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覆水 “早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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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怜等人也有些意料不到，饶有兴致地齐齐看向这二人。
苏靖此时已是耐心极为不足，连日的应对讨伐、收拾烂摊子，加之各方明里暗里对他的弹劾，他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实在是没心思与司马殊这个混不要脸的继续扯皮。
微一侧身，道：
“我家这小弟虽伤重休养，仍乃戴罪之身，幸而天子垂怜，这才免于牢狱......现下正面壁思过，殿下还是改日再见吧。”随后作势要走，不再理会司马殊。
话已至此，任何人都该品出其中拒绝之意，不再纠缠了才是，偏偏司马殊并不是个能听出言外之意的——或者说不屑于懂。
他心中揣着自己的事儿，迫切想验证，便也只好继续与苏靖装那体面人。
往前跨出一步，跟上苏靖，司马殊又道：
“小王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心中太过记挂，夙夜难寐，欲罢不能，思来想去，迫不得已......才斗胆提出此等非分要求。啊，我这有些上好的灵药，想亲自拿给令弟。”
好一通情真意切肉麻至极的表述，苏靖听完，脸色几乎黑透——
司马殊实在是忒不要脸，他跟那徐信不请自来，进门时连个屁都没带，此时再看，他两袖空空，哪有什么劳什子灵芝妙药！
姓司马的真乃臭狗皮膏药，臭不可闻，难缠至极！怎地还就是甩不脱了？
苏靖心中烦躁，却也只得继续敷衍，生硬道：
“看不出殿下与我家这位纨绔交情如此之深，不过他现在有专人照料，也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待日后他身体恢复，我自当将殿下的心意转达于他，届时再让他自己登门拜谢便是。”
司马殊今日是铁了心了，这殷勤一定要献，故而把苏靖的拒绝当做了放屁，反正要论不要脸的话，他排第二则无人敢称第一。
正欲再行纠缠，温怜站了出来。
他亲切地、如同多年老友一般拍了拍司马殊的背，力道温柔实则不容抗拒：
“殿下与苏家小四交情至深，真叫人艳羡不已——可也不能厚此薄彼呀。”
顿了顿，继续笑模笑样道：
“说来惭愧，殿下年轻有作为，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在下向来钦慕，一直想要结交而无门，现下好不容易在此相遇，苏兄必然是也拿出了珍藏的好酒，此等良机，殿下可无论如何都该赏脸，与诸位共饮一番呐！”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很捧司马殊的场了。
众所周知，温怜本人极富魅力，他自己才是那人人争相结交的人物，谁人若是得了他如此称赞，只怕要笑上三天三夜反复回味，偏偏司马殊不吃这套。
当然，话说得倒没什么毛病，司马殊也是自认配得，他只是看不上温怜这个人。
倨傲地扫了温怜一眼，司马殊心中仍是不快，有心想要翻脸，但他忍住了。
姓温的虽然同样讨厌，还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这家伙且有点来头。皇帝尚在东宫时与他最是亲密，二人打自少年起就已结为布衣之交。况如今情势下，他稳坐江州牧，大肆招徕流民帅，与广州韦川、荆州王璞各据一方要塞，三人遥相牵制，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好惹。
总而言之，此人要名有名，要兵有兵，即便不去招揽不去巴结，也是万不好随便开罪的。
没必要与他找不痛快——司马殊心中如此道，于是迅速换了嘴脸：
“公黎兄谬赞了，你老兄才是我辈楷模。”
说罢，拂袖开步，与温怜如同亲兄弟一般推着让着往里而去，变脸速度堪比杂技。
*
苏靖随着迢迢前往苏苹的起居院落，一路上脸色沉翳，乌云盖顶，迢迢偷摸打量了他好几眼，心中止不住地替她们四公子暗叫不好。
待到了地方，苏靖总算看见了罪魁祸首，当下就把那两道眉毛一拧，预备发火。
苏苹似乎被皎皎哄好了些，面朝内里安安静静躺在榻上，与方才鸡飞狗跳的情形大为不同。迢迢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与皎皎对上目光，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咪咪退出房间，并同时盼着榻上这位祖宗能看点眼色，最好是忽然之间性情大变，学会认错、说句软话什么的......
苏靖站到榻边，也不出声，就这么无言地注视着苏苹。
他看到他这个小弟单薄的身体安安静静缩在锦被中，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小时候，那时的苏苹，虽然同样的不听话，骄纵任性也已显示了预兆，但到底还是可爱居多。
那样可爱的小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样的？
苏苹并未睡着，方才他大哥进门时，他也早听到了下人的招呼，苏靖进门以后，那脚步声他也听得分明，但他偏不转身，就要背对着与他无声对峙，看谁先沉不住气。
苏苹的认知里，这其实是大哥第一次来看他，他想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大哥居然一次没来过，现在还要他七请八请，闹出这么大动静才肯来，简直是不可原谅！阿姐也令他生气，但是阿姐毕竟住在宫中，左右没那么自由，大哥可不一样。于是乎，苏苹越想越气，在被窝里再度咬牙切齿起来。
然而真实情形并非如此，在他昏迷不醒的头三天，苏靖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守着他，看他一身伤痕，新旧缠结，当即联想到许多那伤痕的来历，尤其是耳朵连接处的那道疤，虽不明显，但也足以让他肝肠寸断——那样娇生惯养的小弟，是怎么独自承受的这些啊。难得将他放出门去历练一番，居然得到了如此结果，虽然大部分原因在于苏苹自己，可苏靖心中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等苏苹清醒过来，苏靖才终于得以冷静，冷静地思索起其中的前因后果。他不再出面，准备找个时机好同小弟清算。
苏苹知道自己过错惊天，也曾为此辗转难眠，但是一回到家马上就变了想法，从小到大他犯过不少错误，未必这次就不会被原谅了，再说，他自己也是受了好大的伤害，论起惩罚也该够了。
大不了他就老实待一段时间，让哥哥和姐姐替他把罪责打发了，他以后再不出去现眼了便是——谁承想大哥居然如此绝情，真就一眼都不看自己！二姐也是！
“你一大清早开始发疯，搅得府里上下鸡犬不宁，就为了喊我来看你睡觉么？”苏靖总算率先开了口。
苏苹背对着哥哥，用鼻子哼了一声，并不转身。
苏靖见他仍是这副任性幼稚的模样，登时大怒，这小子还当是以前，非但不觉自己错处，反倒处处与人找不痛快。以前他年纪小，行事并无祸国殃民之处，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承想他现在竟还如此毫无长进。
再顾不得其他，苏靖喝道：“滚起来！”
这声怒喝堪称中气十足，苏苹反应不及，吓得一个激灵，但他必然不能就此好生生地起来，一定要再多抻一阵的。
只不过大哥并不给他机会，喊完之后当即就俯下身去，一把掫开被子，随后拽了苏苹的胳膊就将他往外拖。
苏苹被猝不及防从榻上提起，牵动伤处，倒是实实在在发出一声痛呼。苏靖正在气头上，只作充耳不闻，一把便将小弟扔在了地下。
“疼！你干什么——”
苏苹又气又慌，在地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蹦出来这么一句。
仰头见大哥面色不善，言语忽然磕绊，但他向来不是个轻易认输吃亏的主儿，此番被大哥暴力相待，那火气蹭一下子也涨了上来，连带着勇气也是倍增。苏苹把两道眉毛一拧，坐地上就开始了破口大叫：
“好啊！他老子的打死我吧！”
“孽畜！废物！你以为我不敢！”苏靖心疼小弟不假，脾气火爆也是真，此番更是被气到了语无伦次，“我倒真想亲手将你打死！”
苏苹从地上窜起，一下子来到苏靖面前，几乎与他鼻尖贴鼻尖，大叫道：
“那真是辛苦大哥亲自动手了！早知道我就死战场上得了！我还回来作甚！”
苏靖急火攻心，马上接道：“你的确应该死在战场上！”
............
此话一出，两人俱都沉默了。
苏苹没想到这句话竟真从长兄口中说了出来，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回想起了自己在外行军的数个月，那是何等的艰难困苦，他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能熬过去不容易，更何况还有战败之后的一系列不愿提及之事。
抛却阿莼一家不谈，他从那尸山血海中逃出，在茫茫林海和悬崖绝壁中穿梭，靠的是什么才回来的，不就是对家人的执念吗？
可是如今，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亲近的人，他的大哥，亲口对他说“你应该死在战场上”。
苏苹嘴角短暂地抽搐了一下，不等自己反应，眼角已是有了泪。
苏靖看他这样，顿时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可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并且他的怒火未消，狠了狠心，还是没能就此放软语气。
苏苹迅速抹了一把眼泪，万分失望道：
“好，那我就去死吧，我死了，罪孽两清，兄长你就继续当你的风光宰相，我也不必再丢老苏家的脸了。”
话及至此，再没什么好说，苏靖同样失望透顶，甩袖欲走。
但见苏苹梗着脑袋，眼眶红成那般模样也还是不愿认错，心中顿感深深的无力，他不死心，最后问了句：
“你当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