修士,吸了口气。
她身边有一个勉强能把衣服穿干净的更小的丫头,看着才五六岁大。杨景和回过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叫:“周水,别呆了,回家去。”
修士们没有降落在城内,而是在众多镇上的人的眼中飘向了城外。
像是避让凡人,又像是进自家后院一样正大光明。
周水呆呆看着这群大蚊子掠过天际。
杨景和又叫,于是周水伸出自己干干净净的手递给她,让她牵着回“家”,杨景和家里的小柴房。
小柴房里专门支了一张很小的床,上面铺着旧褥子,灰尘大,褥子还破了洞。
周水坐在床上,接过杨景和递来的干饼子,一言不发,呆呆看着地面。
直到那只手轻轻一拍她的后脑勺:“吃啊,小姐,还要我喂你?”
周水听不懂后边一串,低头慢慢啃了起来。
啃到一半,她抬头看一眼还没走的杨景和,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小花。”
是杨景和的小名。
这个词似乎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杨景和倏地低了头,转身去给她拿了什么。实际上杨小花在自己的口袋里翻遍了都没掏出什么,只好转身出去了。
这其实是周水嘴里为数不多能字正腔圆的哼哼,不常有。
她出去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娘,女人精明的三角眼在女儿身上扫了一圈:“又去看那傻怂去了?”
云行山下各地风俗各异,谷丰镇尤为民风自由。此前为周水住家的事情,杨家母女已经吵了几十个来回,最终沉默而见天被骂无用的父亲站在了杨小花这边,每天晚上回家的时辰又晚了半个,多带回了女儿怜悯傻子的口粮。
杨景和只是长的小,今年却已经十岁有二,她倒是不紧不慢的长个子,可是急坏了老娘。杨母又是买肉又是买豆腐,牛乳煮沸了给一碗一碗的灌下去,卷尺用了千把回,小花愣是没什么反应,照旧慢悠悠长。
杨景和每天带着周水去街上花一文钱买一小把糖,随便走走,逛一逛玩一玩,回家之后赶周水去柴房睡觉,自己一个人给母亲纺线的机子缠线。杨景和不怕她娘,也心疼她娘,只是母女两个尚在吵架,谁都看不顺眼谁,藏在腰间小包里边的平安符就没有给出去。
平安符是吵架前一天,她拉着周水,两个孩子跟在杨家大哥的身后,三人着急忙慌去往正儿八经的观里求的。那天虽没有正经修士在,可平安符却是有的是,三个人求完,杨家大哥把符给了杨景和,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被妹妹拉着的周水。
终究没说话。
杨家大哥还要上工,赶时间,于是将两个孩子送到家门口就走了。
谁承想杨家小丫头胆子比天大,往家里领人就算了,还要让这个不事生产的傻子一直住着吃白饭!
这个家到底谁做主?
杨母摔了织布的线,算好花纹的纸册散了一地,两个人吵得差点翻了天,到底没动手。
结果最终还是没有扭过女儿。
杨小花跟着娘织布织了这么长时间,对于算花纹手到擒来,见母亲不在,于是上了机子自己开始织起来。她为此,此前还专门给教算术的先生的小女儿塞过木偶,自己爹每天十里八乡串着给别人当木工,最精致的一个就这样送出去了。
于是顺顺利利偷到师。
屋头升起的炊烟渐渐淡了,杨母端着晚饭走进来,冷眼撇了一下柴房的方向,还是叫了一声:“小花——吃饭!”
杨景和算的脑子疼,听到老娘叫,丢下手头的一团乱麻就去了。
只是到了桌子上,杨家母女冷着脸谁也不理谁地吃了一半的饭,忽地,杨母眼皮一掀:“去把那傻丫头叫来,天天吃干饼子,我家供不起一顿饭了?”
杨景和一时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母重重放下筷子:“呆着干什么!叫人来吃饭!等你爹下工来了看她坐哪?”
桌子就小小一个,自然坐不下四五个人。
等到周水被牵着手怯怯过来的时候,杨母已经吃完自己的饭收碗去了。
这是周水第一次上了正儿八经的饭桌吃饭。
她还是忍不住瞟向杨母的背影。
修士们歇脚的地方就是在谷丰镇。此处是灵脉交界处,犹如人间的十字路口,灵气交融亦通行,很适合新弟子感受天地灵气流转,如同云行山上地亨峰一般,盈盈转转如江河。
宋青岁寡言少语,作为殿后的唯一修士正在坐着调息。她眼角眉梢都浓,神态却浅淡的像是白水一杯,好像太阳一晒就更不见了。丹修此次就出来了她一个,修为合适,人也靠谱,就是不怎么讲话,好像每日清早都要吞服哑药。
一众修士里,活泼的有之温和的有之,不正经的两三个,没几个人凑到她面前讲话。
此刻领头的修士周奕就截然相反,有初入门不久的弟子上前请教课业,有问御剑气力不够怎么办的,有问人间凡人跟修士打没打过架的……
他是个不太端肃的忽悠人,虽然解答问题一句不错,可嘴里就没几句正经话。这个小不点也有外号,那个人来也得调侃两句修行不用功,看了半天只觉此人自恋至极。
沈奕解决完小弟子的问题,换了个方向打坐调息,期间凝神入地脉,走了一遍方圆三百里的山川河流。
突地,他的神识像是被人悄悄拨了一下。
细细再想看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奕心下不放心,于是去叫宋青岁——两人在原地布下隐匿法阵,框柱在原地的各个小弟子之后才离远一点讲话。
“此处地脉有异。”
宋青岁沉默。
沈奕无奈:“你醒醒,师妹。”
宋青岁好似被一道声音叫回了魂,慢慢扭头看向沈奕:“对不住师兄,刚刚若有所感……你说什么?”
“地脉有异,我的好师妹,你是丹修,你看看?”
丹修纯属近百年才有大能的新道,原先也就是灵感比寻常修士更加敏感一点的普通修士而已,多半埋没在炼器剑道驯兽道等沧海之间,近些年才得到重视。于是丹修弟子境界一突破,灵感就要比寻常修士更敏锐十倍有余——探号地脉这种沟通天地的事情,他们最拿手。
宋青岁将手轻轻放在地面,凝神不过一息。
“师兄,此处地脉异常波动,恐有天灾,大概是地动,报宗门吧。”
沈奕一点头:“还是你敏锐。”
一张巴掌大的小纸人从袖中钻出,沈奕往它眉心一点:“找师兄,就说……谷丰镇这地脉异常而城镇繁华,让师兄拨人来,多多的人,协助居民撤离。”
小纸人非常通人性地点了点头,正要飞,被宋青岁拽住,在额头无声画了一个隐匿符咒。
沈奕不解。
宋青岁眉间拧起一层愁:“希望是我敏感多疑,师兄,我觉得近来不太平,谨慎为上。”
沈奕见她神色不似玩笑,也敛下神色:“行,听你的。”
帮助镇上居民撤离只是第一步,此次地震可能波及到最近的一个城池,因此宋青岁沈奕才需要上报宗门征得同意。
回到原处时,一个小弟子走上前来询问两人发生什么事了。宋青岁神色不变,沈奕摸摸小弟子的头:“好了小葵,去叫你师兄师姐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进城去。”
“师兄,不是说若无必要,修士应该不入凡尘吗?”
“地脉有异,小黄花,要地震啦,我们得去疏散居民。”
小弟子明显是第一次下山,听到要进镇上眼神亮了亮,但是随机划过一抹可惜。多繁华的城镇啊,震塌了岂不是很可惜……
不过戒堂师姐讲过,云行山曾经也塌过一次,最后也在众人协力下重建了。
想必修士帮忙,谷丰镇重建也会很快吧。
江葵跟上师兄沈奕的步伐,怀里抱着跟他一样高的剑,走了几步觉得累,就又把剑撂过身去放在自己的后背上,背着剑往前走。
到了开阔处,宋青岁凌空画了一道符,众人瞬间被传送到谷丰镇边缘。
在一家地势平坦的书院安顿好年纪尚小的弟子,宋青岁沈奕二人一道符篆前往赵知县府上。
沈奕出示自己的云行山出行令牌,亮明来意,赵知县知道两人来这也就是走个过场,叫人上茶却被拦住。
“不必,我与师妹探得地脉有异,恐有地龙翻搅,扰民生计,想请赵大人配合疏散。”
赵敏闻言一惊。
这两位仙长不请自来,缩地成寸已经够让人赞叹,谁知这样风轻云淡的态度,说出的竟是这样性命攸关的大事。
宋青岁朝赵敏微微点头:“望赵大人劳动典吏巡检等,协助撤离。”
赵敏忙叫人进来,吩咐完之后又叫人牵马:“两位仙长,下官去找千户长,看能不能协商调用校场用于居民暂居,能不能调用卫所驻军来——”
宋青岁神色未变,沈奕上前一步按住赵敏肩头:“赵大人,不必,我们送您去校场。”
不过一息之间,赵敏就身处洄河校场外。
宋青岁留在原地等赵敏出来,沈奕说明之后直奔叶城。
协商很成功,宋青岁看着军户往谷丰镇赶,先送回了赵敏。
不过一息之间,宋青岁又回来了,垂手站着等沈奕,同时收到了宗门回信:“一刻钟之内,到叶城开窍者五十人。”
一炷香内,靠谱的大师兄也回来了,沈奕看向她:“青岁,我们回吧。”
宗门要他们看好谷丰镇。
紧锣密鼓的撤离进行了半个时辰,谷丰镇十有九空的时候,乌云渐渐遮住天边,像巨浪一样,飞快向着这边拍过来。
宋青岁看向天边的乌云,灵感轻微波动了一下。
一瞬轰轰烈烈,地动山摇。
谷丰镇唯一的酒楼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屋檐上瓦片坠落,桌椅被狠狠甩出三楼。
宋青岁凌空抓住几个来不及跑的,凝神搜寻了一下镇上剩下的房屋,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才将人放置在开阔地带。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周水和杨景和被杨母杨父一人一个背在背上,迈开腿就是一顿拼命地跑。杨家大哥的厂房离洄河校场近,早就被疏散过来,此刻看见父母妹妹完好无损,眼睛一眨,把自己分到的被子递给母亲,转过身自己再去领。
谷丰镇坏就坏在繁华,人太多了,一个洄河校场竟然盛不下。
主要是过夜的东西不够。
眼看雨就要淹没地势低的地方,云行山的修士和种地的老农看向头顶同一片天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雨不会停的。”
洄河校场和谷丰镇都得被淹了。
年纪小的弟子才入门没多长时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江葵被师哥抱在怀里,不安地蹭动着,他今年才十岁。
沈奕抱了一会这个,安慰一会那个,跟宋青岁商讨一会儿,很快得出结论,两人找到赵敏:“大人,恐怕要赶在天亮之后再进行一次迁移。”
“赵大人,这雨停不了,校场谷丰镇都得被淹。地脉明天就安静了,明日要带人,趁路还好走,赶紧前往地势高的叶城。”
赵敏一直忙着安顿男女老少,安排人对着户籍登记查人,此刻略显狼狈,官帽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几根头发垂下来,眼神有些迷。
他略一沉思,说好。
晚上,周水缩在杨景和的怀里,两人睡在正中,左边是杨母杨父,右边是杨家大哥。校场的军户一晚没睡,该巡逻的巡逻,该加急抢修的抢修。
周水一晚上没睡安稳。
一团乱梦追着她跑。
她梦见永远跑不出去的高楼,一层下了还有一层,后面一直有什么四足着地追着她。
全是火。
她跑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