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废物 “孤身陷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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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万里，再快些。”
苏苹俯身亲吻他的马儿，狠劲一夹马腹，随后便连人带马“嗖”一下子蹿了出去。
耳畔是猎猎的腥风，被血气沤得叫人想吐，越往里深入，风雪愈大，苏苹一张细嫩白脸，被这横平的雪线割得生疼。
眯眼疾驰半日，总算让他发现了目标，前方不远处山坳中现出影影绰绰的大团黑影，是个行军规模。
——果然没有追错。
抹了一把脸，甩飞脑袋顶上的雪，苏苹从背后抽出三支箭，开弓，搭箭，仔细瞄准其中最高大的影子。即将撒手之际，侧后方“嗖嗖嗖”窜出来几支冷箭。
苏苹反应极快，身下这匹九万里同样迅捷，一人一马灵巧腾挪，堪堪躲过箭矢。与此同时，他手中三箭齐发，径直钉入了前方迷蒙的雪雾中。
苏苹俯身，一边躲避箭矢，一边等待。
片刻之后，前部大哗。
苏苹心满意足，短暂地忘记了紧咬自己的流矢。随后猛一勒缰绳，紧急掉头，作势后退。
箭雨愈发密沉，苏苹躲避不及，同他的九万里一起中了数箭，但现下哪里还顾得上疼，他连死都无甚所谓了——他大抵也是真活不成了。
好在......不算丢人！
*
他真是再丢不起这人了。
苏苹其人，表字祲休，取的是四海承平、妖祲皆休之美好意味，但他很对不住这个好名字。
如今禹王室偏安江左，山河只剩半壁，然世家子弟多废材，有血性者寥寥有数。苏苹身处其间，也不负众望，是那废物中的废物，京城里出了名的二世祖，除了脸长得漂亮，且会投胎、托生到了苏家之外，再无任何长处。
这样的他，有朝一日竟被朝廷授任为征西将军，都督幽、冀、并三州诸军事、假节。此诏一出，舆论哗然。
此前，冀州刺史夏侯乾前脚才刚打跑赵国，收复了大河以南大部，后脚朝廷就派苏苹来接替他，品阶比他还要高上一级，但凡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是个什么意图。
夏侯乾闻听此诏，气到五内俱焚，手下更是有人坐立不住，大着胆子劝他：
“节下一心北伐，鞠躬尽瘁，如今好不容易拿下冀州，还是不得朝廷信任，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派了姓苏的这么个绣花枕头过来，摆明了是瞧您不起！”
“节下，我们在北经营多年，真真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到了儿全给这帮吃白饭的做了嫁衣裳......不如反了！何苦受他这个鸟气！”
夏侯乾一片纯臣之心，并无丝毫反意，忧愤失望之下，带兵退回了虎牢城，随后大病不起。
北方五胡混战，不比南方岁月静好，他倒要看看，这位苏小征西能搞出什么名堂。
于是乎，京师内外，纷纷对这新晋的征西将军持有了万分的怀疑，怀疑之余，多少还有些看热闹的心思在。
对苏苹来说，输了没好事，赢了没好人。但他不管这些，他今年十七岁，纵情声色日久，人世间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真的开心了，恰好天降大任于他，勿论背后是否是家族的考量，他全无心思琢磨，只跃跃欲试地预备干一番新事业。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苏祲休挥师北上，挥出了个巨大的排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军司王谶实在是忒也烦人！
他也不过就是岁数长自己一些，实战经验比自己多些，有什么了不起的，竟在这中军帐里做起了老大，起先苏苹还忍让他，因为阿姐和长兄都嘱咐过自己，凡事多与军司商议，其实也不必商议，最好是撒手不管，就坐镇后方，让王谶去指挥，姓王的虽然讨厌，本事却还是有几分的。
八月，禹军围困燕军于栾城，我方兵重粮盛，敌方只剩了不足三千人，胜利只在须臾。如此一来，王谶愈发趾高气昂。
庆功宴上，王军司喝高了，拉着苏苹的手亲昵说教，说着说着，愈发激动，由说教转为了斥责。
从开始到现在，他对苏苹无一丝尊重，也从未意识到，苏苹虽然年轻而无建树，但毕竟是老苏家正儿八经的四公子，此次出征，也正经是他的顶头上司。
席间兵士纷纷觉得热闹，看王谶训苏苹，犹如老子训儿子，端的是个半分情面都不讲。苏苹与他谦虚笑着，句句不落地虚心听着。
这边王谶唾沫星子正当横飞，苏苹忽然起了身，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走到席中央，自然接过舞者手中长枪。
长枪比较沉重，苏苹不爱用，轻轻颠了颠，以适应手感。
随后，他手持长枪，笑微微踱步到王谶身后。
王谶感受到一阵凉风，眯眼扭头看去，朦胧中看到对方笑模笑样的，便朝他一仰头，示意他继续听取自己的高论。
苏苹仍是谦逊笑着，谦逊地、微笑着将那长枪捅进了王谶后心，捅了个对穿。
他懒洋洋撒了手，于是对方大睁着眼睛往前倒下，与枪杆形成诡异的支撑，然后一点点向下滑。
血液自缝隙间流下，流得很克制，直到落地，始终都没有形成规模。
苏苹坐回席上，旁若无人继续喝酒，王谶死不瞑目地陪在他身侧，直至他喝到尽兴。
此过程实实在在吓傻了在座其余人。这帮子丘八惯常野蛮，□□烧也不在话下，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苏苹看上去人畜无害，说个话都有气无力的，发起疯来竟是如此毫无征兆......丧心病狂！
王谶暴毙，禹军也忽然泄了气，苏苹并没有丁点儿指挥作战的经验，兵力优势也在几场诡异的大雪中逐步消耗。彼时，我军剩余两万人，敌方不到三千，在这种悬殊的兵力对比下，双方陷入苦战，如此又持续了两个月，禹军总算是艰难入了城。
这场胜仗来得分外憋屈，按理说早在数月前就该结束战斗，现下虽然赢了，兵力也只余不到万人。苏苹平日里不干人事，到了这时居然意外地很要脸，他觉得不能就这么班师回朝。
他开始琢磨。
兀龄一带山匪横行，苏苹估算了下自己队伍的规模，打胡人不成，收拾这群野人应该不在话下——当即下了指挥，绕道兀龄山，缴了这帮子土匪，回京也算跟兄长有个交代。
然而，苏苹实在运气不好，大军行至冀、并二州交界，没遇上土匪，倒是先遭遇了赵国一支战力最强的具装骑兵，黑槊龙骧。
却说这苏军，除了五百轻骑兵外，当下只剩了八千步兵，其中有六千是临时征发的扬州奴，面对燕军尚且苦战，遑论是五胡中最为悍勇的重骑兵。
苏军全面溃败，尽皆被踏作烂泥。
苏苹在京城风花雪月惯了的，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人间地狱的惨状。先前打燕军，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即便王谶死去，即便我方损耗远超平常，于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此刻，他看到己方军队在黑槊龙骧的冲杀之下，无所遁形，迅速消弭，他亲眼看到所有的血肉都在一座座如山的漆黑大马下，平等地湮灭灰飞。
他终于感到一阵彻头彻尾的寒意。
血腥之气弥散了天地，他浑浑噩噩愣在原处，又浑浑噩噩被亲兵护卫在中心，艰难突出重围。马蹄踏过己方兵士的残骸，零碎血肉泥浆般溅到他身上、脸上，苏苹几乎要从中嗅出一丝甜腻。
待他反应过来，身旁已不足百人。
苏苹双目呆滞，此后两日，他一语不发，水米不进。
又过了一日，副将实在看不下去，好不容易将人抢出来，结果最后让他饿死了，这怎么能成？当下存了死志，一定要劝苏将军吃点东西，没等他行动，苏苹自己先一步活了过来。
黑槊龙骧的传闻，他虽不感兴趣，却也有所耳闻，那是赵国皇帝的义子元豹所组建，只听从他一人命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即便是夏侯乾本人，遇上这支队伍，恐怕也无几分胜算。
苏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浪漫的、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设想。
“孤身陷阵”。
他很惜命，富贵荣华并不觉得腻烦，要他马上去死，那是万万没有理由的，可事到如今，他已是丧家之犬，保不齐还要变成叛国之贼，王谶被他杀了，浩浩大军也被他挥霍殆尽，一条条都是性命——他还有什么脸回去？
幸而，苏苹并非彻头彻尾的花架子，他很有一身骑射本领。幼时有段时间兴胡服骑射，他跟司马殊比试，他很要强，也曾勤学苦练了一阵，勤奋到连续多日尿血而不休。只不过赢了司马殊之后，他顿觉没什么意思，后来也就搁置了。
但这门技术已经融进他的骨血，此生再不会忘记。
苏苹知道，方才射出去那三箭，至少能中两箭，运气好或可以带走元豹，运气不好的话......罢了，都与他没关系了，他已尽力。
亲卫兵追赶而至，苏苹迎头撞上他们，脸上泛起一个苦涩笑容，生平第一次，他产生了一阵浓重的愧疚，这帮人虽然也明里暗里看不起他，到最后一刻却都对他保持了无比的忠诚。
跟随许久的九万里身中数箭，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苏苹被甩飞出去，滚进雪窝子里，他就势往侧旁一滚，拔掉小腿上的箭，后随手折了根枯枝拄着，凭借本能在林中一瘸一拐地逃亡。身后人声马嘶逐渐稀疏，他的血液持续涌流，在雪地上灼出艳红的痕迹。
失血令他意识模糊，混沌中行进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丝明光，心中一动，脑子清明了些许，下意识便朝着那里快步挪动。
是悬崖。
待他意识到这点，最后一支箭也飞了过来，钉进他的后肩，借着这股冲力，他脚下一空，坠了下去。
到此为止了。
在他的设想中，这辈子应该是在他四十多岁时，尝遍人间逍遥乐趣，纵欲过度，死在美人怀中。可他现年连二十岁都不到，就在这样一场惨败中可笑地死去，身后必然还要背负千古骂名，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到了长兄，苏靖这人虽严肃暴躁，却也真的爱自己，还有阿姐苏蘅，阿姐是世界上最疼他的人，纵使知道他无大用，也毫无保留地向着他。他的死讯传回京师，可怜的阿姐不知道又要为他流多少眼泪。
最后，他很不情愿地想起了司马殊那个二世祖。
临行前，司马殊专门见他一面，难得认真道：
“你这次就老老实实躲在后方，万事交由王谶，反正最后军功是你的。”
司马殊大概是好心肠，想劝他关照自身安危，不愿这朵娇花无情摧折，只不过话说得忒也难听。
苏苹立时火了，一巴掌扇过去：
“滚你的蛋！都把老子当废物！”
司马殊轻飘飘握住了他的手腕，脸上有复杂的浪荡笑意。
很神奇的是，在生命即将消散之际，苏苹脑海中最后的画面竟然是司马殊。
原来这小子说得真没错，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废物，当他听闻自己的死讯，不知道是可惜多些——毕竟两人一起长大，虽不对付，却也颇有些朝夕相处的别扭情分——还是幸灾乐祸多些呢？
苏苹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废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