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莽野》熠山

5、贪欲 你又来偷东

　　周书感觉到体内的细胞在歌唱，她化成无数个瞬间，细胞渐渐逸散出去，飞进那个巨大的闪耀的宇宙漩涡里。她满心惘然。

　　“那些幻想，我像被它们侵入一样，”周书用意念传音给面前的鸟神，“我总是出现无法控制的联觉和幻想，我曾经非常困扰，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以为我画画时的幻想只是幻想。”

　　可是现在……金色的液体不断涌流，黏腻的金色闪耀着光芒，几乎要把她的眼睛刺瞎，所有看过的画面都被扭曲融化在金色的熔炉当中。它们像岩浆一般缓慢流动，石山中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富有节奏似的向石山下流动。周书近乎痴呆地望着无边的金色，在一天甚至几小时之前她仅仅是一个贫困家庭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她从没想到原来人的创作与艺术竟然是外星侵略的副产品，那些瑰丽的画面居然只是那些不明的生物为了占领人体所制造的幻象。

　　方才他说到被污染的“金色”是沾染了人类感情的，周书低垂着头看着下方的金河，它们不同于上面纯洁的金色，散发着暗暗的色彩，不那么耀眼，却更加想要人一头坠入。

　　她感觉自己已经要坠入其中。

　　“小心。”风神一把拉住她。

　　“金色会不断蚕食和入侵人的身体。”风神语气平静地告诉她。

　　“‘金色’是外来的生命，就像我刚才说的，它们在寄生在人类身上，而人类远不能承受这样的东西。”

　　人类不能承受吗？

　　周书的手松开了他的胳膊。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低压，幻梦似的金色不断刺激她看见一幅幅色彩浓酽流动的画面，原来自己全部的幻想与狂热全部都来源于这座高处的不知名山峰里一汪金色泉眼。

　　她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比如我吗？”

　　金色岩浆停了。轰隆隆的声音也停了。金色细菌的流向猛然倒退，全部朝周书飞去。

　　可恶！周书回过神来。自己不能出声的。

　　风神拦腰搂住她，巨大的爪子勾着她顺流而下，周书和他瞬间双双跌入爱河。周书感觉到晕头转向，金色的细菌不再环绕在她身边而是逐渐开始侵入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金色的跳动的颗粒像课本上的金黄色葡萄球菌一般跳进她的脑子，在黏膜和骨骼之间的空隙里劈劈啪啪跳动，粘连在一起之后化成口水一样黏糊糊的细线嵌入她的脏器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好像遭受了污染一样，金属在她的体内打了个结。

　　她有些想吐。或许是耀眼的金色让她彻底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体内的肉和血全部紧紧被一块散发诡异颜色的金属绑在一起，里面不断泻出辐射一样反光的水。光谱上极端的顶点在脑中炸开，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流贯她全身，她用尽所有的理智闭上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在恍恍惚惚闭上眼的瞬间，她看见头顶的金色彻底闭合，遮住了天空。

　　腰上似乎是那个神的手，此刻它变成了爪子，勾得她一阵刺痛。

　　自己不应该这样草率的。风神皱起眉加快了速度，周书的身体在不断抽搐，再有一会她就会发疯。这条通路狭长曲折十分难走，好在金色液体能帮他们加速快些到达，然而代价是“金色”在不断入侵她的身体。

　　不管了，他狠狠咬住牙。无界山的岩道通往水神洞府，他只能赌。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飞过了，风与金色交织变得尖锐，甚至连他也要刺伤——清秀的面孔爆出一根根羽毛，一头长发不受控制地生长，原本整洁的长衫片片撕开暴露出尖利的长爪，皮肤上渐渐长出黑色的刺纹。

　　在汹涌的病菌里，巨鸟爆发出怒吼。

　　水神近来不喜欢热闹，于是把新的洞府修建在无界山的悬崖上，金色的河流经由洞府外一条河道冲下天空洒落人间，金河下黯淡些的爱河则绕洞府一圈，宛转地降下地面。洞府里冷冷清清，除去神位之外饮食一概没有。

　　“还是冷冰冰的。”他摇摇头。

　　周书在水神的石榻醒来，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浑身冷冷硬硬。她摸索着想要起身，这里是一张石床，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风神。

　　风神赶忙将她扶起来，递给她一支青玉色的瓶子，“把里面的水喝了。”

　　周书点头，一饮而尽。水很凉，喝起来也是尖尖的。她看看他，又越过他向远处看，原来自己在一个石洞里，外面是血色的天空。

　　“这是什么？”

　　她仔细端详着手里瓶颈修长的玉瓶。

　　“神水，”风神解释，“是水神制造出来的，能抵御金色在你体内侵略的力量。”

　　周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记得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声，导致那群金色的病菌一下朝自己涌来，后面似乎是他抱着自己离开了。眼前的人看着十分凌乱，几乎要变成个流浪汉，但是好像帅了一点。她说不清是哪里变帅了，只感觉他的脸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她抿抿唇，有些抱歉。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话？”

　　风神没料到她这样问。

　　“没有，”他轻轻搭住周书的肩，“这种东西本就对人有无法抵抗的诱惑，是我不该莽撞带你去的。”

　　“也不怪你，”周书用上目线看他，她圆圆的脸因为惊吓更加苍白，但是配上水汪汪的眼睛却显得无比真诚，“我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画面。我想把它们画出来。”

　　“这……”风神迟疑了，他的本意是“金色”可以启发她没错，但是他实在担心周书再遭到什么危险。

　　“不用担心我，”周书轻轻扯扯他的衣角，“真的很感谢你。”

　　风神叹了一口气，“以后我会多看着你。”

　　“要不然他又要去偷人家东西了。”

　　洞穴外传来一个高傲的声音，风神挑了挑眉。下一秒周书看见一缕彩色的云缓缓飘进洞，云上赫然是一位貌美的女子。她一眼便看见她头上戴着一顶银制的发冠，藤蔓一样缠在她的乌黑的头发上，闪闪发光。女人随着云缓缓飘到她们面前，随即身形婀娜地走到了周书的面前。她的脸细细长长，柳叶眉下是一双工笔画一般的眼睛，脸红得不像话，周书闻到她身上传来微微的酒气。

　　她抬起手，身上玉饰叮咚作响。身上月白色的纱袍几乎盖到周书脸上。

　　“这就是那个人类小女孩？”

　　她的嘴很小巧，但是出奇红。她凑近了打量周书，被风神有力的手拦住。

　　“偷东西这种事，我想你更擅长吧。”他的声音沉下来。

　　周书也抬起头来。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耸耸肩，“水神早就知道了，她叫你少惹那么多麻烦。”

　　原来她不是水神吗？

　　周书看向风神。对方轻轻把她扶起来，“这是云仙，老朋友了。”

　　女人笑起来，冲周书伸出手。

　　“我是云仙。”

　　周书和她握握手，“我叫周书。”

　　“我知道你，是人类对吧？”她笑得很开心，“我之前认识你的同类，很有意思，酒品也不错，有空找我。”

　　“云仙……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她认识的人类是谁？她让我去找她，要干什么？还有，她头上的银色发冠是干什么的？”

　　风神沉吟，最终没有回答她。

　　“以后再告诉你。”

　　回去时他们没有借云，风神正带着周书在空中飞翔，这会刚刚离开水神的领域，血红色的太阳终于开始下沉，远方露出深色的天空。

　　“感觉今天好久好久。”周书贴近风神的耳朵小声说。

　　“那你喜欢吗？”

　　神明低头注视她，温柔的神色与晚霞在她的笔尖融化，周书轻轻吸吸鼻子，她好像闻到了山泉的味道，还有灯油和烟融化的气息。

　　“我喜欢。”她站在窗前看着将要离去的神，他又恢复了古人装扮，束着头发，穿这一身红金色的汉服，比上次厚了点。

　　“那就好。”他微微点头。

　　“你还会来看我吗？”周书鼓起勇气问他。

　　他笑了。

　　“会。”

　　“那你……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吗？”周书赶忙接着问，她怕风神会消失，“我是说脸，我觉得你这样好像更好看。”

　　风神一怔，再次笑起来，比上一次更温和，更柔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