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晦》暮江吟歌

49、虚晃 被亲叔徐平

　　期间老仆来问过两次膳食，他都含糊打发了。

　　老仆第三次叩门时，暮光已经染透了窗纸。

　　秦允显睡意朦胧，脸还埋在青竹枕里。听着敲门声，嘴里不满地哼了几声，恨不得将“辟谷”二字直接贴在门上。

　　没承想这老仆人倒识趣，也没多问，只将食盒轻轻搁在门外石桌上，便蹑手蹑脚退开了。

　　门外又归于寂静。

　　秦允显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到底是被这一扰搅得睡不踏实了。

　　片刻后，他索性翻身下榻，梳洗一番，决定去寻秦贞成。

　　秦贞成先是拉着他与自己儿子秦朝见了面，几人玩闹了好一阵，天色渐暗，秦贞成这才简单设了宴。

　　秦允显也打算趁此商议正事。

　　沙耳郡除秦贞成外，其余官吏对秦允显敌意颇深，宴间只敷衍饮了几杯，便寻了理由陆续离席，半点没有参与议事的意思。

　　秦允显也未强留，横竖有秦贞成在，于他了解元渡郡情状也足够了。

　　他只是轻啜了口清茶：“攻取元渡郡，大家怎么看？”

　　双正揉着撑圆的肚子，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可搜肠刮肚半晌，半个像样的主意都挤不出，只得又闭上了嘴。

　　张蒙虽有些想法，却谨守着“外人”的本分。

　　这既是天兆国事，也是秦氏家事。若秦允显不主动问，自己贸然开口反倒显得僭越。

　　“方肃那老顽固布的结界，至多撑半个月。届时游怪入侵，元渡郡不攻自破。”秦贞成率先说话：“我们何不坐等收渔翁之......”

　　“太慢。”秦允显不等他说完，便截断话头：“襄州这一块等不起这半月。”

　　战局瞬息万变，岂容拖延？

　　更何况秦溪常已至陇州涚东郡，若他这边耽搁，势必会打乱全盘计划。

　　“那......”秦贞成一动脑子就忍不住想喝酒。他伸手去够酒壶，触手却是一空壶，只得咂咂舌：“哎呀，令则你不是会净解术么？派人去与方肃谈条件便是。方肃眼下也是骑虎难下，与其等半月后城破，被游怪吃了，还不如投了你。”

　　秦允显早想过这层。

　　可方肃连秦诸梁的威逼都不惧，岂会受他要挟？

　　记得以前方肃在朝廷当职谏大夫，那时候他为人也算耿直清廉，心怀天下。然而现在，他为何能不顾百姓的生死，公然要造反？

　　此人究竟，所求为何？

　　秦允显看向秦贞成问：“小叔可知，方肃当年为何被调任元渡郡？”

　　秦贞成扶额，思索片刻说：“唔......我只听郡丞他们说过，方肃当年任谏大夫时颇有清名，却因直言进谏触怒父皇，被贬为元渡太守。”

　　“自那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终日不理政务，沉湎酒乡，每每酩酊大醉后，不是喃喃自语便是手舞足蹈，状若疯癫。元渡政务由此荒废，百姓怨声载道，他也成了众人笑柄。”

　　一旁插不上话的双正“啧”了一声，忙接道：“从谏大夫到太守，这不是升官了么？怎的反倒成了这样？”

　　秦允显：“一个京官，一个是地方官，两者没可比性。或许方肃也曾是铁骨铮铮的谏臣，只是命运弄人，官场倾轧，渐渐磨去了他的棱角，才成了如今模样。”

　　说到此处，他忽觉不对。

　　若真如小叔所言，方肃无心政事，整日醉生梦死，又为何公然造反？

　　做个锦衣玉食的太守，逍遥自在的岂不更好？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他抬起眼：“既然方肃无心政事，那如今元渡郡政务，实际由何人主理？”

　　秦贞成闻言，眼中忽浮起几分玩味之色：“说来有趣，正是那位被亲叔徐平调戏过的徐瑾瑜，人称‘徐郎'。”

　　徐瑾瑜这人，乃陇州人士，有个挺响的雅号，叫“徐郎”。这名头不是白来的，他书读得通透，武也练得像模像样，加上生得一副清朗相貌，走在路上确实能让人多看两眼。

　　本来他在陇州临平郡做记室，差事办得挺稳当，前程看着也不错。

　　坏就坏在他有个叫徐平的亲叔。

　　有一回徐平去参加徐瑾瑜的生辰宴，不知是喝高了还是怎么的，扯谎将人骗到冷园里，对自家侄子动手动脚起来。

　　徐瑾瑜那孤傲脾气哪忍得了这个？

　　当场就把徐平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揍完连包袱都没收拾，扭头就离开了陇州。

　　秦贞成笑道：“这人倒也有些骨气，暗地里离开了徐家，凭借自己的才能在元渡郡做了主簿。方肃欣赏他，还认了他做干儿子。他还对外说过，‘秦诸梁所作所为，实为不齿。我徐瑾瑜虽生于徐氏，却耻与父叔为伍。终有一日，必要挣脱这腐朽门楣，自创一番功业。’”

　　秦允显眸色沉了沉：“徐家一门污浊，倒出了这么个清绝人物。只可惜......”

　　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血脉相连，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一旁静默许久的张蒙忽然抬眼。他听出秦允显话里似乎有了主意，便开口问：“秦皇孙可是有了计较？”

　　秦允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方肃此人暂且不必理会。倒是这位徐郎，值得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