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正事 那晚您奋不 ...
-
秦允显搁下茶盏:“在宫里走得好好的,冷不防被条发了疯的野狗扑了一遭。外氅沾了气味,索性扔了图个清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改了主意,“不过......既然是兄长的心意,那便留着吧。”
叶晤听见“疯狗扑人”,心里一紧:“主子没受伤吧?”
“受伤?”秦允显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你当我是纸糊的?一条疯狗罢了,能奈我何。”
“也是。”叶晤点点头,却又迟疑:“可宫里......怎么会有疯狗?”
秦允显轻飘飘一笑:“这你得问从东阳了。”
叶晤:“......”
为何要问从东阳?难不成这疯狗还是他养的不成?
秦允显转身从木架上,取了件崭新的鹅黄外氅披上。开口问起了正事:“曹晟那桩事,查得如何了?”
叶晤神色一凛,压低声回话:“按主子的吩咐,我寻到了曹晟住处,又向四邻打听了一圈。确如曹晟所言,他妹妹被张安囚在府里,已有多日。张安藏得极隐蔽,连张大人似乎都未察觉。”
秦允显闻言,只微微颔首。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草草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了,便折好递去:“这封信晚些送到张府,务必亲手交到张安手里。另带一句话,就说我问他讨一件贴身信物。”
“属下明白。”叶晤双手接过信函,抬眼看了看窗外:“主子,今日暑气重。若无急事,便别出门了,仔细中了暑气伤身。”
秦允显低低“嗯”了一声,眉宇间确有些倦色。
这两日事多,他也确实乏了。
午后既无要紧事,歇个晌也好。那些未了的琐务,拖到明日也不迟。
虽是这般想着,可他不过睡了一个时辰,便又起身看起了兵书来。
这一看,竟不知不觉到了次日天蒙蒙亮。一阵热风挟着墙角的茉莉花香透窗而入,才将他从梦中唤醒。
秦允显睁眼,见手中兵书还摊开着,不由轻揉眉心。
原是看着书便睡过去了。
久坐未动,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秦允显活动了下肩颈,正要起身,披在肩头的衣裳却滑落在地。
他低头一看,是叶晤怕他夜凉,悄悄给披上的。秦允显心里微暖,弯腰拾起衣裳,正要搭回椅背,忽听门外传来叶晤的声音:
“张公子,请留步。”
紧接着,传来张安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屋里挺尸,杵在秦公子门前做甚?”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莫不是......耐不住寂寞,在这儿偷香窃玉?”
叶晤语气硬邦邦的:“张公子慎言。主子操劳一夜,尚未起身。若有事,请移步偏房等候。”
自打来了大平,叶晤每夜必守在他门前,寸步不离。
秦允显劝过几回,叶晤每回都低头应“是”,可到了夜里,照旧悄没声息地杵在外头。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真踏实。
秦允显知他性子倔,便也由着他去了。
张安却不吃这套,冷哼道:“去去去,让开。秦公子与我约好的,要你多管闲事?秦公子,秦公子?我来啦。”
屋内,秦允显刚将衣裳挂好,眉头便是一蹙。
信中分明约的是卯时,这人却急不可耐,提前一个多时辰就堵上门来。
他冷笑一声,推开房门。
天还未亮,灯笼光先照见张安那张,顶着青紫黑眼圈的“猪头脸”,以及咧开时白得晃眼的一排牙。
“秦公子,你可算出来了。”张安一见他,立马凑上前,边拿眼斜叶晤边拔高嗓门,“这小子,鬼鬼祟祟蹲在门口,还诓我说您没醒。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您可得防着他点。”
叶晤脸憋得通红,委屈极了。刚要开口,秦允显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示意他退开。转而看向张安,玉眸里漾开温和的笑意:“张公子一头汗,想必这一趟,来的也不容易吧?”
张安忙用袖子抹了抹,咧嘴笑:“可不是。这个时辰府门落锁,没我爹的手令出不来。为了见秦公子,我可是使了不少法子。您瞧瞧,这衣裳都被刮破了。”
秦允显垂眸看去,那衣袖上果然挂着几道裂口,想是翻墙时被树枝刮破的。
他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得辨不出真假:“真是难为张公子了,快请进。”
“不为难,不为难。”张安笑容更盛,顺手把灯笼往叶晤怀里一塞,搓着手,龇着牙,兴冲冲地进了屋。
叶晤抱着灯笼杵在原地,目光在张安背影和自家主子之间打了个来回,心里疑窦丛生。
白日里秦允显让他送的信,他虽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可主子的性子他是清楚的。
像张安这等纨绔,他主子平日多看两眼都嫌污眼睛。可如今,主子不但将人放进了屋,还这般客气相待,实在让他想不明白。
正琢磨着,耳边传来秦允显压低的嗓音:“去请张蒙过来,就说我请他看场好戏。”
叶晤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又为难道:“可若张大人不肯来......”
秦允显从袖中掏出一只金贵的印章,道:“这是白日让你向张安讨来的贴身信物。张蒙若不来,便把这个给他。”
叶晤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张安一进屋,便早已大剌剌地拖过圆凳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黏在外头的秦允显身上。
见秦允显入内时,咧着嘴笑道:“说真的,那晚在街上听那凶徒喊破您的身份,可把我吓一跳。按理说,该恭恭敬敬地称您为一声秦皇孙,又怕显得生分,这才斗胆叫您秦公子......您不会怪罪吧?”
秦允显关上门,自顾自整理着案头的书册,没应声。
对着张安这号人物,他连开口都觉得费劲。
张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屋里静了片刻,他又生硬地寻话头:“那个......不知秦公子今年贵庚啊?”
秦允显理完书册,心想叶晤去请张蒙还得费些时辰。若这会儿完全晾着张安,万一这草包觉得无趣,拍拍屁股走人,先前布置岂不白费?
“十九。”他本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答,指尖却忽然碰到了一只笔,墨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是了,他已十九了。
下月初便是二十整寿,该行及冠之礼了。
男子及冠,本是人生头等大事,象征着成人立世。他还记得兄长当年及冠时,天兆城内钟鼓齐鸣,宾客盈门。他挤在观礼人群里,仰头望着兄长一袭华服,玉冠加顶,眼里全是羡慕。
那时父亲还抚着他的头笑说,待他来年及冠,一定也要似他兄长这样的隆重,让天下人都知道,又有一位英才成年了。
可如今......
物是人非。父亲早已不在,昔年笑语也如朝露散尽。
秦允显垂眸,盯着纸上那团突兀的墨痕,像道裂口,把旧日温存都割碎了。
他知道,不会再有什么万人空巷的冠礼,不会有父亲亲手为他正冠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骄傲。
“秦公子小时了了,来日必佳啊。祈福节那晚的身手,我可是亲眼所见。说句实在的,这大平地界上,有您这般本事的,怕也数不出几个。”
张安竖起大拇指夸了一通,接着话锋一转,又自怨自艾起来:“哪像我,二十有四却一事无成,整日被娘训斥。若能有公子三分本事,她老人家梦里都得笑醒。”
秦允显心情复杂,拾起笔放好。闻言唇角扯出个敷衍的弧度:“张公子过谦了。令尊之才,国之栋梁。虎父岂有犬子?想来公子也是满腹经纶,八斗之才。”
张安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在秦允显身上来回逡巡:“秦公子当真会说话。我爹虽有些本事,也不过是舞刀弄枪的粗人,我听闻您那书画造诣堪称一绝,他哪比得上您呢?再说我自小就不爱习武,刀剑无眼的,我娘怕我伤着,索性就由着我弃了”
秦允显微微侧身:“那张大人的意思呢?”
“他早年在外打仗,哪顾得上管我?”提起这茬,张安脸色顿时就垮了:“自那老家伙......啐啐啐,是爹回来之后,不是逼着我读书,就是强迫我习武。每次出来玩还要卡着点偷偷摸摸的,搞得我尽兴不能,连半点荤腥也没时间沾了。”
慈母多败儿,这话倒是不假。张蒙常年征战在外,这纨绔被妇人娇纵坏了,如今反倒怨起严父管教。
“是吗,那真是委屈张公子了。”秦允显到案边拿起茶壶倒水,无心思再谈张安的琐事,话题又落到他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之事:“前日有个狂徒当街拦了张大人,竟污蔑公子强抢民女。张大人盛怒之下,将那狂徒打得昏死过去。不知公子可知此事?”
张安神色一滞,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噢,这个......这个嘛......”
秦允显停下动作,偏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张安一拍大腿:“怎么可能!我若真干了这等事,早被那老家伙......呸呸呸,我爹关起来了,哪还能来见您?”
秦允显心知他在扯谎,面上却只淡淡颔首:“也是。”
张安干笑两声,频频去瞥窗外渐亮的天光,屁股底下像长了刺:“秦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在天亮前溜回去。您今儿叫我来,该不会就为了聊这些闲篇吧?”
“自然不止。”秦允显执盏递茶。烛火摇曳,他执杯的手指修如梅骨,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
张安盯着那双手,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邪火越烧越旺。他左右挣扎片刻,忽然起身,一把攥住了秦允显的手。
秦允显没料到他这般大胆,手中茶盏坠地粉碎,急抽手后,退数步。
张安像是再等不及,咧着嘴猥琐地笑:“秦公子,何故聊了这些有的没得,赶紧......办正事吧。”
秦允显背过身,故作不解:“哦?张公子说的正事是?”
张安舔了舔方才碰过他的指尖,不怀好意地说:“您何必跟我装糊涂?写信叫我这个时辰来,不就是那个意思么.......嘿嘿,其实那晚您奋不顾身救我,我就惦记上了,连梦里都是您......”
他咽了口唾沫,“秦公子,您生得可真美,皮肉也细嫩,要是尝上一口......”
秦允显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可转过身时,那冷意已化成了温润笑意:“本想与张公子再畅谈一番,没想到张公子这般着急。如此,我也不能扫了张公子的兴,直接进入正事吧。”
张安一听,喜得拍手:“好,好!”
当即撅起嘴,饿虎扑食般扑上来。
秦允显身形轻晃,旋身绕到张安背后,抬脚照那肥硕的屁股狠狠一踹。
“哎呦。”
张安一个趔趄,活似翻了盖的王八,四仰八叉趴倒在圆凳上。他捂着屁股,又惊又惑:“秦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
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秦允显见状,抬手在他胸口一点。
张安顿时僵住,只剩眼珠子还能乱转:“你诓我?”
秦允显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锦帕,细细擦拭手指:“此言差矣。我这不是依张公子所言,直接‘办正事’么?又何来欺骗一说?”
张安这才彻底明白自己会错了意,上了套。他强撑起气势,咬牙道:“你、你快放开我。否则等我爹知道了,要你好看!”
“无事‘老家伙’,有事倒知道叫爹了?”秦允显随手将锦帕掷于地上,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去:“别忘了,今日你偷溜出府,无人知晓。我便是在此处置了你,又有谁知?”
张安顿时面如土色,声音都变了调:“秦公子......不,秦皇孙!您,您可别乱来啊。您忘了吗,祈福节那晚官府拿你们,还是我出面解了围。我自问没得罪过您,若因方才摸了下手恼了......那、那您打我一顿解气就好了呀。”
秦允显悠然落座,执盏轻吹茶沫:“好啊,念在当日解围之情,我不取你性命。不过,我有一事要问。若张公子不肯说实话,那我可不能保证,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说,我什么都说!”张安额角汗珠直滚,“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允显抿了口茶,瞥了眼门外的人影。这才缓声开口:“曹晟的妹妹,是你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