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丘八 “男儿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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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苹在一张硬木床上醒来，身上盖着暖烘烘的兽皮被，鼻尖侵入一阵淡淡的腥臊。
床板铺有枯草，再上则是毛毡，即便如此，那触感还是坚硬难挨。意识才刚回归，浑身上下的疼痛立时炸开，苏苹下意识想要呻吟，却发不出声音，同时，眼皮沉重，亦无法张开。
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缺，他屏气凝神，在黑暗中分辨周遭环境，并竭力回忆。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为他掖了掖被角，力道不算温柔，这几乎令他感到窒息。
随后，一道童声响起。
清脆、天真，却又故作老成地微微压了压嗓：
“小叔叔，我看你还是快些把这个人宰了吧。”
无人应答。
那道童声继续：“阿公说过，这种来历不明的丘八最是心黑手狠，治好了肯定要恩将仇报的。”越说越起劲，“其实一开始就不该捡他回来！”
顿了顿，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又补充道：
“你们看，他长得也不像个好人。”
苏苹感到有个热乎乎的小手拍了拍自己面颊。
“皮也是冰冰凉，像......像蛇一样！”
仍是没有回答。
这时，又响起来一个脆生生的女童音：“可是......我看他很漂亮呀，就像阿公家里挂的神仙画儿一样漂亮，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那里漂亮了！”男童立时急了，声调又大了几分，“白面红唇，必......必是奸人！”
苏苹听出来了，这是在研究自己呢。不过也是真稀奇，从小到大，围绕在自己耳边的尽皆溢美之辞，还从未有人说过他生就一副奸人样貌，也就是司马殊那个嘴巴欠的，敢对着他道一句“漂亮得像个小娘们儿”，那时候苏苹年纪小，尚且孱弱，最恨别人说他像女孩儿，因这一句话，司马殊被他追着杀了半个月。
没等他联想完毕，小女孩儿忽然抽抽搭搭哭起来。
方才那男孩马上慌了：“哎呀，我说他你哭什么，你看看，你又哭！......小叔叔，怎么办呀！”
苏苹被这声音吵得头痛，一时间无法专心思考。
被男孩一口一个小叔叔喊着的，其实是个哑巴。
哑巴名为阿莼，爹娘很早就死了，是哥嫂将他拉扯大，后来哥嫂也死了，留给他两个小侄儿。他虽口不能言，却颇有一身好力气，先前没闹饥荒，他就很会种地，后来北方开始打仗，各路大兵如同蝗虫过境，庄稼地全都荒废，人口也乌泱泱地卷进了刀枪马蹄下。有那腿脚快的，拖家带口往山里逃，往林子里钻，不过，大部分都死在了路上。
他带着两个孩子奔命，当爹又当娘，躲过了混战，躲过了匪患，躲来了这深山老林，靠着每日外出打猎，勉强也能活。
“他生得那么长一条，肯定要吃很多饭，我们没有多余的饭给他吃，所以他还是要死的。”
小男孩还在罗列自己的意见和佐证，其实他说得没错，只不过阿莼现下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是很痴呆地盯着床上的苏苹在看。
前些时日，他从雪窝子里刨出来这么个人，发现对方一身残破兵铠，本想马上将其丢回原处，可不知为何，在那一瞬，他看到那人被血糊满的脸上露出一小块皮肤，因为白嫩得太过突兀，阿莼忍不住捧来一抔雪化开，在他脸上搓了搓，这下子，苏苹那张秀气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阿莼盯着他，看了又看，心中就一个念头：这么漂亮的人，怎的会是丘八呢？
苏苹忽然睁开眼睛。
“啊！他醒了！”
小男孩马上发出一声惊呼。
伴着这声惊呼，他看到三个模糊的影子，一大两小，身着短褐，再外是兽皮，潦草套着，也无体面内衬，活脱脱就是三个野人。
然而苏苹本人也与野人无异了，他感到身上又冷又热，屋里隐隐透着诡异烟味，让他有些莫名的烦躁。
“我要喝甜酒。”
苏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只不过嗓子里火烧火燎的，故而这句在旁人听来很不动听，如同公鸭。
“你说什么？”小男孩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道。
“咳咳......”苏苹强作耐心，重复了一遍，“山阴甜酒。”
“哈！上哪给你找什么甜酒去！”小男孩总算是听清了，顿觉稀奇，“你是不是做梦啦？现在连吃都快没得吃了，你还想喝酒......啊，不过！你运气真好，今天我小叔叔打来了一只大兔子。”
小孩叽叽喳喳的，苏苹真没耐心去听。他才刚醒来，浑身难受，要求得不到满足，下意识就要发火，但没力气，他重新闭上眼，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这次，他闻到一阵炖肉的香气。
此前，他很不爱吃荤，他总觉得常吃肉的话，人身上就会带有臭味，府里大师傅为了他，要把肉做成完全不是肉的口感，真是受尽折磨——不过此时，他倒全没了那些讲究，闻到味儿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再次睁开眼，他重新仔细观察周遭。
这是一间寒酸的小木屋，屋外风声呼号，屋内炭火燃得正旺，火堆上架了一只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的，门窗皆用厚厚的毛毡掩住，隔绝了风雪，很暖和，只不过他总觉得头脑发晕。
见他醒过来，阿莼自然而然倾身下去，伸手探他额头温度。
苏苹脑子里还烦乱着，就见这不说话的大个子一张脸凑了近，顿觉惊愕，下意识就要动手，奈何身上疼痛异常，没有一点力气，斥责的声音也是细而沙哑，全无气势：
“你干什么？！——咳咳咳咳！”
大个子见他如此激动，连忙轻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待他平复下来，这才好好儿与他对视，试探性地冲他打了几个手语。
哑巴啊。苏苹心说。
他嫌弃而略带悲悯看了一眼对方，终于发现，这傻大个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样貌挺顺眼，脸廓分明，眉目深刻，有点鲜卑面相。
“你怎么那么凶！”小男孩又发了话，“我小叔叔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会不会说谢谢！”
苏苹仰面躺着，略微把目光一斜，倨傲地看向小男孩。这孩子倒一看就是汉人，粉白圆润，漂亮喜人，只不过话太多，太吵闹。
傻大个温和地看了看小男孩，冲他做了个手势，小男孩于是嘟嘟囔囔闭了嘴，苏苹总算是得以安宁。
饭煮好后，阿莼先给苏苹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预备喂他。苏苹低头看了眼：豁口的小破碗，白白的汤水，野菜，肉倒是蛮多，但看着依旧没有食欲。
重伤昏迷许久，苏苹早已耗尽精力，但他长久以来养尊处优，即便是到了这种境况，也还是处处挑剔。阿莼耐心伺候他，他愈发是犯了大爷脾气，怎么也吃不进去。
抬眼扫视了一圈，苏苹目光落在小男孩手里的兔腿上。
感受到苏苹的目光，小男孩警惕道：“你...... 你不会想吃我的......不行！”
小女孩手里也有一只兔腿，见状把自己手中的递出去：“哥哥，你是不是想吃这个？我的给你吧。”
男孩一看，顿觉羞愧，心想自己这么大孩子了，怎么连妹妹都不如，如此一反思，马上变了脸，义无反顾将自己的食物奉出：“算了！给你了！你就吃吧！”
阿莼很欣慰，觉得孩子们很懂事，从小男孩手中接过，撕了一小块，递到苏苹嘴边。
苏苹顺理成章张口，在小男孩恋恋不舍加慷慨就义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开始嚼。
很实在，很顶饱，只不过没有盐味，口感很差。
苏苹皱了眉头。
小男孩见他这副嫌弃的表情，大为不爽：“你不识好歹！不吃还给我！”
吃饱喝足之后，苏苹有了闲心，便也耐着性子询问了一番。他得知傻大个名字叫阿莼，两个小孩没有名字，就“弟弟妹妹”这么叫着。
此后数日，苏苹安心休养，经过一些时日，他大体能够读懂阿莼的手语，对方表达欲望不强，且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十分真诚，苏苹喜欢这样的真诚。
白天里，阿莼带着猎犬外出打猎，苏苹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同弟弟妹妹大眼瞪小眼。外边天寒地冻，没什么娱乐，待得他很是苦闷，分外想念建凌城。
某日，苏苹善心大发，他问弟弟：
“你们会识字吗？”
弟弟答曰：“不会。”
苏苹：“我教你们啊。”
弟弟有些怀疑：“你读过书？”
苏苹毫不谦虚：“嗯，我学问大~着呢。”
妹妹表现出极高的崇拜，在她眼中，苏苹像是画中仙，所以有什么神通都合理：“太好了！那，哥哥你就给我们当老师吧！”
弟弟仍是别别扭扭，但也实在好奇，这么些天下来，他发现这个脸皮很厚的哥哥除了没礼貌之外，其实也没什么缺点，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丘八大爷。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丘八应该是什么样的，只是脑海中存了个不好的印象，他也不知道其他种类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很小就进了山，对山外的世界一无所知。骤然捡回来这个么白脸哥哥，他在下意识表现出防备之外，其实更多的是新奇，和欣喜。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会背诗呀！阿公在世时教过他一首。为了不让哥哥瞧不起，他马上又说：
“我，我会背诗！”
苏苹：“哦？那你背给老师听听。”
弟弟一翻身跳下床，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吟道：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
尸丧峡谷口，白骨无人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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