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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玉郎 九月初九, ...

  •   九月初九,重阳节。

      淮南郡城的街道上,一早就热闹了起来,卖茱萸的、卖菊花糕的、卖重阳酒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纸扎的风筝,等着午后去城外的山坡上放。

      与这热闹截然相反的,淮南王府的大门却紧紧关着。门前两颗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石阶上,也没人出来扫。

      府里人都知道,这几日世子心情不好。也不是不好,世子地心情从来都是看不出来地,永远是那样淡淡的,温温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带着三分笑。

      可是秋姜在他身边多年,她知道,世子这几日睡得比往常更少,咳得也比往日更凶,案上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今天一早,秋姜进去送药的时候,就看见世子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出神。

      “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南宫狸枢回过头来,笑了笑:“今日重阳,外面很热闹吧?”

      “热闹。”秋姜把药碗放在案上,“公子想去看看吗?我让人备车。”

      “不了。”南宫狸枢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药碗,“我这个样子,出去也是给人添麻烦。”

      秋姜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公子,摄政王再有两天就到了,咱们……”

      “怕了?”南宫狸枢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我才不怕。”秋姜嘟囔道,“我是担心您,您这身子……”

      “放心。”南宫狸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图纸,是淮南城的城防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许多记号。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声音淡淡的,“他这次来,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就算是冲着咱们来的,也未必是坏事。”

      “染风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去收拾了。”秋姜回答道。

      “让他好了来见我。”

      “是。”

      半晌之后,染风来了。

      “公子。”他抱拳行礼。

      南宫狸枢点头:“查的如何?”

      “公子,十九年前,带兵破开淮南城的正是摄政王的父亲,孙敬尧。那时候的孙敬尧还不是摄政王,跟随先帝身边,城破后孙敬尧下令屠城三天,共计三万人。”

      南宫狸枢没说话,父亲不愿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查。

      “后来先帝驾崩,孙敬尧摄政,被说谋权篡位,他下令诛杀这些人。并且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屠城之事。属下最初怀疑,他是在遮掩,可是又查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染风道:“他开始找人,找一个婴孩。派了很多人,明里暗里的找,一直到他临死前,还在找。”

      “呵。”南宫狸枢轻笑,“他屠城,却要找婴孩,除了我,还能有谁?可查到屠城是何人下令?”

      染风摇头:“不确定到底是孙敬尧还是先帝。”

      南宫狸枢点头:“下去歇着吧。”

      染风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南宫狸枢一个人。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胤都的天际线被群山挡住了,但是他知道,孙棖檐正在来的路上。

      孙棖檐。

      孙敬尧的儿子。

      南宫狸枢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记得父亲说,母亲是自愿赴死的,母亲不愿祖父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南宫狸枢阖上眼,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喝了十几年的药也没能治好。

      秋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周叔让人送了重阳糕来,您要不要尝尝?”

      “放着吧。”南宫狸枢说。

      “还有,城外庄子上差人送了几盆菊花来,说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开的可好了,我给摆在院子里?”

      南宫狸枢想了想,忽然说:“不用,挑两盆最好的,送到书房来。”

      秋姜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一声。不多时,两盆菊花被搬了进来,一盆是金黄的,一盆是雪白的,开的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宫狸枢站在花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开始研磨。

      秋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公子要画画?”

      “嗯。”南宫狸枢应了一声,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

      秋姜探头去看,发现他画的不是画,而是一个人。一个站在千军万马前的人,身披铠甲,手握长剑,面容冷峻。画的很快,寥寥数笔,气势就出来了。

      秋姜看得呆了:“这是……”

      “孙棖檐。”南宫狸枢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看着纸上的人,“我猜的,没见过,画的不一定像。”

      秋姜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狸枢端详着那幅画,忽然伸出手,在画中人的眉骨上轻轻抚过:“他父亲欠的债,该不该他来还?”

      南宫狸枢像是在问秋姜,又像是在问自己。

      秋姜不敢答。南宫狸枢也没指望她答,他将那幅画放在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别的。这一次画的是一张地图,北至燕云,南至岭南,西至蜀中,东至齐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记的清清楚楚。

      秋姜认得这张图。这是世子画了三年的天下舆图,一直没有完成。

      “公子,您要赶在摄政王来之前画完吗?”

      “不是。”南宫狸枢一边画一边说,“我只是在想,他这次来,想要做什么。”

      舆图上,胤都用朱砂标着一个红点,淮南用青墨标着另一个点,两点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孙棖檐此行的路线。

      南宫狸枢看着那条线,停下了笔,“秋姜。”

      “在。”

      “你说,一个人掌权久了,会不会觉得天下人都该听他的?”

      秋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宫狸枢笑了,“我猜,他会。”

      他将笔搁下,转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孙敬尧到死都在找我,你说他是要斩草除根,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秋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的让人心疼:“公子,您恨他吗?”

      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我娘和祖父死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那三万人,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南宫狸枢顿了顿:“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族人,我该叫一声祖父,叔伯,婶娘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秋姜:“你说,这恨,该不该恨?”

      秋姜的眼眶红了。

      南宫狸枢看着她,轻轻的笑了:“哭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走回案边把那幅画卷起来,收进柜子里:“他不会动手。”

      南宫狸枢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这次来,是为了一个人。”

      “谁?”

      “玄机公子。”

      秋姜的脸色微微一变,“公子放心,有关玄机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好了。”

      “嗯。”

      “公子,他会杀了您吗?”秋姜问,“如果他知道,您就是玄机公子。”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夜幕渐渐降临:“不会。他需要玄机的本事,而整个天下,只有一个玄机公子。”

      “可是公子……”秋姜还想说什么,被南宫狸枢打断。

      “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送到铃兰院。”南宫狸枢说,“今日重阳节,我去陪陪父王。”

      “是,公子。”

      晚间,铃兰院。

      淮南王南宫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被南宫狸枢扶起来靠坐在床榻上。南宫狸枢盛了汤喂给他:“父王,今日重阳节,我让厨房做的清淡,看看味道如何。”

      “味道,不错。”南宫谨说,“阿狸,摄政王要来了。”

      “是。”南宫狸枢垂眸。

      “你可怨我?淮南城破,你祖父,母亲都去了。我却窝囊的接受了先帝的恩赐,带你回了淮南。”南宫谨说,“我这些日子,时长梦见你祖父和母亲,他们说不怪我,可我心中有愧。”

      南宫狸枢放下汤碗,低低的咳嗽了几声:“我不怨,祖父和娘定然也是真的不怪父王的。”

      南宫谨伸手想要拍拍南宫狸枢,又放下了手:“是我无用,让你这般年纪便要担负起整个偌大的淮南。”

      “爹。”南宫狸枢轻声,“都过去了,不提咳咳咳……”

      他急忙伸手慌乱的倒茶,饮下几口才止住咳嗽:“摄政王此来,不会强行带我走。只怕,召我入京是幼帝或是太后党,摄政王不过是顺水推舟,以此来淮南探虚实的。”

      “阿狸……”南宫谨还要说什么,被打断。

      “爹,今日不提这些,吃菜,尝尝这个。”南宫狸枢夹了菜送到他嘴边。

      南宫谨张嘴吃下,看着面前的儿子,他是心疼的,可……

      从铃兰院出来,已经很晚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明日,孙棖檐就要到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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