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元吉 “小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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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吉带着下人迎上来，示意左右接手苏苹。
司马殊：“滚远点。”
元吉身形一愣，默然无语。片刻后，还是退了开去。
路程很长，司马殊在前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这小兔子，我先前听说你要死了，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活蹦乱跳的。”
“托苏公子的福，小人暂且还不敢死。”元吉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恭而敬之答道。
“你多留些时日也好，替我好好看着他，如若照顾得不好，我便扒了你的皮。”司马殊头也不回地跨入门内，对身后轻飘飘道。
元吉并不为这句话所动，低眉顺眼的仍是恭恭敬敬：“照顾苏公子是小人的分内之事，小人自当竭尽全力。”
这话说完，没有得到回应，元吉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起一分，尽管他极力克制，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大跳起来。
他害怕司马殊，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非死不得解脱的害怕。
沉默。
寂静。
元吉再也忍受不了，鼓足勇气抬了头。他发现司马殊很难得拿正眼瞧了自己一眼，然而那目光又绝称不上友善。
将苏苹放到软乎的榻中，司马殊颇为肉麻地为他盖好锦被，随后不紧不慢坐在榻边，满怀爱意地、自以为温柔地、注视了床上之人许久。
元吉静静看着司马殊这番动作，从头到脚一阵阵冒凉气。
末了，司马殊总算是看够了，起身往门外而去，大喇喇的模样好比主人。
经过元吉时，忽然顿住。
元吉微微倾身，低眉敛目，作出恭送的姿态。忽觉一只沉重的大手搭上了自己肩膀，力道迫人，几乎让他站立不住。
强撑着堪堪支持住身形，他开口询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言语恭顺，却又似隐含了一丝不卑不亢。
司马殊阴森森地笑了：“所以我最烦的就是你，明明是奴隶中的奴隶，书也没读几个，偏偏说话总明里暗里地讨便宜，你觉得他离了你不行，是么？”
元吉将脑袋低得更低：“小人不敢。”
司马殊收了手，动作夸张地拍打一番，像是怕被弄脏：“少他妈跟我阴阳怪气，你既没死，就好好当你的奴隶，好好伺候他，别以为他念叨你两句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元吉：“是。”
司马殊发觉自己又在跟这只兔子较劲，不由得更加暴躁，这玩意儿打小赖着苏苹，屁用不顶，偏偏苏苹把他当个宝，自己多瞪他一眼就要跟自己拼命。
贱货，迟早剐了他。
司马殊心里这么想着，甩袖而走。
*
元吉站在榻边，长久地注视着苏苹。
他看着苏苹耳根处的粉红色疤痕，心中想到，像这样的伤疤，在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几处，公子生平最是怕痛，他一个人是怎么承受这些的呢？
元吉呆立许久，心中百感交集，从接到消息、到亲眼看到活的苏苹，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实感，他总疑心自己是做梦，他认为老天爷不会对他如此宽容——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苏苹居然真的回来了！
毫无征兆的，元吉“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下。
下人们听见声音连忙跑进来，七手八脚将他扶起。
元吉被人搀扶着，赶忙看了眼榻上，着急嘘道：“小点声，不要......吵醒了他。”
老管家看元吉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疼惜，轻声对他道：“元公子，您还是去歇一歇吧，这在门口吹了半宿的冷风了，哪里熬得住呀......四公子他人就在这儿，我们替您守着就行。”
元吉摇摇头：“我想亲自看着他。”
老管家叹了口气。元公子铁了心要同四公子一起熬，他们当下人的也是劝不住的。
元吉又道：“帮我取一副席垫来吧。”
元吉确有些站立不住了，又不肯上榻，便将席垫铺在榻边，撑着胳膊枕着脑袋，安静看苏苹睡觉。
耳朵里听着苏苹轻微的呼吸、眼睛里看着他胸前的起伏，元吉总算是产生了一种对方确实还在人间的放松之感，他嘴角挂着笑，不自觉地闭了眼睛。
惊醒过来时，他连忙看向榻上。心中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好在，苏苹还没醒。
起身为苏苹掖了掖被角，元吉再度跪坐下来，还未等他坐好，他的手忽然被人抓住。
“小鹿。”
苏苹一下子爬了起来，狠狠搂住了元吉的脖颈：
“小鹿，我好想你。”
元吉睁大了眼睛，被苏苹紧紧搂住，一动不动。
“小鹿，他们都说你病了，病得很严重，可我太想你了，大哥把我关在家里，我想让你去陪我......我，我跑出来啦！大哥对我太坏了，还是你好，所以我来找你了......”
苏苹絮絮叨叨地开始诉说，说着说着，忽然紧了紧臂弯：
“小鹿，你病好了对不对？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瘦了？”
元吉脸色发白，回抱住他：“嗯。我好了。”
苏苹把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我就知道！”
元吉还是那样好，温暖，干净，清清爽爽。苏苹贴着他的皮肤，脸上蹭着他柔滑的头发，心中的幸福无以复加。
他想，果然还是小鹿最好。
只不过这次的气味有些怪异，虽然仍旧清香，但在那清香之间总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气味儿，像草药，又不像。
“小鹿，你熏的什么香？没有以前的好闻了。”
“是安神香，张大夫新配的方子。”元吉一听，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你走以后，我睡得不太好，总是让梦魇住。”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苏苹拍了拍元吉的背，“以后不会啦，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元吉闭眼微笑：“嗯。”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看外边天还黑着呢——哎呦，我的头好疼。”苏苹忽然捂住脑袋。
元吉连忙替他去揉，被苏苹笑着打开手：“别揉啦！揉揉有什么用，你还是快进被窝让我抱一抱，这样兴许有点用处！”
元吉有些扭捏：“公子......我、我身上凉。”
苏苹：“那可太好了，我正热着呢。”
拉着元吉的手探向自己额头：“你摸摸，我是不是出汗了？小鹿，屋里怎么这么热？”
元吉一摸，感觉那额头确实有些微微的黏湿，连忙道：“不能是着凉了吧？”
苏苹：“可不好说。”
随意扫了眼四周，又忍不住笑道：“你可真夸张，上哪儿找的这么大的炭盆！”
元吉见他总在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是啊，我可真夸张......”
元吉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做得太过了。尽管他已经尽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尽力不去大费周章，他知道苏苹不喜欢改变，喜欢一切如常，也知道苏苹受了许多苦，如若他自己不去主动提及，那旁人最好也当做无事发生。
苏苹很要脸，要脸的时候，最恨旁人小心翼翼地关怀他，仿佛是故意要强调他的失败；但他有时又很脆弱，他一旦脆弱起来，主动地就要去对着亲近之人袒露伤口——至于他究竟是要脸还是脆弱，则要看他本人的心情。
苏苹的心情总是无常，还好元吉很会体察。此番来看，苏苹应该是脆弱的，既然脆弱，那么就要主动给他关怀，那么做得太过都不算太过。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好好担任解语花的角色罢。
先前，他自作主张为苏苹守丧，本打算同他一起去了，可是苏苹不让。
苏苹曾经问过他：“小鹿，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死了，你怎么办？”
元吉马上回答：“那当然是陪你一起去了。”
苏苹说：“为什么呢？”
元吉对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我喜欢公子，公子去哪我便追随到哪，黄泉路、阴曹府，都是一样。”
苏苹很相信他，因为小鹿不会说谎。
元吉的回答令苏苹很满意，他抱着元吉亲了一口，又道：“可是小鹿，你不觉得可惜吗，这世间有这么多荣华富贵，你舍得全都丢掉吗？”
元吉：“我的一切都是公子给的，公子不在的话，我要这些也没用的。”
苏苹：“小鹿，我信你，我信你，你真好......可是我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根本没有所谓的黄泉地府，也没有投胎转世，更没有灵魂不灭。
“所以我轻易的不会去死，我要活着把这世间所有富贵荣华享个遍！
“假如我真的不小心死了，我也不要你来陪，我们两个谁都不记得谁，一起躺在地下，一起腐烂成泥，有什么意思呢......
“小鹿，我要你活着记住我。”
苏苹对他说，要他活着记住他。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但他要努力做到，他最听苏苹的话了。
所以他不能一死了之，或许......或许会有奇迹出现呢，或许苏苹会回来呢，毕竟没有人真的见到他的尸首。想到“尸首”这个词，元吉的心脏总会感到一阵钝痛，他想象不出苏苹本人变成“尸首”的模样，那样生动的、骄傲的苏苹，怎么会变成尸首呢？
元吉遵循他的命令，没有真的随他而去，但身体却一步步垮了。他于是庆幸想着，就顺其自然吧，等到他油尽灯枯之时，万般不由他，再去奔赴黄泉也不算没有交代。
希望和绝望交织，元吉犹如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直至听到确切消息，直至真的见到苏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