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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条件 可是现在, ...

  •   宦官垂下眼皮,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头引路。

      早年听说大平宫内“崇尚”节俭,殿宇陈设远不及天兆奢华,可这些年大平国力渐盛,宫室也翻新了不少。金柱映着琉璃瓦,在日头下明晃晃的耀眼,就连眼前池子里养的锦鲤,也是稀罕的金乌品相,尾鳍一摆便是流光溢彩。

      秦允显静静瞧着,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曾几何时,天兆也曾有过这般辉煌的光景。

      百姓安居,朝野清晏。

      可如今那天兆的荣光,早已像这池面被风吹散的倒影,碎得拼凑不起。

      这种由盛转衰的滋味,像根针,扎在心口。

      双正似乡里进城,看得眼睛发直,心里那点激动压不住,又不敢太放肆,只得暗地里拽叶晤的袖子,一个劲儿使眼色。

      叶晤在宫中规矩里泡大的,一言一行都绷着弦,突然被这么拉扯,脸憋得通红,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安分些。

      秦允显走在鹅卵石铺的小径上,目光往周遭扫了扫,路有点偏僻。问道:“瞧着方向似乎不往正殿去,敢问公公,是要带我等去何处?”

      宦官闻言,回头笑道:“皇后娘娘昏迷未醒,不便移驾,只得委屈秦皇孙往长秋宫的却非殿去。对了,主上与仲王也在。”

      跟在后头的双正听了,又忘了忌讳,忍不住插嘴:“仲王是谁?”

      宦官也不回头,只稍稍挺直了背,声气恭敬:“仲王乃主上胞弟。与主上情分非同一般,特旨留京伴驾,不必赴封地。说起仲王殿下,那可是书画双绝,造诣之深当世罕见。当然啦,天兆注重皇室子弟的六艺,秦皇孙多少应该晓得我们仲王。”

      仲王名从庭鹤,年三十有五,相貌温润,笔墨堪称一绝。

      天兆与大平关系不睦,有关从庭鹤的书法画卷几乎不曾流入天兆。秦允显倒见过几幅摹本,尤其是那幅《日落西山》,气象苍茫,确非凡品。

      秦允显点头:“仲王才学,的确当世罕有。”

      其实,如今大平人才之盛,何止笔墨一道。便是朝堂谋略,宫中修士的道行,怕都已压过天兆一头了。

      想到修士,他记起那道墨蓝身影,顺口问道:“不知宫中可有一位名唤白藏的修士?他在何处当差?”

      宦官眉头微蹙,低声将“白藏”二字念了几遍,摇头:“奴才在宫当差六载,上至殿前侍卫,下至洒扫杂役,凡有名姓的皆略知一二,却从未听过此人。”

      秦允显眸光微动。

      可那日林中,白藏穿得的分明是大平宫中的服饰......罢了,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宦官已将他们引到长秋宫门前。

      当值的宿卫头领上前要求搜身,以防有人暗藏利器,对主上不利。

      秦允显与叶晤的剑早已留在客栈,自是顺利通过。

      可双正却因背着阔剑,被隔在了人外。

      秦允显生怕双正在等候时,一人贪图新奇,手脚不安会惹事。再想到殿内救治黄如骛也无需他二人随侍,索性让叶晤也留在外头,好歹能盯着些,言语间也能提点约束。

      宦官领着秦允显进了门,行至一处题着“却非殿”的殿前。轻轻叩了叩门:“主上,人已带到。”

      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吧。”

      那宦官弯腰对着紧闭的大门应了一声“是”,这才示意两侧宫人推开门。

      殿门缓缓打开,昏暗里头,窜出一股浓重的沉香味。

      秦允显撩起裳摆,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

      殿内窗户紧闭,纱幔低垂,床榻左右各点着几盏灯,勉强照亮了四周。

      榻沿坐着个身着绛紫衣袍中年男子,两鬓已染霜色,一缕发丝松散地垂在耳侧,显得疲惫而颓唐。他宽大手扣紧皇后的玉指,目光黏着在那张昏睡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这就是从东阳么?

      秦允显立在殿中,神色淡得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内心正如海的波涛汹涌。

      敌国之主,虽不是使用冥灯之人,可若非从东阳的允许,黄如骛又岂能私做主张违背君令?

      若在从前,他早已出手。

      可是现在,为了天兆与复仇,这些恨,在深吸一口气之后,全都被捺下去。

      “皇兄不必担忧,皇嫂吉人自有天相。”在从东阳身旁,还立着一位身着青白衣袍的男子。

      他头戴玉冠,手中折扇轻摇,眉目间凝着温润的忧色,正低声劝慰。

      秦允显猜道:“看来,这便是仲王从庭鹤了。”

      从庭鹤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张如玉的面孔上并未带笑,通身却透着股书卷浸出来的温和气:“久闻秦皇孙净解术闻名天下,今日总算请来了。”

      秦允显快步上前,并未行大礼,只微微欠身:“见过主上。

      从东阳仍握着皇后的手,只略一颔首,并未抬眼。

      秦允显又转向从庭鹤,稍一拱手:“仲王。”

      从庭鹤颔首,手中折扇轻轻一抬,虚扶了一下秦允显的手臂。

      借着殿内的灯光,看清秦允显的面容后,眼中除了讶异,还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波澜。

      可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很快被他掩藏得无影无踪。

      “秦皇孙当真才貌双绝。”从庭鹤眼里带笑,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然而,细细一瞧,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他心底的真实情绪。

      秦允显微微垂下眼皮,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仲王谬赞,不过蒲柳之姿。此次能安全抵达大平,多亏主上暗中派人相助。这样的恩情,令则铭记在心。不过,丑话说在前,皇后我能救,却不会一次尽愈。”

      从东阳终于转过脸来:“什么意思?”

      秦允显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救治皇后本就是我与大平之间的交易。天兆与大平的旧怨暂且不提,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今日倾力救治,主上能否践诺?”

      倘若是以前,他不俱人心。

      可是现在,他赌不起。

      从东阳面色沉凝,目光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暗涌。

      从庭鹤却忽然轻笑:“皇兄,设身处地想想,这孩子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大平与天兆嫌隙太深,双方首次合作难免存疑。只是,”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秦允显:“皇嫂身中蛊术,痛苦不堪。若不全解,恐会有性命之忧。这一点,我相信秦皇孙不会不知。自然了,以秦皇孙之能,想必已有两全之策了。不知秦皇孙可否详述这不全解之法?也好教双方心中有数。”

      秦允显了然,走到凤榻边。

      他得先瞧瞧黄如骛体内的蛊术到底怎么样了,才好说后面怎么办。

      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光,他垂眼看去。

      黄如骛于他想象之中的妖后截然不同。身材娇小,那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一致,整个人似即将凋零的花。

      这般脆弱模样,倒让他心头动了一下。

      这样纤细的脖颈,这样奄奄一息的妖女。此刻他若在施术时动些手脚,易如反掌地便能替天兆那成千上万条亡魂,报仇。

      秦允显缓缓抬起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时,耳畔却响起一片凄厉的哀嚎。

      一瞬间,眼前翻涌起无数人坠入“海渊”的景象。

      就连心底最深处,也有个声音在嘶吼:“杀了她,替我们报仇!”

      秦允显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连指尖都像是在抗拒“救她”这个念头。

      ......对不起。

      秦允显闭了闭眼,在心底对那些亡魂默念了无数遍。

      过去已过去,现在是现在。

      如今的天兆,早已没得选。

      秦允显重新睁开双目,指诀迅疾变幻,不过片刻便探清了黄如骛体内状况。待收势退回原处时,额角已渗出薄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道:“皇后中蛊已逾三月已久。面上虽似无恙,实则邪气早已侵髓入骨。这才是昏迷不醒的关窍,我打算先用净解术暂除一部分邪气,至于剩下的......”

      他抬眼看向从东阳,“且看主上的诚意。”

      “你说什么?”从东阳震怒,对秦允显的态度极为不满。

      从庭鹤却笑了笑,转向秦允显温声道:“皇孙的意思,可是要先救醒皇嫂,待约定达成,再全部除去?”

      秦允显迎上他的目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位仲王倒是奇怪。

      从方才到现在,话里话外总像在替他周全,可他分明与此人无半点交集。

      他敛了思绪,只简洁应道:“是。”

      从东阳伸手轻轻抚摸黄如骛的面颊,眼里满是疼惜。沉默片刻,他妥协道:“罢了,就依你所言吧。”

      “谢主上体谅。”秦允显一行礼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好的帕子,示意二人退避。

      从东阳与从庭鹤移步至案前落座。

      秦允显行至榻边,将帕子轻覆于黄如骛面颊。

      虽说按年岁她足以当他母亲,可毕竟皇后,男女之防还是马虎不得。

      他指尖点在其眉心,灵力缓缓渡入,没过多久便觉出不对,那些邪气浓重,正聚集在她脑中,似一张口,饿鬼扑食般吞噬他送进去的灵力。

      秦允显一怔。

      这场面,似曾相识。

      先前他冒充侍中潜入延清殿,为祖君治疗时,便是这般情状。

      在晏县时,他便曾怀疑过祖君中蛊与黄如骛是同一人所为。可那时候只是推断,没有得到证实。

      而今他可以肯定,这两人中蛊,皆出自元霁野之手。

      秦允显迅速收势,直言道:“净解术难以施展。皇后道行远胜于我,她体内的邪气,自然也就厉害。我的灵力输入即被邪气吞噬,也就无法净化她的体内邪气。因此,需得一位道行至少与皇后相当的人相助才行。”

      从庭鹤坐在椅子上,手中折扇轻轻掂量,目光转向从东阳道:“皇兄,要不让臣弟试试?”

      从东阳摆了摆手:“若搁从前尚可。这些年你醉心书画,那点修为早不及骛儿了。”

      从庭鹤闻言低叹,目光往紧闭的殿门飘了飘,轻声喃喃:“那便只有......”

      “来人。”从东阳知道他要说谁,一张口,殿门应声而开。

      外头的天光扑进来,刺得人眼发花。

      一个宦官匆匆入内,天热,鬓角早叫汗浸透了。他低首弯腰,连擦也不敢擦,就这么跪倒在从东阳脚边,屏着气等吩咐。

      在昏暗里待久了,从东阳被光刺得眯了眯眼:“太子人呢?”

      宦官头也不敢抬:“回主上,殿下......尚在泰平宫休憩。”

      “荒唐!”从东阳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乱跳,“日头都晒到屁股了还高卧不起,成什么样子?叫他即刻滚过来!”

      “遵、遵旨。”宦官连声应着,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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